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無的空間裡,那篇由柳含煙心血寫就的祭文,正散發著溫柔而悲傷的紅光,如同一輪小小的血色太陽,照亮了書靈那顆早已千瘡百孔的“心”。
長達萬年的孤獨、怨恨與絕望,在這一刻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傾訴的缺口。
書靈那由無數文字組成的龐大身軀,不再狂亂地旋轉,而是像一個找到了母親的孩子,緩緩地、帶著一絲依戀與孺慕,朝著柳含煙的方向靠近。萬千字元在空中組合、變幻,它們不再是攻擊的武器,而是變成了一雙雙無形的手,想要觸控那個唯一能理解它們悲傷的女子。
柳含煙的臉色雖然蒼白,但眼神卻異常堅定。她感受著書靈傳遞來的那份深沉的哀慟,伸出手,似乎想要安撫這個由知識與歷史的殘骸匯聚而成的可憐亡魂。
團隊中的其他人,也都默默地看著這一幕,心中五味雜陳。他們見證了一個史官如何用最傳統、最純粹的方式,與一段被埋葬的歷史達成了和解。這是一種超越了法力與神通的力量,一種源自文明本身的、名為“共情”的力量。
然而,這片刻的寧靜,就像是暴風雨來臨前最後的幻覺,脆弱得不堪一擊。
突兀地,書靈那剛剛趨於穩定的形態,猛然劇烈地顫抖起來!
組成祂身體的無數文字,彷彿看到了甚麼世間最恐怖的天敵,開始瘋狂地、不受控制地尖嘯、扭曲、崩解!那股剛剛平復下去的狂亂與暴戾,以十倍、百倍的強度重新爆發,但這一次,其中夾雜的不再是憤怒,而是深入骨髓的、歇斯底里的恐懼!
“不……不!!”
“是他們!是他們!!”
“抹除者……是抹除者來了!!!”
刺耳的尖嘯如同魔音灌腦,直接在每個人的神魂深處炸響。
幾乎是在同一時間,這片虛無的、連光與暗都不存在的“空白”之地,彷彿被滴入了數滴濃得化不開的墨汁。
六個身影,就那樣毫無徵兆地、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了眾人周圍,將他們連同書靈一起,包圍在了核心。
他們穿著與書靈幻象中一模一樣的樸素灰袍,兜帽深深地壓下,遮蔽了所有的面容,只留下一片模糊的、彷彿隨時會消散的陰影。他們身上沒有任何法力波動,沒有殺氣,沒有生命的氣息,甚至連“存在”的感覺都若有若無。
他們就那樣靜靜地站著,彷彿是六座來自太古洪荒的、沉默的墓碑。
a他們,便是天道信徒中負責清理“歷史汙點”的特殊單位,是知識的天敵,是真實的劊子手——“抹除者”。
藍慕雲的瞳孔在看到他們出現的瞬間,驟然收縮成了針尖大小。他全身的肌肉瞬間繃緊,混沌之力在經脈中瘋狂運轉,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機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纏上了他的脊樑。
他知道,團隊自組建以來,最危險、最詭異、也最無解的一場戰鬥,開始了。
“又是你們這些該死的蛀蟲!!”
拓跋燕的怒吼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死寂。她最無法忍受這種裝神弄鬼的氛圍。草原女王的字典裡,沒有恐懼,只有被挑戰的憤怒!
她扛起那柄巨大的狼牙棒,二話不說,一個箭步便衝向離她最近的一名灰袍人,棒身上血光大盛,帶著足以撕裂空間的力量,當頭砸下!
然而,那名灰袍人完全無視了她毀天滅地的攻擊。
他只是緩緩地、彷彿在做一個再隨意不過的動作,抬起了籠罩在袖中的右手,伸出了一根蒼白得毫無血色的手指。
他的手指,沒有指向拓跋燕。
而是隨意地,指向了拓跋燕身側不遠處,一塊原本作為廢墟一部分、足有三丈高的嶙峋巨石。
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沒有能量碰撞的炫目光華。
甚麼都沒有發生。
不。
應該說,發生了一些比“發生”本身更可怕的事情。
那塊巨石,就在所有人的注視下,如同一個被拙劣畫師畫錯的敗筆,被一隻無形的橡皮擦,輕輕地、不帶一絲煙火氣地,從“世界”這張畫卷上,擦掉了。
它不是粉碎,不是分解,也不是被轉移到了另一個空間。
它就是……變得“不曾存在”了。
就好像,從宇宙誕生之初,那個位置就一直是一片空地,從來沒有甚麼所謂的巨石。
拓跋燕那勢大力沉的一棒,理所當然地砸在了空處,巨大的力量無處宣洩,讓她一個趔趄,差點摔倒。
她穩住身形,滿臉都是愕然與困惑。
“奇怪……我剛才……想砸甚麼來著?”
她撓了撓自己的一頭火紅長髮,看向自己剛剛攻擊的方向,那裡空空如也,甚麼都沒有。她的記憶告訴她,自己剛剛明明是朝著某個目標發起了攻擊,可那個目標是甚麼,她卻無論如何也想不起來了。
蘇媚兒的臉“唰”的一下變得慘白,她死死地盯著那片空地,嘴唇微微顫抖。但她殘存的、還未被完全篡改的戰鬥本能卻在瘋狂地尖叫,告訴她,不對勁!那裡,剛剛明明有東西!
秦湘的反應則更加直接。她下意識地握住了袖中的算盤玉佩,眼神冰冷。作為【財富之鼎】的主人,她對“存在”與“價值”的感知遠超常人。就在剛才,她清晰地感覺到,整個空間的“資產負債表”上,有一項名為“巨石”的條目,被強行清零了,連帶著所有與它相關的“因果債務”,也一併勾銷。
“抹除……存在……”
柳含煙扶著胸口,大口地喘著氣,臉上血色盡褪。她手中的玉筆劇烈地顫抖著,筆尖的白光忽明忽滅,彷彿在與一股無形的、更為強大的“修正之力”進行著對抗。她親眼見證了書靈幻象中的一幕,在現實中上演。
而只有藍慕雲,憑藉著混沌之力的隔絕,以及凌駕於這個世界規則之上的靈魂,完整地、一幀不差地“記住”了整個過程。
他眼中的凝重,已經化為了深深的忌憚。
“所有人,背靠背,結陣!”藍慕雲的爆喝聲如同一道驚雷,強行炸醒了陷入認知混亂的眾人,“秦湘,報我們的人數和名字!立刻!柳含煙,用你的史筆,記錄我們每一個人的‘存在’!現在!”
他的指令清晰、果斷,不帶一絲一毫的猶豫。在這種詭異的攻擊面前,他瞬間判斷出,內部的認知統一,是抵抗這種“抹除”的第一道防線!
“拓跋燕、蘇媚兒、秦湘、柳含煙、冷月、藍慕雲...還有護衛王長老、李執事...”秦湘沒有絲毫遲疑,冰冷而迅速地報出每一個名字,每報出一個,她指尖的算盤玉佩便閃爍一下,彷彿在用“價值”強行錨定“存在”。
就在秦湘報到“王長老”的瞬間,另一名灰袍人,已然再次抬起了他的手指。
這一次,他指向的,正是剛剛被秦湘念出名字的,來自萬寶樓的客卿——王長老!
那名客卿長老甚至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發生了甚麼,他的身體便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透明、虛化。
他的臉上先是閃過一絲錯愕,隨即被無邊的恐懼所取代。他想張嘴呼救,卻發現自己發不出任何聲音。他想運轉靈力抵抗,卻發現自己的丹田、經脈,連同他修煉了上千年的功法記憶,都在一同消失。
“含煙!”藍慕雲怒吼。
不用他提醒,柳含煙早已咬破舌尖,一口心血噴在了手中的玉筆之上!
“我以史官之名,見證萬寶樓客卿王衍之存在!”她厲聲尖嘯,手中的玉筆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一道凝實的白光如鎖鏈般,死死地纏向正在虛化的王長老!
那足以抹除一切的虛無之力,與史官的“記錄”之力瘋狂對沖!王長老的身體在透明與凝實之間瘋狂閃爍,彷彿一個接觸不良的燈泡。
他絕望地伸出手,似乎想抓住甚麼,但他的手掌,連同他的手臂,終究是在一聲無聲的哀鳴中,於半空中化作了透明的虛影,徹底消失不見。
柳含煙的記錄……失敗了!
從始至終,不到三息的時間。
一個活生生的、有著數千年記憶和因果的仙尊級強者,就這麼……“不曾存在”了。
彷彿他從未追隨眾人來到這裡,彷彿萬寶樓從未有過這樣一位客卿長老。
這一次,就連拓跋燕的臉上,都浮現出了混雜著茫然與不安的神情。
“秦湘,”她看向秦湘,眼中滿是自己都無法理解的困惑,“你剛才...是不是多數了一個人?王...甚麼來著?”
秦湘的臉色冷若冰霜,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算盤玉佩,那枚代表“王長老”的玉珠已經變得灰暗無光。
“我們失去了一位同伴。”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但更多的是一種被侵犯了賬本的憤怒。
蘇媚兒抱著頭,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這一次,因為有藍慕雲的提前預警和秦湘的點名,她腦中的記憶衝突更加劇烈,彷彿有人在用烙鐵炙烤她的神魂。“王長老……王長老……我記得他!我記得他!為甚麼……為甚麼我會忘記!”
柳含煙則“噗”地噴出一口鮮血,身體軟軟地倒了下去,被身後的秦湘一把扶住。史筆反噬,讓她元氣大傷。作為史官,親眼見證一段“歷史”被強行抹殺,且自己抵抗失敗,這種痛苦,直達靈魂。
藍慕雲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筆直的線。
他終於徹底理解了,這群“抹除者”的可怕之處。
殺死一名敵人,你會留下他的屍體,留下旁觀者的記憶,留下他存在過的歷史。他的親人會復仇,他的朋友會哀悼,他的事蹟會被傳頌或唾罵。
但“抹除”一名敵人……
那便是將這一切,連根拔起。
他將不會有屍體,因為他“不曾”死去。不會有人為他復仇,因為無人“記得”他的存在。歷史的長河中,將不會留下他的一絲漣漪。
這是一種比死亡本身,更加徹底、更加殘忍、也更加終極的懲罰。
就在這時,那名抹除了客卿長老的灰袍人,似乎對眾人“拙劣”的抵抗頗為“滿意”。
他那模糊不清的面容,緩緩地轉向了團隊的核心圈。
那根蒼白、冰冷、彷彿不屬於活人的手指,再一次緩緩抬起。
它越過了戰意高昂的拓跋燕,掠過了嚴陣以待的秦湘,最終,那根手指,穩穩地指向了黑暗中的死神——冷月。
也就在藍慕雲動手的同一瞬間,那根原本指向冷月的蒼白手指,猛然一頓。六名灰袍人毫無感情的兜帽陰影,第一次齊刷刷地轉向了那個竟敢主動搶奪“歷史汙點”的狂妄之人——藍慕雲!
他們似乎沒想到,面對“抹除”,竟有人不選擇防守,而是選擇……主動汙染自己!
一場關於“存在”與“抹除”的拔河,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