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星聚靈客棧頂層,奢華的雅間內,氣氛壓抑得有些沉悶。
地上鋪著整塊的暖玉,牆上掛著價值連城的法器裝飾,窗外是萬寶城永不落幕的璀璨燈火。
但此刻,無人有心欣賞這用靈石堆砌起來的繁華。
拓跋燕將一杯悟道茶當成烈酒一口飲盡,重重地將玉杯砸在桌上,發出刺耳的聲響。
“憋屈!”
這位蒼狼部公主滿臉煩躁,像一頭被關進籠子的母獅。
“在這破地方,不能動刀,不能見血,連罵個人都要擔心被大陣罰款,這仗還怎麼打?”
她猛地站起身,目光灼灼地盯著斜躺在軟榻上的藍慕雲。
“依我看,甭管他甚麼規矩不規矩!蘇媚兒去探路,摸清楚那破鼎的位置。我帶人衝殺進去,冷月負責點殺那些礙事的老傢伙,搶了就跑!我就不信,這天底下還有比咱們的刀更硬的道理!”
這番話充滿了草原民族的悍勇與直接,也得到了角落裡冷月一個微不可察的點頭。對她而言,最簡單的永遠是最高效的。
“然後呢?”
藍慕雲眼皮都沒抬一下,懶洋洋地撥弄著手裡那塊刻著“天字”的金色玉牌。
“搶到手,然後被整座城的大陣鎖定,上天無路,入地無門。城裡每一個靠萬寶樓吃飯的商賈、夥計、護衛,都將成為追殺你的賞金獵人。你信不信,只要萬寶樓開出足夠的價格,就連路邊掃地的老頭,都敢朝你吐一口淬了毒的濃痰?”
藍慕雲嗤笑一聲,將玉牌丟在桌上。
“用拳頭去對抗一個用金錢建立起來的秩序?拓跋燕,你這不是勇猛,是蠢。”
“你那套在草原上‘強者為尊’的法則,在這裡行不通。在萬寶城,商業規則,就是最強的‘法則’。硬來,只會讓我們陷入人民戰爭的汪洋大海。”
拓跋燕被噎得滿臉通紅,卻一個字也反駁不出來。她可以砍翻一支軍隊,但她無法砍翻一座城的貪婪。
龍清月坐在一旁,饒有興致地看著這一幕。她很想知道,當武力被徹底禁絕時,這個總是能創造奇蹟的男人,又能拿出甚麼驚世駭俗的手段。
藍慕雲終於坐直了身子,目光越過眾人,最終落在了秦湘身上。
從始至終,這位奇珍閣大掌櫃都異常安靜,但她那雙精打細算的眸子裡,燃燒著比任何人都要炙熱的火焰。
“秦湘。”
藍慕雲敲了敲桌子。
“既然咱們不能用刀,那就只能用算盤了。”
“我問你,這萬寶城裡,現在最熱門、價格波動最大、所有修士都趨之若鶩的煉器材料是甚麼?”
秦湘幾乎沒有思考,立刻答道:“回主上,是‘火麟鐵’。此物是煉製上品法寶的必須之物,因產地唯一,產量稀少,價格一直居高不下。最近又有傳聞,說西海火山帶將有地脈異動,可能會影響未來三年的產量,導致其價格一日三漲,所有商行都在瘋狂囤積。”
“很好。”藍慕雲滿意地點了點頭,嘴角勾起一抹危險的弧度。
“萬寶樓想必是最大的莊家吧?他們囤積居奇,等著價格漲到天上,再高價拋售,賺得盆滿缽滿。這是最傳統,也最笨的玩法。”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秦湘面前輕輕搖了搖。
“而我們要做的,更高階。”
雅間內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了過來。
藍慕雲沒有賣關子,直接丟擲了一個對於這個世界而言,宛如天外魔音般顛覆性的概念。
“我們不賣火麟鐵,我們賣‘契約’。”
“契約?”秦湘的眉頭微微皺起,這是她的知識盲區。
“對,契約。一種憑證。”藍慕雲的眼眸裡閃爍著一種近乎妖異的光芒,彷彿一位正在向凡人傳授禁忌知識的魔王。
“打個比方,我們現在對外宣佈,出售一種‘火麟鐵三月期交易契約’。任何買下這份契約的人,都可以在三個月後的今天,以當前市價,從我們奇珍閣買走一百斤火麟鐵。”
“那些認為火麟鐵價格會繼續暴漲的散修,會發了瘋一樣來買我們的契約。因為他們賭的是未來。他們只需要付一筆很少的定金,就能鎖定一個未來低價買入的機會。”
“反之,我們也可以出售‘賣出契約’。我們跟那些商行賭,賭三個月後火麟鐵的價格會跌。如果真跌了,他們就必須以今天這個高價,把鐵賣給我們。我們轉手在市面上一賣,差價就到手了。”
藍慕雲頓了頓,看著秦湘那張因為極速思考而顯得有些呆滯的臉,丟擲了更具衝擊力的一句話。
“最關鍵的是,秦湘,在整個交易過程中,我們甚至可以一斤火麟鐵都沒有。”
轟!
這句話如同一道九天玄雷,精準地劈在了秦湘的天靈蓋上。
她整個人都僵住了,手中的茶杯傾斜,滾燙的茶水淋在手上都毫無知覺。
她那顆由無數金算盤珠子組成的商業大腦,在這一刻幾乎要因為過載而燒燬。
一斤實物都沒有?
買空賣空?
這……這還能叫生意嗎?
這簡直是憑空印錢!不,比印錢更可怕!
藍慕雲看著她失魂落魄的模樣,嘴角的笑意更濃。
“我們交易的不是實物,是預期,是人心。是那些人對未來的‘貪婪’和‘恐懼’。”
“火麟鐵的實體,可以安安穩穩地躺在萬寶樓的倉庫裡,但它的所有權,它的未來價格,都將透過我們這一張張小小的契約,在市場上被反覆買賣,反覆切割。”
“我們創造了一個虛擬的、不存在的市場。在這個市場裡,我們就是唯一的規則制定者。每一次契約的轉手,每一次價格的波動,我們都能從中抽走一層油水。”
“這,就是仙界的‘期貨’。”
藍慕雲靠回軟榻,聲音輕描淡寫,卻帶著一種足以讓神魔都為之戰慄的恐怖力量。
“它能創造出遠超我們自身本金百倍、千倍的虛擬財富,能撬動我們根本無法想象的巨大槓桿。它能讓一座城在一夜之間暴富,也能讓一個王國在談笑間灰飛煙滅。”
“秦湘,你管這個叫生意?”
“不。”
藍慕雲看著她,一字一頓地說道。
“這是足以摧毀實體經濟,玩弄眾生於股掌的……魔王之術。”
全場死寂。
拓跋燕、龍清月、蘇媚兒,她們雖然聽得雲裡霧裡,但都從藍慕雲的話語中,嗅到了一股比千軍萬馬正面衝鋒還要恐怖百倍的血腥味。
葉冰裳握著刀柄的手,不知不覺間滲出了冷汗。她本能地感覺到,一種比任何罪案都要可怕的巨大邪惡,正在自己眼前誕生。
而秦湘,在經歷了長達一炷香的呆滯後,身體開始微微顫抖。
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一種極致的、難以言喻的興奮!
她猛地抬起頭,那雙漂亮的眼眸裡,第一次沒有了對金錢的算計,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狂熱的、對藍慕雲的崇拜與敬畏。
她終於明白了。
主上要教給她的,從來不是如何賺錢。
而是如何……成為制定金錢規則的神!
秦湘猛地深吸一口氣,胸膛劇烈起伏,那張因為激動而漲得通紅的俏臉上,綻放出一個無比堅定、甚至帶著一絲瘋狂的笑容。
她對著藍慕雲,深深地、心悅誠服地躬身一拜。
“我明白了,主上。”
她的聲音因激動而微微顫抖,但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力量。
“我們不搶神鼎。”
“我們……要讓萬寶樓,把它當成一筆天大的壞賬,哭著喊著,主動賣給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