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通道的瞬間,藍慕雲感覺自己像是穿過了一層冰冷的水膜。
身後的世界被徹底隔絕,前方,則是一條由純白光玉鋪就的長廊。
長廊寬約十丈,筆直得看不到盡頭。兩側沒有牆壁,只有緩緩流淌的、由無數青色符文組成的光幕。整個空間安靜得可怕,連腳步聲都被某種規則吸收,無法傳遞出去。
這裡就是天律司的內部。
一個沒有生命,只有規則的地方。
“非法入侵……非法入侵……”
背上的葉冰裳還在低聲呢喃,像個失了魂的木偶。她的體溫非但沒有下降,反而愈發滾燙。藍慕雲能感覺到,她體內的秩序之力正在被這個地方同化、啟用。
再拖下去,她就真的要被格式化成這鬼地方的一部分了。
藍慕雲加快了腳步。
冷月和柳含煙緊跟在他身後。柳含煙的臉色依舊蒼白,顯然剛才啟用那條廢棄法案對她的消耗極大。
三人大約前行了百丈。
前方的光玉地面上,緩緩升起一個人形的光影。
那東西沒有五官,也沒有實體,完全是由流動的青色符文構成,像一個粗糙的法力造物。它靜靜地懸浮在長廊中央,攔住了三人的去路。
“法靈傀儡。”
柳含煙的聲音有些虛弱。
“天律司的執法單位。它沒有智慧,只會根據法典對所有進入者進行‘罪行’裁定,並降下懲罰。”
藍慕雲停下腳步,打量著這個粗製濫造的玩意兒。
“它如何裁定?還能查人過往不成?”
話音未落,那法靈傀儡的“頭部”射出兩道青光,如同探照燈一般,在三人身上來回掃描。
光束在柳含煙身上停留了一瞬,便直接掠過。
作為啟用“清道夫”身份的人,她被法陣暫時判定為無害。
但當光束落在冷月身上時,卻猛然一凝。
法靈傀儡那由符文組成的身體,開始劇烈閃爍,發出刺耳的蜂鳴。
“檢測到……罪名:殺戮。”
一個冰冷的、不帶任何感情的合成音在空間中響起。
“殺戮行為……一百三十一萬七千六百四十二次。罪行等級:極惡。”
藍慕雲愣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面無表情的冷月。
“你殺了這麼多人?”
“身為殺手,殺人是我的職責。”冷月淡淡地回應,彷彿傀儡宣判的不是自己。
“裁決:業火焚身之罰。執行。”
法靈傀儡的話音剛落。
“呼!”
一團黑紅色的火焰,憑空在冷月的腳下燃起,瞬間將她吞噬。
這火焰沒有溫度,卻比世間任何一種凡火都要恐怖。它不燒肉體,只燒神魂,專門針對那些沾染了無盡殺孽的靈魂。
冷月發出一聲悶哼。
她那萬年不變的冰山臉上,第一次露出了痛苦的神色。她的身體在微微顫抖,握著劍柄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黑紅色的火焰在她身上瘋狂燃燒,一道道充滿怨恨與不甘的亡魂虛影在火焰中浮現,發出無聲的尖嘯,試圖將她的靈魂拖入深淵。
這是她過去所有劍下亡魂的怨念集合體。
“冷月!”
藍慕雲臉色一變,剛要上前。
“別動。”
柳含煙拉住了他。
“這是法則層面的懲罰,外力干預只會讓懲罰加倍。她必須自己扛過去。”
冷月雙腿一軟,單膝跪在了地上。
她的嘴角滲出一絲鮮血,眼神卻依舊銳利如刀。她死死盯著那團業火,體內的殺伐劍意沖天而起,化作一柄無形的利劍,與那些亡魂虛影瘋狂地搏殺。
不知過了多久,那黑紅色的業火終於緩緩熄滅。
冷月渾身溼透,彷彿剛從水裡撈出來一樣,但她還是掙扎著站了起來,重新站在藍慕雲的身後,身形筆直如劍。
法靈傀儡完成了第一次判罰,身體的光芒黯淡了幾分。
它的光束,移向了藍慕雲。
青色的光芒在藍慕雲身上停留了足足十幾息。
傀儡身體的閃爍頻率比剛才快了十倍不止,發出的蜂鳴聲也尖銳得幾乎要刺破耳膜。
“檢測到……罪名:欺詐、操控、顛覆、陰謀……”
傀儡報出了一長串的罪名,最後卡頓了一下,似乎它的詞庫已經不足以形容藍慕雲的行為。
“……以及,無法計量的因果糾纏。罪行等級:???”
藍慕雲挑了挑眉:“怎麼,連罪名都算不出來了?你們這法陣不行啊,該修繕了。”
“裁決:因果之鏈捆綁之罰。執行。”
“嘩啦啦——”
這一次,懲罰來得比業火焚身更加直接霸道。
數十條由純粹法則符文構成的金色鎖鏈,憑空從虛無中鑽出,如同一群被喚醒的金色怒蟒,瞬間纏繞住了藍慕雲的四肢與軀幹。
“靠!”
藍慕雲只覺得一股無法抗拒的巨力傳來,彷彿身上壓了一座太古神山。
他雙腿一沉,腳下的光玉地面都裂開了幾道蛛網般的縫隙。
這些鎖鏈並非實體,卻比任何玄鐵都要沉重。
每一條鎖鏈,都代表著一段被他親手扭曲的因果。
他扳倒三皇子,害得無數官員家破人亡。
他扶持秦湘,攪得大乾商界天翻地覆。
他利用龍清月,讓整個皇室的權力鬥爭提前白熱化。
他所做的每一件事,他所算計的每一個人,此刻都化作了沉重的枷鎖,要將他永遠釘死在這裡。
“非法入侵……裁定……死刑……”
背上的葉冰裳還在不安分地掙扎,機械的宣判聲如同催命的魔咒。
藍慕雲被壓得幾乎喘不過氣來,能感覺到這些鎖鏈正在抽取他的力量。
這樣下去不行。
藍慕雲死死盯著毫無感情的法靈傀儡,忽然咧嘴一笑,笑聲嘶啞而充滿嘲諷。
“我說……你這破玩意兒,是不是算蒙了?”
他一邊承受著萬鈞重壓,一邊挑釁道:“既然我‘罪孽滔天’,那你直接抹殺不就完了?搞這麼多花裡胡哨的鎖鏈,是在向我炫耀你的能耐嗎?”
“還是說,你所謂的‘法典’,根本就沒有賦予你直接裁決‘???’級罪犯的許可權?”
法靈傀儡的符文身體閃爍頻率猛然加快,似乎被藍慕雲的話戳中了某個底層衝突。
就在這時,柳含煙的聲音響起了。
她已走到了傀儡面前,史之鼎的虛影在她頭頂高速旋轉,散發著前所未有的厚重氣息。
藍慕雲的挑釁,為她爭取到了最關鍵的時間。
“我以史官之名,問詢天律。”
柳含煙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她手中的玉筆散發出璀璨的光芒,在虛空中勾勒出一行行古老而晦澀的文字。
“天律司初立,法典第一章第一條:天道之下,眾生平等,法無偏私。此條可為真?”
法靈傀儡的符文身體閃爍了一下,機械地回答:“為真。”
“好。”
柳含煙筆鋒一轉。
“天律司第十七次修訂,法典第三千四百二十七章第八條:為維護天道絕對統治,允許對部分法條進行‘適應性’解釋,以清除潛在威脅。此條,是否違背第一章第一條之根本?”
法靈傀儡的身體開始劇烈抖動。
它的核心法陣,陷入了藍慕雲挑明、柳含煙引爆的邏輯死迴圈。
“警告……發現悖論……警告……”
柳含煙沒有停下。
她的玉筆越寫越快,一道道承載著歷史真相的文字,如同最鋒利的刀子,剖析著這套早已被篡改得面目全非的法典。
“你所依據的,是第十七次修訂後的偽法。”
“你所執行的,是天道監察者為了一己私慾而扭曲的‘私刑’。”
“你,違背了天律司存在的根本!”
“我判你,有罪!”
柳含煙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將手中的玉筆重重地點在了法靈傀儡的眉心。
“嗡——”
一聲刺耳的長鳴。
法靈傀儡的身體如同崩壞的沙雕,瘋狂地閃爍、扭曲。
它那由符文組成的身體,開始一塊塊地剝落、潰散。
纏繞在藍慕雲身上的金色鎖鏈,也隨之寸寸斷裂,化作漫天光點消失不見。
藍慕雲只覺得身上一輕,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真麻煩,總算解決了。”
他活動了一下被勒得發麻的手腳,看向前方。
那尊法靈傀儡,已經徹底崩潰,化作了一尊靜止不動的、由灰色石頭構成的雕像。
而柳含煙,也因為力竭而軟軟地倒了下去,被眼疾手快的冷月一把扶住。
長廊的前方,豁然開朗。
一座宏偉、空曠到令人心生敬畏的圓形大廳,出現在三人眼前。
大廳的正中央,懸浮著一架巨大無比的白玉天平。
天平的兩端,燃燒著一黑一白兩團火焰,代表著“罪”與“罰”。
這裡,就是天律司的核心。
審判天平之廳。
而在那巨大的天平之下,一道白色的身影,正靜靜地站立著。
她身穿一塵不染的純白法袍,一頭青絲已化作月光般的銀白,垂至腳踝。
她緩緩地轉過身。
那張藍慕雲再熟悉不過的絕美臉龐上,沒有任何表情。
那雙曾經明亮如星辰,會因為羞澀、憤怒、喜悅而變化的眸子,此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如同絕對零度般的死寂。
她看著藍慕雲,就像在看一個完全陌生的、與自己毫無關聯的物體。
“警告。”
她朱唇輕啟,聲音空靈而冰冷,在大廳中迴盪。
“發現三名非法入侵者。”
“裁定:抹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