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
萬寶城南區。
一條原本並不算繁華的偏僻商業街上,一家名為奇珍閣的店鋪,以一種詭異且迅猛的方式開門營業了。
沒有鞭炮齊鳴。
沒有舞龍舞獅。
甚至連一塊像樣的鎏金開業牌匾都沒有。
店鋪的門臉被徹底打通,顯得異常空曠。裡面沒有擺放任何貨架,沒有琳琅滿目的法寶丹藥,甚至沒有一個負責在門外招攬客人的迎賓夥計。
只有一個穿著樸素青衣,氣質精明幹練到了極點的女人,安靜地坐在一張光禿禿的紫檀木長桌後面。
正是秦湘。
她的身後,立著一面用最普通的粗糙木板釘起來的巨大告示牌,上面用張揚的筆跡寫著幾行大字。
奇珍閣今日開業。
本店不售萬物,只售一紙契約。
品名:火麟鐵三月期交易契約。
功效:憑此契約,可於三月後,以今日之市價,在本店兌換火麟鐵一百斤。
售價:每份契約,定金一百下品靈石。
這番荒誕的景象,讓路過的修士和商賈們全都停下腳步,徹底看傻了眼。
圍觀人群指指點點,嘲諷聲如潮水般湧來。
“這店家是練功走火入魔了吧?開店不賣東西,賣一張破紙?”
“甚麼狗屁交易契約!聞所未聞!以今天的價格買三個月後的東西?萬一三個月後那破鐵降價了,老子豈不是成了冤大頭!”
“騙子!絕對是外地流竄過來的低階騙子!想在萬寶城這地界玩這套空手套白狼的把戲,簡直是活膩歪了!”
各種不屑的唾罵聲此起彼伏,匯聚成一片喧鬧的聲浪。
秦湘端坐在桌後,對周圍刺耳的謾罵充耳不聞。那雙漂亮的眸子裡,閃爍著頂級掠食者般的冷靜與耐心,只等嗅覺靈敏的獵物自行咬鉤。
葉冰裳換了一身毫無特色的粗布侍女服飾,站在秦湘身後,持著墨錠輕輕研墨。
大乾第一名捕此刻眉頭緊鎖。
看著眼前這荒誕的一幕,她深感三觀正在遭受著前所未有的衝擊。
這分明就是一場赤裸裸的、利用人心中貪婪慾望的騙局,比尋常街頭的搶劫盜竊,性質還要惡劣百倍!
但理智又殘酷地提醒著她,這種雙方自願畫押的行為,根本不觸犯萬寶城的任何一條明文律法。
拓跋燕則大馬金刀地靠在門框上,百無聊賴地用一把鋒利的剔骨小刀修剪著指甲。蒼狼部公主完全無法理解這些城裡人彎彎繞繞的把戲,只覺得站在這裡發呆,比在草原上光著膀子跟三千敵軍對砍還要累人。
時間一點點流逝。
圍觀的人群越聚越多,幾乎把整條街堵得水洩不通,但真正上前問詢掏錢的,一個都沒有。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這只是一場譁眾取寵的鬧劇,準備鬨笑散去之時。
一個身材瘦小、眼窩深陷、修為僅僅只有築基初期的中年散修,在人群最外圍猶豫掙扎了半天,終於雙眼赤紅地咬著牙擠了上來。
“掌櫃的!”
中年散修猛地把手拍在桌面上,從懷裡顫顫巍巍地摸出一個破舊不堪的儲物袋,嘩啦啦倒出一百塊成色駁雜的下品靈石。
“你告示上寫的可是當真?只要一百靈石定金,三個月後,我就能用今天的價格,提走一百斤火麟鐵?”
秦湘緩緩抬起眼簾,露出了開業以來的第一個微笑。
極度專業,又透著一股拒人千里之外的疏離。
“白紙黑字,天地為證。契約之上,會落下我奇珍閣獨有的神魂法咒,受萬寶城商業法則庇護,絕無半點虛假。”
中年散修死死盯著告示牌上今日市價那四個大字,眼底深處那股壓抑了半輩子的賭徒瘋狂,被徹底點燃。
滿城皆知,火麟鐵的價格這段時日一天比一天高,城裡那些實力雄厚的大商行都在不計成本地拼命囤貨。
三個月後,那破鐵的價格翻上一番都有可能!
用區區一百塊靈石,去賭一個穩賺不賠的暴富未來!
“好!老子今天就跟你賭了!”
中年散修猛地將那堆靈石推到秦湘面前,嗓音嘶啞。
“給我來一份!”
秦湘面不改色地收起靈石,熟練地拿起一張早已備好的、表面刻畫著繁複防偽符文的獸皮紙,指尖凝聚靈力落下神魂烙印,遞了過去。
“收好,這是閣下的提貨憑證。”
第一個吃螃蟹的亡命徒出現,瞬間打破了街面上僵持的冰點。
那些原本還在觀望猶豫的窮苦散修,特別是那些本錢微薄、平日裡只能眼睜睜看著大商行倒買倒賣發大財的底層修士,心中的貪慾之火再也壓抑不住了。
“給我也來一份!”
“媽的!拼了!大不了就是一百靈石打水漂!萬一真漲了,老子就能換一把好飛劍!”
“別擠!給我來三份!”
人群瞬間陷入狂熱的暴動,無數散修揮舞著儲物袋往前衝。原本門可羅雀的奇珍閣門前,生平第一次排起了蜿蜒數百米的長隊。
……
城東。
一座幽靜奢華的茶樓雅間內。
一名身穿青色儒衫、氣質溫和如玉的中年文士,正慢條斯理地烹煮著一壺極品靈茶。
他面前的地板上,一道黑影單膝跪地,正語速極快地彙報著城南奇珍閣開業引發的騷亂。
中年文士,正是天啟教會在萬寶城新上任的巡察使,文士玄。
端起白玉茶杯,輕輕吹開表面漂浮的青色茶葉,文士玄嘴角噙著一抹悲天憫人的和善微笑。
“不賣實物,只賣對未來的預期。”
修長的手指在紫檀木桌面上輕輕敲擊,發出富有節奏的聲響。
“憑空創造交易,用一張廢紙撬動凡人的貪慾。”
文士玄臉上的笑容逐漸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居高臨下的冰冷審視。
“他們交易的根本不是甚麼火麟鐵。他們在越過天道,私自劃分眾生對未來的氣運走向。”
“這種繞開物質規則、直接操縱無形氣運的手法,是在掘天道法則的根基,充滿了令人作嘔的邪魔之氣。”
跪在地上的黑影猛地抬起頭,做了一個乾脆利落的抹脖子手勢。
“巡察使大人,是否需要屬下調集裁決小隊,今夜便將這群褻神者……”
“退下。”
文士玄輕輕搖頭,眼底閃過一絲與儒雅外表截然不符的深邃貪婪。
“他們現在不過是在泥潭裡測試水溫的小打小鬧。”
“這種能撬動天道氣運的邪魔手段,若是用得好,便是我天啟教會最鋒利的刀。”
“傳令下去,嚴密監視,絕不可打草驚蛇。讓他們在這萬寶城裡盡情地表演。”
“獵物,總要養到最肥壯的時候再下刀宰殺,才有品嚐的價值。”
……
夜色徹底籠罩萬寶城。
七星聚靈客棧頂層雅間。
秦湘將一枚裝滿了下品靈石的儲物戒指恭敬地放在藍慕雲面前的桌案上,臉頰上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亢奮紅暈。
“主上。”
“今日三個時辰內,一共售出契約三千二百份。淨賺三十二萬下品靈石。城中大部分手裡略有閒錢的底層散修,都已經成了我們砧板上的魚肉。”
藍慕雲舒服地靠在軟榻上,連看都沒看那枚裝著鉅款的戒指一眼。
視線微微偏移,落在一旁空蕩蕩的屏風處。
“蘇媚兒,我讓你點的火,燒起來了嗎?”
一道醉人的香風憑空乍現,蘇媚兒扭著纖細柔軟的腰肢顯露出身形。那雙勾魂奪魄的狐狸眼裡,閃爍著專業的狡黠光芒。
“公子吩咐的事情,奴家怎敢怠慢。”
“全城規模最大的十三家酒樓、七處地下賭場以及所有的銷金青樓裡,奴家都已經安排好了最能說會道的暗樁。”
蘇媚兒掩嘴輕笑,彷彿在訴說著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故事的版本奴家備了十幾個。”
“有說西海跑船的豪商醉酒吐真言的,有說萬寶樓高層管事良心發現洩密的,還有說通天閣地師夜觀天象算出來的。”
“但核心內容只有一句。”
“西海深處產出火麟鐵的連綿火山礦脈,即將迎來千年一遇的毀滅性大噴發。整個礦區都將被倒灌的地煞岩漿徹底吞沒。未來三年之內,仙界火麟鐵的產量,將銳減九成以上!”
訊息如同長了翅膀的瘟疫。
僅僅過了一夜。
第二天清晨,這則真假難辨的恐怖流言就已經席捲了萬寶城的每一個陰暗角落。
整個交易市場,徹底陷入了瘋狂!
恐慌情緒是世界上最完美的催化劑。
城內所有商鋪櫃檯上的火麟鐵實體價格,在一個時辰之內就硬生生翻了兩倍!
甚至出現了有價無市的極端局面。
所有大型商行都在拼死捂盤,將倉庫大門鎖得死死的,根本不肯再往外賣出一分一毫的現貨。
前一天還在街頭肆意嘲笑奇珍閣是騙子的那些理智派,此刻腸子都悔成了青色,恨不得抽爛自己的嘴巴。
而那三千多個花了一百靈石買下契約的賭徒散修,則一個個激動得渾身發抖,滿臉通紅地遊走在街頭,感覺自己就是天命之子。
就在市場狂熱情緒攀升到即將失控的最頂點時。
秦湘再次甩出了最致命的殺招。
奇珍閣門前換上了一塊嶄新的巨大告示牌。
奇珍閣即刻起,高價回購昨日售出的所有火麟鐵契約。
每份契約,回購價一千靈石!
一天時間。
一百變一千。
整整十倍的暴利!
絕大多數底層散修幾輩子都沒見過如此恐怖的賺錢速度。他們被這突如其來的滔天財富直接砸暈了頭腦。
理智瞬間崩潰。
無數人爭先恐後地衝向奇珍閣,拼命將手裡還沒捂熱的契約賣回給秦湘,生怕晚一秒鐘,這隻煮熟的純金鴨子就會飛走。
秦湘端坐在桌後,雙手如穿花蝴蝶般飛速處理著海量的回購交易。
就在這時,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長袍、渾身透著一股窮酸氣的年輕修士被擠到了桌前。
他滿頭大汗地遞過自己的契約。
秦湘接過契約掃了一眼,視線在那青年長袍袖口處繡著的一個微小的萬寶樓外圍陣法學徒標誌上停頓了一瞬。
秦湘沒有如往常那樣立刻撥付靈石。
而是手腕翻轉,將契約連同一枚裝著五百靈石的無主儲物戒,悄無聲息地推回到了青年寬大的袖管裡。
與此同時,一道細若遊絲的傳音入密,直接鑽入那青年的耳中。
“想翻身,就拿緊這份契約別賣。拿著這些靈石去打點關係,削尖腦袋也要鑽進萬寶樓核心的陣法中樞。奇珍閣,需要你這樣有遠見的朋友。”
青年渾身劇烈一震,死死捂住袖口,深深地看了秦湘一眼,隨後不動聲色地沒入洶湧的人海中,消失不見。
隨手埋下一顆戰略暗釘,秦湘繼續面無表情地進行著收割。
一來一回。
僅僅三天。
秦湘甚至沒有動用藍慕雲給予的一分本金,更沒有觸碰過一斤實體火麟鐵。
她兵不血刃,憑空造市,硬生生從萬寶城這片固化的市場中,捲走了一筆足以讓任何二流宗門都要眼紅吐血的鉅額財富!
奇珍閣之名,一戰封神!
而那位神秘莫測的女掌櫃秦湘,也被冠以財神娘子的尊號,在萬寶城內聲名鵲起,風頭無兩!
……
與此同時。
萬寶樓總壇,最頂層。
那座由純金和天外隕鐵澆築而成的倒金字塔建築內。
奢華到令人窒息的廣闊大殿中,氣氛冰冷如萬載寒霜。
少主金不換,慵懶地靠在盛滿了頂級碧綠靈液的紫檀木浴池中。
他看著手中法器光幕上實時呈現的流水報告,眉頭,終於第一次真正地皺了起來。
報告上,奇珍閣這三天來的現金流轉資料,如同一把最鋒利的尖刀,毫不留情地狠狠刺入了他引以為傲的商業版圖。
“有意思……”
金不換那張病態蒼白的俊美臉龐上,慣有的那副高高在上的慵懶笑容緩緩收斂。
取而代之的,是一絲屬於頂級獵食者,在自己的領地裡發現了另一頭兇狠同類時的極度認真。
“憑空造市,無中生有,撬動人心,操縱規則……”
他對著空無一人的空曠大殿,聲音平淡至極,卻帶著一股徹骨的寒意。
“這種匪夷所思的玩法,可不是甚麼鄉巴佬能憑空想出來的。”
“去,查。”
“我倒要看看,到底是何方神聖,敢在我的池子裡……釣魚。”
稍微停頓了片刻,金不換的眼底瞬間閃過一抹絕對的冷酷與霸道殺機。
“另外。”
“傳令各大分號,把我萬寶樓私庫裡囤積的火麟鐵現貨,立刻拋售一半出去。”
“他們不是想借著流言把價格炒上天嗎?”
“那本少主,今天就親自出手,用砸不完的現貨,把這片天……給它活生生壓塌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