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盞出租屋地板下找到的相機被帶回局裡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三點。
楚芳在技術組盯著匯出來的影片,看了三遍。
第一遍確認內容,第二遍找細節,第三遍就是純粹的不敢相信。
她把影片備份好,拿著原始儲存卡去找張堯。
“頭兒,你看看這個。”
張堯接過她遞來的平板,點開影片。
畫面晃動了幾下,然後穩定下來。403練功房的燈亮著,鏡子牆反射出整個房間的樣子。許知秋站在中間,背對著鏡頭。沒一會兒,門開了,沈明盞走進去。
後面的事,跟祝卿安描述的差不多。
張堯看完,沉默了幾秒,把平板還給楚芳。
“證據鏈完整了。”他說,“去提審沈明盞。”
楚芳點頭,又問,“小祝那邊呢?”
“讓她先休息。”張堯看了眼時間,“昨晚她沒睡好,今天讓她緩緩。有結果了再跟她說。”
楚芳應了一聲,轉身出去安排。
審訊室還是那間。
沈明盞被帶進來的時候,表情跟之前沒甚麼兩樣。坐下來,看著面前的桌子,不說話。
楚芳和季朝禮坐在對面。
羅勇鋼在旁邊做記錄。
“沈明盞。”季朝禮開口,“知道為甚麼又叫你嗎?”
沈明盞沒吭聲。
楚芳把平板放到她面前,點開影片,推到桌子中間。
畫面開始播放。
沈明盞低著頭,但眼睛餘光能看到螢幕。影片播到一半的時候,她的手指動了動。
播完,楚芳把平板收回來。
“這上面的人,是你吧?”
沈明盞沉默了很久。
久到羅勇鋼以為她又要跟上次一樣,甚麼都不說。
但她開口了。
“是我。”
聲音很輕,但很乾脆。
楚芳和季朝禮對視一眼。
“那把劍是你從道具架上拿的?”
“嗯。”
“提前磨尖的?”
“嗯。”
“藏在儲藏間多久了?”
沈明盞想了想,“兩三天吧。”
她的語氣太平靜了,平靜得好像不是在說殺人,而是在說今天中午吃了甚麼。
楚芳把記錄往前推了推,“說吧,從頭說。”
沈明盞抬起頭,看著天花板上的燈。
燈光很亮,照得她眼睛眯起來。
“我跟顧清野是同一屆的。”她說,“大一入學的第一天,我就喜歡他。”
那天是九月初,天氣還很熱。
舞蹈學院新生報到,所有人都擠在綜合樓前面辦手續。沈明盞一個人拖著行李箱,站在人群外面等。
她從小就不太會跟人打交道。
練舞的時候可以,因為不用說話。但一到人多的場合,她就不知道該幹甚麼。
正發著呆,有人從後面走過來,撞了她一下。
她回頭,看見一個男生。高高瘦瘦的,穿著件白T恤,頭髮有點長,遮住半邊眉毛。
男生也回頭看她,說了句不好意思。
然後就走了。
沈明盞站在那裡,看著他的背影。太陽很大,照得她眼睛發花,但她就是挪不開眼。
後來她才知道,那個男生叫顧清野。
跟她一個學院,一個年級,但不是一個班。
她學表演,他學編導。
整個大一,沈明盞沒跟顧清野說過一句話。
但她知道他每天甚麼時候去練功房,甚麼時候去食堂,甚麼時候回宿舍。
她沒刻意去記,就是……看多了就知道了。
顧清野話少,總是一個人。練功的時候很認真,休息的時候就坐在窗邊發呆。
沈明盞覺得,他跟自己是同一類人。
不會來事,不會說話,只會在角落裡待著。
大一下學期,沈明盞的膝蓋出問題了。
去醫院檢查,韌帶撕裂,醫生說不能再高強度訓練。
她辦了退學手續。
離開學校那天,她站在校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不是看學校,是想看看能不能再見到顧清野。
沒見到。
但她在心裡跟自己說,會回來的。
退學之後,沈明盞沒離開高轄市。
她在舞蹈學院對面的老街上租了間房,窗戶正對著練功樓。
從那扇窗戶看出去,能看到403的鏡子牆。
那是顧清野常去的練功房。
她買了望遠鏡。
一開始只是偶爾看看,後來變成每天。早上他幾點去,晚上他幾點走,她都清楚。
她看著他練功,看著他發呆,看著他一個人。
三年。
就這麼過去了。
審訊室裡很安靜。
楚芳沒打斷她,讓她自己說。
沈明盞說到這的時候,停頓了一下。
“他一直是那樣的。”她說,“一個人,甚麼都不說。”
“後來呢?”
“後來……”
後來,沈明盞發現顧清野變了。
大概是半年前開始。
他練功的時間變長了,經常練到凌晨。有時候練著練著就停下來,站在鏡子前面發呆,一站就是很久。
沈明盞不知道發生了甚麼。
但她想知道。
她開始更頻繁地去那個雜物間。
從那裡,能看到403,也能看到男生宿舍的一部分。
然後她發現了許知秋。
顧清野的室友。
沈明盞以前就知道這個人。顧清野偶爾會跟他一起進出,但她沒多想。
可那段時間,她發現顧清野看許知秋的眼神不對。
不是普通室友的眼神。
她說不上來是甚麼,但她就是覺得不對。
“你甚麼時候發現顧清野喜歡許知秋的?”楚芳問。
沈明盞想了想。
“有一天晚上。”她說,“顧清野在403練功,練到一半許知秋進來了。兩個人說了幾句話,然後顧清野就……笑了。”
她頓了頓。
“他平時不怎麼笑的。但那一次,他笑了。”
沈明盞當時在雜物間,透過望遠鏡看到這一幕。
她不傻。
那一刻她就明白了。
顧清野不是不愛說話,是不會對不喜歡的人說話。
他對許知秋笑了。
那就夠了。
“你恨許知秋嗎?”楚芳又問。
沈明盞搖頭。
“不恨。”
她的回答讓羅勇鋼愣了一下。
“你殺了他,你說不恨?”
沈明盞看向羅勇鋼,眼神很平靜。
“我殺他,不是因為恨他。”
“那是因為甚麼?”
沈明盞沒回答。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這雙手,三年前還在練功房裡壓腿下腰。現在,這雙手殺過人。
“因為顧清野那段時間心情不好,很差的那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