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聲音有些意外,“你怎麼……”
“我一直都在。”沈明盞說,“從大一到現在,我一直都在。”
許知秋愣住了。
“你在說甚麼?”
“我說,我一直看著你們。”沈明盞走近一步,“看著你喜歡覃念華,看著覃念華喜歡顧清野,看著顧清野喜歡你。”
“你們三個,真有意思。”
許知秋的臉色變了。
“你怎麼知道顧……”
“我甚麼?”
沈明盞笑了,打斷了他接下來的話,“我只是一個沒人看見的人。”
“你們站在光裡,從來沒有人看見我。”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說情話。
“可我不怪你們。”
“我只怪一個人。”
許知秋下意識後退一步:“誰?”
“你。”
沈明盞舉起劍,“因為你,清野才會痛苦。”
“因為你,他才不敢說喜歡。”
“因為你,他才會躲在深夜裡一個人練功,一個人喝酒,一個人哭。”
“他愛你愛的那麼痛苦,你是不是想跑啊?”
“但是不行哦,你要留在他身邊。”
“永永遠遠的留在他身邊……”
許知秋想跑。
但沈明盞比他更快。
劍刺進去的時候,他低頭看著胸口的血,眼睛裡全是不敢置信。
“你……”
“別怕。”沈明盞輕聲說,“很快就結束了。”
她拔出劍,又刺了一刀。
然後她把許知秋擺成跪姿,用紅色的綢帶把他系在把杆上。
做完這一切,她後退幾步,看著自己的作品。
鏡子裡,映出她的臉。
那張臉上,沒有恐懼,沒有後悔。
只有一種奇怪的平靜。
畫面開始模糊。
祝卿安拼命想看清更多細節——沈明盞進來之前,有沒有人給她開門?
她離開之後,有沒有人幫她清理痕跡?
顧清野回來的時候,有沒有看到這個場面?他為甚麼不報警?為甚麼沉默?
但就在這時,她感覺到有甚麼東西,在靠近。
不是夢裡的東西。
是現實。
有人站在她床頭。
祝卿安猛地睜開眼睛。
昏暗中,一張臉正對著她,笑盈盈的。
王招娣。
她就站在床頭,彎著腰,離祝卿安不到半米。
那股惑人的香味又來了。
宿舍裡很暗,只有走廊的燈光從門縫透進來,照在她臉上,把那張笑臉映得有些詭異。
“安安。”她輕聲說,聲音溫柔得像在哄小孩,“你又做噩夢了啊?”
祝卿安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下意識攥緊被子,後背沁出冷汗,猛地往後一縮。
“你……你怎麼知道?”
“我聽到你哼哼了。”
王招娣直起身,揉了揉手腕,“剛才去洗手間回來,就聽見你在床上翻來覆去的,還說甚麼‘別怕’、‘很快就結束’之類的。”
她歪了歪頭,眼睛在黑暗中閃著光。
“你的體質真的好特殊啊……是經常做噩夢嗎?”
祝卿安沒有說話。
她看著王招娣,看著那張在昏暗中依然保持微笑的臉,突然想起一件事——王招娣的床,在宿舍的另一頭。
她要去洗手間,根本就不需要經過她的床邊。
除非……她是特意走過來的。
“安安?”王招娣又湊近了一點,“你怎麼不說話?嚇到了?”
祝卿安深吸一口氣,讓自己的聲音儘量平靜。
“沒事。”
她說,“就是做了個噩夢。”
“甚麼噩夢呀?”王招娣的眼睛彎起來,“能跟我說說嗎?”
祝卿安看著她。
那雙眼睛,笑著,亮著,和夢裡沈明盞的眼睛一樣亮。
但此刻,她覺得那雙眼睛後面,藏著的東西,比沈明盞的恨意更復雜。
“我夢見……”她緩緩開口,“許知秋死的那天晚上。”
王招娣的笑容頓了一瞬。
只是一瞬。
然後她點點頭,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心疼,“哎呀,那個案子確實嚇人。”
“你天天幫警察查案,肯定壓力很大。”
“快睡吧,別想太多了。”
她轉身,走回自己的床鋪。
祝卿安盯著她的背影,沒有動。
王招娣躺下來,背對著她。
宿舍裡安靜極了。
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夜風,和遠處模糊的車聲。
祝卿安閉上眼睛。
但她沒有再睡著。
她一直在想那個問題——
王招娣為甚麼要在半夜,特意走到她床邊?
黑暗中,王招娣的呼吸聲漸漸平穩,像是睡著了。
但祝卿安知道,她沒有睡。
因為她聽到了。
在安靜得幾乎能聽見心跳的夜裡,有一個極輕極輕的聲音。
是笑。
壓抑著的,從喉嚨深處溢位來的,一絲笑意。
那一聲笑,極輕極輕。
輕到幾乎聽不見。
但祝卿安聽見了。
她沒有動,沒有睜眼,只是讓自己的呼吸保持平穩,像是真的睡著了。
黑暗中,那笑聲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輕輕的翻身的聲響。
然後一切歸於寂靜。
祝卿安一夜未眠。
天亮的時候,她趁著王招娣去洗手間,給季朝禮發了條訊息。
“朝禮哥,來學校接我。有發現。”
上午八點,警車停在舞蹈學院門口。
祝卿安上了車,季朝禮遞給她一杯熱豆漿,“安安,你又做夢了?”
“回警局再說。”
祝卿安喝了一口豆漿,眼下烏青聲音有些啞,“先去找芳姐他們。”
警局會議室裡,楚芳、羅勇鋼和夏蒼華已經在等著了。
祝卿安站在白板前,把昨晚夢見的畫面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沈明盞殺的人。”
她說,“她用的那把劍,是在403練功房的道具架上拿的。”
“她提前把劍磨尖了,藏在儲藏間裡。”
“案發當晚,她躲在儲藏間,我看到她還帶了相機。”
“她怎麼知道許知秋會來?”楚芳問。
祝卿安沉默了一秒。
“或許她和王招娣認識。”
她看向季朝禮,“朝禮哥,沈明盞的出租屋,還需要再搜一遍。”
“她一定藏了甚麼東西——能證明她殺人的東西。”
第二次搜查,在沈明盞出租屋的地板夾層裡,發現了那部舊相機。
相機裡有一段影片。拍攝時間是案發當晚凌晨一點二十三分。
畫面裡,403練功房的燈亮著。
許知秋站在鏡子前,背對著鏡頭。
沈明盞把相機放好,手裡握著那把劍。
然後是源源不斷流出來的鮮血。
然後是許知秋跪在地上的身影。
最後,是沈明盞把手機放在窗臺上,對著鏡頭說了一句話。
“清野,你看,他不會再讓你痛苦了。”
她的臉上,帶著一種奇異的溫柔。
好像她做的,是一件多麼美好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