祝卿安看著他,突然問,“你見過那個人,對不對?”
男人不說話了。
審訊室安靜了一會兒。
祝卿安站起來,往外走。
季朝禮跟出去。
周隊長在外面等著。
“他知道第三個是誰。”祝卿安說,“但他不說。可能不是他乾的,但他見過那個人。”
周隊長點了點頭,“繼續審。”
那天晚上,祝卿安沒睡好。
招待所的床很硬,被子有一股淡淡的樟腦球味。
她翻來覆去,窗外路燈的光透過薄窗簾,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的陰影。
只要一閉眼,那個小女孩蜷縮在角落裡的臉就浮現在黑暗裡,像一張曝光過度的照片,蒼白,刺眼。
她試著深呼吸,讓自己沉入睡眠。
但睡不著。
心跳聲在寂靜的夜裡被放大,“砰、砰、砰”,敲的她太陽穴發疼。
她索性坐起來,掀開窗簾一角。遠處天際線已經泛起一層青灰色的光。
天快亮了。
她想起季朝禮說的話。
“我陪你去。”
她笑了笑,又躺下。
這次睡著了。
夢裡她又看見那個小女孩。
還是那個黑暗的房間。
還是蜷縮在角落裡。
但這次,小女孩沒抬頭。
只是抱著膝蓋,一動不動。
祝卿安想走近,但走不過去。
有甚麼東西擋著。
她低頭看,是一扇門。
鐵門。
上面有鎖。
她伸手去摸,鎖是冷的。
再抬頭,小女孩不見了。
祝卿安猛的睜開眼睛。
天已經亮了。
她坐起來,抓起手機,給季朝禮打電話。
“朝禮哥,我看見一扇鐵門。”
電話那頭,季朝禮嗯了一聲,“甚麼樣的鐵門?”
“舊的,上面有鎖。”祝卿安說,“那個孩子被關在鐵門後面。”
“還有別的嗎?”
祝卿安想了想,“沒了。”
“夠了。”季朝禮說,“我去跟周隊說。”
掛了電話,祝卿安坐在床上,發呆。
她想起夢裡那個鎖。
甚麼樣子的?
她閉上眼睛,努力回想。
圓形的,鐵的,上面有鏽。
還有......
她猛的睜開眼。
那個鎖上有一個符號。
像是刻上去的。
她抓起手機,又給季朝禮打電話。
“朝禮哥,鎖上有個符號。”
“甚麼符號?”
“像是一個三角形,但下面多了一橫。”
季朝禮沉默了幾秒。
“好,我知道了。”
周隊長拿到這個資訊,立刻讓人去查。
那種符號,可能是某個地方的標記。
孫青查了一上午,終於找到線索。
“臨海市北邊有個廢棄的工廠,大門上的鎖就是那種,圓形的,上面有個三角形加一橫的標誌。”
周隊長立刻帶隊出發。
祝卿安和季朝禮也去了。
車開到北邊,越走路越偏。
最後停在一個廢棄的工廠門口,這的大門被鎖著。
祝卿安下車,走過去看那把鎖。
圓形的,鐵的,上面有鏽。
鎖上有個符號,三角形加一橫……跟夢裡一模一樣。周隊長讓人把鎖撬開。
門開了,裡面是一片空地。
廠房破破爛爛的,窗戶都碎了。
祝卿安走進去,四處看。
她的腳步停在廠房最裡面的一扇小門前。
鐵門。
舊的。
上面有鎖。
她回頭看了季朝禮一眼。
季朝禮走過來,看了看那扇門。
然後他抬手,敲了敲門。
裡面沒有聲音。
周隊長讓人把鎖撬開。
門推開的瞬間,一股黴味衝出來。
祝卿安往裡看。
裡面很黑。
孫青開啟手電筒,光照進去。
角落裡,蜷縮著一個小女孩。
她抱著膝蓋,一動不動。
聽到動靜,她慢慢抬起頭。
看見光,她眯了眯眼睛。
然後她開口了。
“你們是誰?”
聲音很輕,但很清楚。
祝卿安站在原地,突然不知道該說甚麼。
孫青已經衝進去了。
她蹲下來,輕輕抱住那個孩子。
“沒事了。”
她說,“我們來接你了。”
小女孩看著她,過了好一會兒,才慢慢伸出手。
孫青把她抱起來,往外走。
經過祝卿安身邊的時候,小女孩看了她一眼。
祝卿安也看著她。
兩個人對視了一秒。
然後小女孩把頭埋在孫青肩膀上,不動了。
祝卿安站在原地,看著她們走出去。
季朝禮走過來,站在她旁邊。
沒說話。
過了很久,祝卿安開口。
“她還活著。”
“嗯。”
“真的還活著。”
季朝禮看了她一眼。
她沒看他,只是看著門口的方向。
但季朝禮知道她在想甚麼。
他抬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
就一下。
然後他往前走。
“走了。”他說,“回去再說。”
祝卿安跟上他。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出那間小屋。
外面的陽光很亮,刺的她眯起眼。
孫青已經把孩子抱上車了。
周隊長在打電話,聲音很大。
有人在拍照,有人在做記錄。
亂哄哄的。
祝卿安站在那兒,看著孫青抱著孩子上了車,看著周隊長大聲打著電話,看著閃光燈在廢墟里明明滅滅。
緊繃了許久的神經驟然鬆懈下來,疲憊像潮水一樣從四肢百骸湧上來。
她退後兩步,靠在冰涼的車門上,閉上了眼睛。
眼前不再是黑暗,而是陽光透過眼皮映出的、一片溫暖而模糊的橙紅色。
一瓶礦泉水遞到她面前。
“喝點。”
季朝禮的聲音很平穩。
她接過來,冰涼的觸感讓她清醒了一點。
擰開蓋子,喝了一大口。
她睜開眼睛,正好對上季朝禮看過來的目光。
那目光裡沒有詢問,也沒有安慰,就只是靜靜的看著她。
“怎麼了?”她問。
季朝禮沒回答,只是移開了視線,看向遠處那片破敗的廠房。
“沒怎麼。”他說。
祝卿安沒再問。
她靠著車門,繼續喝水。
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她想起夢裡那個小女孩的臉。
想起她蜷縮在角落裡的樣子。
想起她抬頭看過來時,那雙眼睛。
現在那雙眼睛閉上了,靠在孫青懷裡。
真好。
她想。
真好。
回到警局,那個孩子被送到醫院檢查。
身體沒事,就是餓的有點虛。
問她話,她甚麼都不說。
只是搖頭。
孫青說,可能嚇著了,得緩緩。
周隊長說,不急,先養著。
祝卿安去看她。
坐在床邊,看著她。
小女孩也看著她。
“你叫甚麼?”祝卿安問。
小女孩沒說話。
“還記得我嗎?”
小女孩看著她,過了好一會兒,點了點頭。
祝卿安有點意外,“記得?”
小女孩又點了點頭。
“在夢裡。”她說。
祝卿安愣住了。
小女孩看著她,眼睛裡沒有害怕。
“我在那個黑屋子裡,很害怕。”她說,“然後我看見你了。你站在那裡,看著我。”
祝卿安不知道該說甚麼。
小女孩繼續說,“你跟我說,會有人來救我。”
“然後他們就來了。”
她說完,又低下頭,不說話了。
祝卿安坐在那兒,看著她。
心裡說不上是甚麼感覺。
過了很久,她站起來。
“好好休息。”她說,“有甚麼事就找護士阿姨。”
小女孩點了點頭。
祝卿安往外走。
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小女孩正看著她。
兩個人的目光對上了。
祝卿安衝她笑了笑。
小女孩也笑了笑。
很輕,很小。
但祝卿安看見了。
她推門出去。
季朝禮在走廊裡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