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被紅光包裹的纖細身影,就是黑夜中最明亮的燈塔。
那柄不斷與未知存在共鳴的斷劍,就是羅盤上唯一精準的指標。
藍慕雲沒有絲毫猶豫,一個眼神遞過去,整個團隊立刻心領神會,以一種高度警惕的姿態,跟隨著冷月的腳步,朝著那片被濃霧籠罩的未知區域潛行而去。
越是靠近,那股源自血脈深處的壓迫感就越是沉重。
藍慕雲能感覺到,空氣彷彿從稀薄的霧氣,變成了凝固的血漿。
每前進一步,都像是扛著一座無形的山。
他的目光掃過身側的拓跋燕,這位永遠戰意高昂的草原公主,此刻額頭上已滲出細密的汗珠,握著拳頭的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根根發白。她血脈中那股狂野好鬥的蒼狼之力,在這種純粹的“殺伐”意志面前,被死死地壓制著,發出一陣陣不甘的低鳴。
這是一種純粹的、不講道理的位階壓制。
就像凡人在面對神明時,會不由自主的感到渺小與敬畏。
在這裡,任何不夠純粹的“力量”,都會被這片戰場遺留下來的至高“殺伐”意志所排斥。
藍慕雲的視線,又落在了葉冰裳的身上。
她的狀況,比拓跋燕更加糟糕。
如果說拓跋燕感受到的是“壓制”,那葉冰裳感受到的就是純粹的“對沖”和“侵蝕”。
她所修行的秩序法則,與此地的殺伐大道,是截然相反的兩個極端。
藍慕雲能清晰地看到,她撐開的秩序屏障,原本是堅不可摧的絕對領域,此刻卻像是被無數無形的食人魚瘋狂啃噬,光芒明滅不定,彷彿隨時都會崩潰。
她的臉色,已經不能用蒼白來形容,那是一種近乎透明的、玉石般的質感。
藍慕雲知道,這個女人又在逞強。
他心中微微一嘆,卻沒有多說甚麼,只是悄無聲息地挪動了一步,站到了葉冰裳的側後方。
一股精純的魔道本源之力,被他以一種極其隱晦的方式,偽裝成尋常的靈力波動,悄然渡入了葉冰裳的體內。
這股力量並未直接參與對抗,而是像一個經驗老到的舵手,輕巧地在她那幾近沸騰的仙靈氣海中游走,引導著它們以一種更加高效、更加省力的方式運轉,大大減輕了她的消耗。
他看到葉冰裳的身體幾不可察地一震,那雙冰冷的鳳眸向他投來一道複雜的視線,其中有詫異,有警惕,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動搖。
但她最終還是甚麼都沒說,只是默默低下了頭,算是預設了這種帶著“魔氣”的援助。
這一切,自然也被隊伍末尾的龍清月盡收眼底。
藍慕雲能感覺到那位公主殿下的目光在自己和葉冰裳之間掃過,那雙深邃的鳳眸中,閃過一絲瞭然和玩味。
“有趣。”
他彷彿聽到了她無聲的口型。
這個女人,敏銳得不像話。
就在這種詭異的平衡中,眾人終於跟隨著冷月,穿過了那片濃得化不開的黑霧。
當他們踏出霧氣的剎那,所有人都停下了腳步。
藍慕雲眯起眼睛,眼前的景象,即便是他,也不由得感到一絲源自神魂的震撼。
他們正站在一處巨大的、如同隕石天坑般的環形山谷邊緣。
而整個山谷的谷底,根本沒有土地。
那是一片一望無際的骸骨海洋。
無數的白骨堆積在一起,被歲月的偉力碾壓、融合,形成了一片絕望的白色大地。
有長達百丈的巨龍肋骨,如同一道道拱橋,橫跨在骨海之上。
有小山般巨大的頭顱骨,空洞的眼眶,無聲地訴說著曾經的輝煌與不甘。
藍慕雲打出手勢,指尖魔氣一掠,強行將幾女紊亂的氣息壓下,示意就地隱蔽。
他匍匐在一塊猶如巨盾的漆黑殘骨後方,視線越過茫茫白骨,凝視著谷底。
在那骸骨大地的最中央,盤旋著一個巨大無比的黑色旋渦。
數以億計的殘魄在其中擁擠、撕咬。
無聲的尖嘯如同實質的重錘,連藍慕雲的識海都感到一陣針扎般的刺痛。
他餘光掃過身側,看到了蘇媚兒微微顫抖的肩膀,以及秦湘那捏到指節慘白的雙手。
那是連頂級幻術和理智都無法抵禦的純粹絕望。
“這裡,就是血肉祭壇了……”
藍慕雲眯起眼睛,瞳孔深處跳動著幽冷的暗芒。
當他的目光,穿過那片不斷扭曲的怨氣旋渦時。
他的瞳孔,猛地一縮。
在旋渦的最中心。
一座由無數難以想象的巨大骸骨堆砌而成的王座,正靜靜地矗立在那裡。
那王座的扶手,是兩隻猙獰的、足以撕裂天穹的巨獸頭骨。
王座的靠背,則是一根根如同擎天之柱般倒插的脊椎骨。
而在那骸骨王座之上。
一頭小山般巨大的怪物,正趴伏在那裡,陷入沉睡。
它的形態,怪異到了極點。
彷彿是造物主最瘋狂的夢魘,一個徹頭徹尾的、由無數強大生物的屍塊拼接而成的縫合體。
它的左臂,是覆蓋著熔岩般鱗片的麒麟臂。
右腿,卻是長滿了倒鉤骨刺的魔蠍之腿。
它的後背,一半是鳳凰那華麗卻已腐朽的羽翼,另一半,則是蝙蝠般猙獰的肉翅。
數不清的、曾經威震一個時代的仙劍神兵,如同裝飾品般插在它的身體各處,劍身上早已鏽跡斑斑,靈性全無。
它就那麼趴在那裡,隨著每一次悠長而沉重的呼吸,整個山谷的怨氣,都如同潮水般被它吸入體內,又化作更加精純的毀滅氣息,緩緩吐出。
它,就是那所謂的。
戰爭巨獸。
“原來如此……以萬仙萬魔之骸為基,以眾生怨念為食,好大的手筆。”
藍慕雲在心中低語,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貪婪。
這東西,簡直就是為他量身打造的完美兵器。
然而,他的目光很快就被另一道身影所吸引。
在祭壇的上空。
一個身穿金色華服的年輕男子,正靜靜地懸浮在那裡。
他的衣袍一塵不染,與這片汙穢之地格格不入。
他面容俊美得近乎妖異,面板白皙得沒有一絲血色,一雙金色的眼眸,卻空洞得沒有任何情感。
彷彿世間萬物,在他眼中,都與螻蟻無異。
藍慕雲看到,他隨手一揮,一個熟悉的黑色瓶子出現在手中,正是之前巡邏隊所用的那種。
他優雅地拔開瓶塞,將瓶口對準了下方的戰爭巨獸。
下一秒,一道由無數淒厲怨魂組成的黑色洪流,從瓶中傾瀉而出,盡數被那巨獸貪婪地吸入體內。
隨著這股新鮮“養料”的注入,戰爭巨獸那龐大的身軀,發出一陣“咯吱咯吱”的骨骼扭動聲,身上那股毀滅性的氣息,又濃郁了一分。
天道信徒使者。
是他。
一切的謎團,在此刻終於連成了一條線。
天啟教會,只不過是這位使者在凡間佈下的棋子。
他們的目的,就是收集足夠的怨靈,用以喚醒這頭上古時期留下的,最恐怖的戰爭兵器。
而【殺伐之鼎】,就是啟動並控制這頭巨獸的“鑰匙”。
半空中,那金袍使者似乎完成了投餵,手腕微翻,準備收起瓷瓶。
但下一瞬,藍慕雲渾身的汗毛猛地炸立,魔道本源瘋狂預警!
沒有絲毫徵兆。
那金袍使者機械般轉過頭,一雙毫無感情的淡金眼眸,彷彿洞穿了億萬年的時光與因果。
這道目光視重重骸骨與隱匿陣法如無物,毫無偏移地,刺穿了藍慕雲藏身的骨盾!
“被發現了。”
藍慕雲屏住呼吸,腦海中只剩下這一個念頭。
在與他對視的瞬間,他只感覺一股冰冷的神念,如同一根燒紅的鋼針,狠狠刺入自己的腦海。
這是一種來自更高生命層次的、赤裸裸的蔑視。
彷彿神明在俯瞰一群無意中闖入神國花園的蟲子。
金袍使者的臉上,那萬年不變的冰冷表情,終於有了一絲變化。
他的嘴角,向上勾起一個細微的、卻充滿了殘忍與戲謔的弧度。
一道帶著金屬質感,彷彿由九天之上的神諭組成的、冰冷而悅耳的聲音,在整個山谷中迴盪。
“又有新鮮的祭品,主動送上門了。”
話音未落。
他抬起一隻戴著白色絲質手套的手,輕輕地,朝著下方那頭沉睡的巨獸,打了一個響指。
“醒來吧,我的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