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柳含煙的引領下,眾人彷彿穿行在一條由“遺忘”本身構成的無形甬道之中。四周是絕對的虛無,腳下是不可見的路徑,每一步踏出,都像是在與整個世界的常識為敵。
那種無時無刻不在侵蝕著記憶的詭異力量,如同一陣陣冰冷的潮水,反覆沖刷著每個人的神魂。饒是藍慕雲團隊的成員個個意志堅定,也不得不分出相當一部分心神,去抵抗這種“被抹去”的恐懼。他們就像一群小心翼翼守護著燭火的夜行者,深怕一不留神,自己存在的“火焰”就會被這片虛無的黑暗徹底吞噬。
拓跋燕煩躁地晃了晃腦袋,她發現自己剛才又一次忘記了部落傳承了三百年的戰舞該如何起步,這讓她感覺自己的力量彷彿被刨去了根基,變得空洞而虛浮。
秦湘則緊抿著嘴唇,死死握住袖中的一枚算盤玉佩。就在剛才,她腦海中關於萬寶樓的一項重要資產交割協議的細節,竟然憑空消失了足足三息,這對於將數字與契約視為生命的她而言,是比肉體傷害更難以忍受的侮辱。
越是深入,這種剝離感便越是強烈。
不知走了多久,或許是一瞬,又或許是萬年。
終於,在甬道的盡頭,眾人看到了一絲“光”。
那並非是尋常意義上的光芒,而是一個由無數文字、符號、咒文、算式、乃至音符和圖畫所組成的、巨大到難以想象的、緩緩旋轉的龍捲風。
它,或者說祂,就那樣靜靜地懸浮在這片“空白”區域的最核心。無數來自上古、太古、乃至更遙遠紀元的字元,如同絕望的魚群般在其中翻滾、碰撞、糾纏。有的字元閃爍著智慧的靈光,有的則燃燒著憤怒的火焰;有的字元扭曲成痛苦的形狀,有的則破碎成無意義的筆畫。
這就是萬卷樓最後的守護者——書靈。
祂並非實體,而是萬卷樓被抹去時,所有不甘消散的知識、歷史與情感所凝聚而成的、一個充滿了無盡哀傷與絕望的怨念集合體。
在藍慕雲等人出現的瞬間,那團旋轉的字元風暴猛地一滯。
緊接著,一股混雜著滔天怒火與極致悲慟的意念,如同億萬根鋼針,狠狠刺入所有人的腦海。
“外來者……窺探者……竊賊!”
“滾出我的世界!”
“這裡……只有……死亡……與……遺忘……”
那意念並非透過語言傳遞,而是一種更高維度的資訊衝擊。伴隨著這股意念,字元風暴驟然加速,從中甩出成千上萬個閃爍著各色光芒的古老字元。
這些字元在空中變幻組合,化作一道道邏輯悖論、一個個無解的哲學迷思、一段段悲慘到令人發瘋的史詩片段,如同一場精神世界的暴風雪,朝著眾人席捲而來!
蘇媚兒首當其衝,一個閃爍著紫黑色光芒的古魔族文字在她眼前炸開,她立刻陷入了“我是誰?我為何在此?我所見的一切是否真實?”的自我懷疑之中,臉色煞白,險些心神失守。
“吵死了!”
拓跋燕發出一聲怒吼,草原女王的野性徹底爆發。她受夠了這種畏首畏尾的感覺,力量,只有絕對的力量才能碾碎一切虛妄!
她雙腿猛地一蹬,整個人如同一顆出膛的炮彈,高高躍起。手中的“怨靈之眼”狼牙棒爆發出刺目的血光,以開山裂地之勢,朝著那團字元風暴的核心狠狠砸下!
“管你是甚麼鬼東西!給老孃碎!”
這一擊,匯聚了她身為草原戰神的無匹戰意,足以將一顆星辰砸成齏粉。
然而,詭異的一幕發生了。
那柄足以令仙神都為之色變的狼牙棒,竟毫無阻礙地、徑直穿過了字元風暴,就好像砸在了一團沒有任何實體的幻影之上。
拓跋燕蓄滿全身力氣的一擊,就這麼砸在了空處,巨大的慣性讓她在空中一個趔趄,差點閃了腰。她滿臉愕然地回過頭,只見那書靈連一絲漣漪都未曾泛起,依舊在瘋狂地旋轉,彷彿她的攻擊只是一個無聊的笑話。
“物理攻擊……無效。”冷月那冰冷的聲音在眾人心底響起,點明瞭事實。
“既然是靈體,那便用言語試探一番。”
藍慕雲飄身上前,他周身環繞著淡淡的混沌之力,將那些精神攻擊隔絕在外。他凝視著那團狂亂的書靈,聲音平穩而富有磁性,彷彿帶著一種能安撫人心的力量。
“我們並非敵人。我們來此,是為了尋找一段被遺忘的歷史,或許,我們可以幫你。”
他試圖展現出善意,用邏輯與言語來建立溝通的橋樑。
然而,他的話,卻彷彿點燃了火藥桶。
書靈的旋轉猛然加速,從中分化出無數個由最銳利的篆文組成的攻擊性字元,瘋狂地朝著藍慕雲湧來。
一股比剛才暴烈十倍的意念轟然炸響:
“巧言令色者,當誅!”
“你們的語言,充滿了謊言與詭計!”
“滾!”
藍慕雲眉頭微皺,揮袖之間,混沌之力化作一道屏障,將那些字元盡數擋下。他看得出來,這書靈經歷了某種慘痛的背叛,對於任何試圖用言語“說服”它的行為,都抱有深入骨髓的仇恨。
武力與言語,皆已失效。團隊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境。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柳含煙,緩緩地、一步步地走到了隊伍的最前方。
她沒有看藍慕雲,也沒有看那狂暴的書靈,只是靜靜地看著這片虛無的、連死亡都被遺忘的“空白”,清麗的臉龐上,流露出一種難以言喻的悲憫與感同身受。
她比任何人都更能理解這份痛苦。
因為,她是一名史官。
史官的天職,是記錄。而這裡,是記錄被抹去的墳場。
柳含煙沒有說話。她輕輕抬起素手,從髮髻上取下一枚尖銳的玉簪,沒有絲毫猶豫,在自己光潔如玉的手指上輕輕一劃。
一滴殷紅而鮮活的血液,如同最璀璨的紅寶石,緩緩滲出。
她取出那支古樸的玉筆,筆鋒在那滴鮮血上輕輕一蘸。
剎那間,那支筆彷彿被賦予了靈魂,溫潤的白光與鮮血的紅光交織在一起,散發出一種神聖而莊嚴的氣息。
柳含煙以指尖的鮮血為墨,以虛空為紙,提筆,書寫。
她寫的不是甚麼驚天動地的神功秘法,也不是甚麼威力無窮的鎮壓咒文。
那是一篇……祭文。
“……嗚呼!學海無涯,書山有靈。曾載大道三千,曾錄人道繁星……”
一個個由鮮血構成的、燃燒著她史官血脈之力的古樸文字,從她的筆下流淌而出,靜靜地懸浮在這片虛無的黑暗之中。
她的文字裡沒有勸說,沒有交易,沒有質問。
只有最純粹的哀悼。
哀悼那些被焚燬的智慧,哀悼那些被扭曲的真實,哀悼那些再也無法被後人記起的、璀璨如星河的文明與故事。
“……史筆凋零,道墨泣血。後世子孫柳氏含煙,今以心為祭,以血為奠,敬爾等不屈之魂,悼爾等不滅之志……”
當最後一個字落下,柳含煙的臉色已然蒼白如紙,顯然這番以血脈為引的書寫,對她消耗巨大。
那篇血色的祭文,在空中組成了一篇完整的文章,散發著溫柔而悲傷的光芒,緩緩地、堅定地飄向那團狂亂的字元風暴。
神奇的一幕發生了。
那足以吞噬一切、狂暴無比的書靈,在接觸到這篇祭文的瞬間,竟如同被馴服的野獸,瘋狂旋轉的勢頭戛然而止。
風暴平息了。
無數扭曲的字元在血色光芒的照耀下,緩緩舒展開來,恢復了它們原本的模樣。
那股充滿了暴戾與絕望的意念,也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彷彿積壓了萬古歲月、終於找到宣洩口的、深沉到極致的悲鳴。
“嗚……”
一聲悠長而悲愴的嗚咽,直接在每個人的靈魂深處響起。那聲音裡蘊含的痛苦,讓鐵石心腸的冷月都忍不住握緊了雙拳,讓一向樂天的拓跋燕也紅了眼眶。
書靈停止了所有攻擊,無數的字元重新排列組合,在眾人面前,投射出了一段被封印在“遺忘”最深處的、血淋淋的真相。
畫面中,是萬卷樓最後的輝煌。無數的學者、修士在浩瀚如海的藏書樓中穿行,或高聲辯論,或低頭苦讀,整座建築都洋溢著知識與智慧的光輝。
突然,天黑了。
一群穿著樸素灰袍、臉上彷彿籠罩著一層迷霧、看不清任何五官的怪人,無聲無息地出現在萬卷樓的每一個角落。
他們沒有武器,沒有法術。
他們只是……伸出了手指。
一名灰袍人,對著一座高達萬丈、收藏著無數孤本的藏書閣,輕輕一點。
那座書閣,連同裡面的所有書籍和修士,沒有爆炸,沒有化為飛灰,而是……就那樣憑空消失了。彷彿它從來就沒有存在過,彷彿那塊地方,從宇宙誕生之初,就是一片空白。
更可怕的是,畫面中,一個剛剛還在與那座書閣裡的朋友揮手作別的修士,臉上露出了茫然的表情,撓了撓頭,自言自語道:“奇怪,我剛才……是在跟誰說話?”
記憶,連同存在一起,被幹淨利落地抹去了。
一個又一個灰袍人,伸出他們的手指,像是在擦拭一幅畫上的汙點,將萬卷樓的一切——建築、典籍、生命、乃至關於這一切的“記憶”本身,一點一點地,“抹除”乾淨。
畫面最終定格在最後一個被抹除的、白髮蒼蒼的老館長身上,他在徹底消失前,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將一本最古老的典籍拋向空中,眼中流淌著血淚,發出無聲的吶喊。
那本典籍,便是書靈的最初形態。
幻象散去。
書靈那悲愴的意念,帶著無盡的絕望與仇恨,再次響起,但這一次,它不再是針對藍慕雲他們。
“天……道……信……徒……”
“他們……抹去了一切……”
“而我……是唯一的……倖存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