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無的戰場,死一般的寂靜。
那名灰袍抹除者的手指,如同一根宣告終結的權杖,穩穩地指向了黑暗中的死神——冷月。
沒有驚天動地的能量波動,沒有法則撕裂的炫目光華。
在抹除者抬起手指的剎那,冷月那如鬼魅般的身影,便開始了肉眼可見的、無可逆轉的虛化。
她的身體,彷彿成了一幅被水浸溼的古畫,邊緣的線條開始模糊,色彩迅速褪去。先是她那身標誌性的黑色緊身衣,其最外層的陰影之力如同蒸發般消散,露出了衣物本來的材質,隨即,連那材質也開始變得透明。
冷月低頭,看著自己那雙曾沾染過無數鮮血、令整個殺手界都為之膽寒的手,正在一點點地失去質感,變得如同最稀薄的晨霧。她能感覺到,自己與腰間那對名為“因果雙刃”的神兵之間的聯絡,正在被一種無法理解的力量強行切斷。
她試圖調動體內的殺戮法則,那是她執掌【殺伐之鼎】後獲得的最本源的力量,可那往日裡召之即來、足以凍結仙尊神魂的凜冽殺意,此刻卻如同無根之萍,根本無法凝聚。
她的“存在”,正在被從這個世界上釜底抽薪。
“不!”
一聲怒吼如驚雷炸響,拓跋燕那雙赤色的眼眸瞬間佈滿了血絲。她無法接受這種連敵人都碰不到的憋屈戰鬥,更無法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同伴在面前“蒸發”!
她手中的狼牙棒爆發出前所未有的血色光芒,整個人如同一頭發了瘋的洪荒巨獸,不顧一切地朝著那名抹除者衝去,試圖用最原始、最野蠻的衝撞來打斷對方的施法。
然而,她的衝鋒,註定是徒勞的。
她再一次毫無阻礙地穿過了那名灰袍人的身體,彷彿穿過了一團沒有任何實體的空氣。而那名灰袍人,自始至終,連眼角的餘光都未曾投向她,他的全部“意志”,都集中在對冷月的“抹除”上。
“沒用的!”藍慕雲的聲音在拓跋燕耳邊響起,冰冷而急促,“這不是能量攻擊,你攻擊它的‘形’沒有任何意義!它是一種更高層次的‘法則篡改’!”
話音未落,藍慕雲的身影已如鬼魅般出現在冷月身前。
他雙眼之中混沌翻湧,一股源自宇宙之初的、最為古老的混沌之力毫無保留地噴薄而出,化作一道灰色的屏障,試圖將冷月與那股無形的抹除之力隔絕開來。
嗡——
混沌之力與那無形的抹除法則發生了碰撞。沒有爆炸,只有一種令人牙酸的、彷彿空間本身都在被不斷擦寫、覆蓋的“滋滋”聲。
藍慕雲的臉色,第一次變得無比凝重。
他發現,自己的混沌之力雖然能抵擋、排斥這種抹除法則,但它並不能“消滅”它。它就像一條奔湧不息的河流,即使被大壩暫時阻擋,也會從四面八方滲透、蔓延,繞過大壩,繼續沖刷著下游的堤岸。
他的力量可以保護自己不被“遺忘”,卻無法阻止一個已經被“標記”並開始執行“刪除”程式的存在,繼續走向虛無。
混沌之力形成的屏障,僅僅堅持了不到兩息,便被那股更為純粹、更為霸道的抹除法則滲透。
冷月的身影,已經變得只剩下最後一道淺淺的、幾乎快要看不見的輪廓。她那雙曾如寒星般明亮的眼眸,此刻也已黯淡無光,失去了所有神采。
她黯淡的目光轉向藍慕雲,嘴唇翕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記憶、情感、對這個世界的最後一絲留戀……所有構成“冷月”這個存在的基石,都在被無情地剝離、粉碎,化作虛無。
“不……不要……”蘇媚兒抱著頭,痛苦地跪倒在地。她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腦海裡,關於“冷月”這個人的所有資訊,正在飛速地褪色、消失。她拼命地想要抓住,卻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些記憶碎片從指縫間溜走。
秦湘緊緊握住袖中的算盤,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在她的感知中,代表著冷月這個“資產”的條目,正在被強行登出,其價值正在無限趨近於零。
死寂。
一種名為“絕望”的冰冷潮水,徹底淹沒了在場的每一個人。
連無所不能的主上,這一次……似乎也無計可施。
就在冷月最後一道輪廓即將徹底消散,就在所有人都以為一切已成定局的剎那——
“站住!”
一聲清冷而決絕的嬌喝,如同一道劃破黑暗的閃電,驟然響起!
所有人下意識地循聲望去。
只見一直站在人群后方,臉色蒼白如紙的柳含煙,一步步走了出來。
這位平日裡嫻靜溫婉、氣質如蘭的江南才女,此刻那雙清澈的眼眸中,卻燃燒著一團足以焚盡天地的、名為“憤怒”的火焰。
那是史官對於“篡改”與“抹除”的、來自血脈最深處的本能憤怒!
她沒有理會任何人,只是死死地盯著冷月那即將消散的身影。
下一刻,她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沒有想到的動作。
她抬起皓腕,沒有絲毫猶豫,用那一口細白如貝的牙齒,狠狠地咬在了自己的舌尖之上!
“唔!”
一聲壓抑的悶哼,殷紅而鮮活的、蘊含著她史官血脈本源力量的心血,順著她的嘴角溢位。
柳含煙看也不看,素手一翻,那支古樸的玉筆已然在握。她伸出另一隻手,以指為碟,承接住那滴滾燙的心血,隨即用筆鋒在那滴鮮血上輕輕一蘸。
嗡!!!
那支原本平平無奇的玉筆,在接觸到史官心血的瞬間,爆發出璀璨奪目的白金色光芒,一股神聖、莊嚴、不容褻瀆的氣息,轟然擴散開來!
柳含煙無視了周圍的一切,無視了那六個散發著死亡氣息的抹除者,她的眼中,只剩下那個即將被世界遺忘的同伴。
她提筆,以虛空為紙,以心血為墨,以神魂為力,開始了瘋狂的書寫!
一個個燃燒著白金色火焰的、充滿了生命力量的古樸文字,從她的筆下流淌而出,如同擁有生命的精靈,在空中飛舞、旋轉。
那不是起死回生的神咒,更不是逆轉陰陽的禁術。
她寫的,是冷月的“歷史”!是用一個史官的生命與尊嚴,向整個世界發出的最強硬的宣告!
“幽影歷三千七百二十一年,冷月,生於北境寒川,其父為組織長老,其母為叛逃聖女。”
第一個文字烙印上去,冷月已經淡到幾乎看不見的腳踝,重新凝實了一分!
“七歲,於‘血煉之池’中存活,斬殺同伴三十七人,覺醒殺戮天賦,得名‘冷月’。”
第二個文字烙下,冷月的小腿輪廓,開始重新浮現!
“十五歲,執‘碎魂’匕,單人刺殺敵對宗門太上長老,一戰成名,位列‘幽影’天級殺手榜首。”
“十九歲,於斷魂崖遇藍慕雲,因果糾纏,生死與共,叛出組織。”
“二十歲,於南疆巫蠱之地,得【殺伐之鼎】認主,執掌殺戮權柄!”
柳含煙的書寫速度越來越快,她的臉色也越來越蒼白,嘴角不斷有新的鮮血溢位,染紅了她胸前的衣襟。但她的手,卻穩如磐石,她的眼神,卻亮得驚人!
她寫的每一個字,都是一個不容辯駁的事實!
她寫的每一句話,都是一段不可磨滅的過去!
一個個滾燙的文字,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烙印在冷月虛幻的身影之上。
那即將消散的輪廓,竟被這些文字像鐵錨一般,強行地、霸道地,從“虛無”的深淵中,一寸寸地拖拽了回來!
她的身軀由虛化實,她的氣息由弱轉強,她那雙黯淡的眼眸中,也重新燃起了神采!
“我……我還記得……”冷月喃喃自語,她看著自己重新變得凝實的雙手,感受著體內重新流淌的殺戮法則,眼中充滿了震撼與不解。
她記得,自己剛才明明已經“死”了。
但現在,柳含煙正在用她的筆,告訴這個世界,告訴那至高無上的法則——你不允許她死!
終於,當柳含煙寫下“執掌殺戮權柄”這最後一個字時,冷月的身影已經完全凝實,與之前別無二致,甚至因為這番“存在”的再確認,氣息變得比之前更加凝練、也更加冰冷!
“噗——”
柳含煙耗盡了最後一絲力氣,噴出一口鮮血,身體一軟,險些栽倒在地,被眼疾手快的蘇媚兒一把扶住。
而就在此時,那六名從頭到尾都像雕塑般沉默的抹除者中,為首的那一個,第一次發出了帶有明顯情緒波動的、如同金屬摩擦般的嘶啞聲音。
他那模糊不清的面容,轉向了那個搖搖欲墜的、柔弱的江南女子。
“織史者……沒想到……這個紀元,還有你們的……餘孽!”
柳含煙在蘇媚兒的攙扶下,緩緩直起身子,擦去嘴角的血跡。她抬起頭,迎著那六道足以讓仙帝都感到窒息的目光,清冷的臉上,浮現出一絲驕傲的、屬於史官的微笑。
她用行動向所有人,向整個世界證明了一個真理。
對抗“遺忘”的終極武器,從來都不是更強的力量。
而是“記錄”!
只要我記得,只要史書上還刻著你的名字。
你,便真實存在!
柳含煙的行為,無疑是對“抹除”這種法則最直接、最赤裸的挑釁與褻瀆。
那一瞬間,六名抹除者身上散發出的冰冷死意,陡然暴漲了十倍!
他們的目標變了。
不再是其他人。
而是那個敢於挑釁“遺忘”權柄的史官餘孽!
他們要將這個火種,從根源上,徹底抹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