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聲音慵懶,散漫,卻像一根無形的針,精準地刺破了沸反盈天的嘈雜,清晰地落入了大祭司的耳中。
他緩緩轉過頭。
只見不遠處那座京城最有名的酒樓“望月樓”的頂層,一個身影正憑欄而立。
一襲白衣,纖塵不染,與這滿城的混亂與汙穢格格不入。
他手中提著一個酒壺,臉上帶著幾分病態的蒼白,嘴角卻掛著一抹玩味的、足以讓任何人感到刺眼的笑容。
正是藍慕雲!
“是你!”
大祭司的瞳孔,瞬間縮成了一個危險至極的針尖。
如果說,之前百姓的唾棄和信仰的崩塌,帶給他的是屈辱與憤怒。
那麼,眼前這個男人的出現,帶給他的,則是一種發自靈魂深處的、冰冷刺骨的殺意!
他瞬間就明白了。
城牆上的畫像,市井間的童謠,被夷為平地的聖堂,被滿門抄斬的信徒……
這一切,都源自眼前這個看似手無縛雞之力的紈絝世子!
是他,一手策劃了這場針對神明的、最惡毒的羞辱!
“你,該死!”
大祭司的聲音,不再是響徹天地的雷鳴,而是化作了如同九幽寒冰般的低語。
每一個字,都蘊含著足以凍結靈魂的怨毒。
然而,面對他那幾乎要化為實質的殺意,藍慕雲卻彷彿毫無所覺。
他甚至還舉起酒壺,遙遙地對著大祭司,做了一個“請”的手勢,嘴角的笑意,更濃了。
“凡人的怒火,毫無意義。”
“而神明的怒火,卻很有趣。”
“來,讓我看看,你這位行走於人間的神,究竟能做到哪一步。”
這份輕佻,這份蔑視,徹底點燃了大祭司心中最後一根名為“理智”的弦。
“如你所願!”
大祭司眼中殺機爆閃。
但他並沒有立刻對藍慕雲動手。
因為他知道,直接殺死這個罪魁禍首,太便宜他了。
他要用一場最盛大、最絕望的死亡,來懲罰這座膽敢背叛他的城市!他要讓這個幕後黑手,親眼看著自己守護的一切,都在哀嚎與痛苦中,化為地獄!
“褻瀆神明者,當以瘟疫洗禮!”
“背棄信仰者,當於絕望中沉淪!”
大祭司高舉雙手,一本由不知名獸皮縫製而成的、散發著不祥黑氣的厚重法典,憑空出現在他的掌心。
他翻開法典,口中,開始吟誦起一段古老而又邪惡的咒文。
那是一種不屬於凡間的語言,每一個音節,都充滿了扭曲、墮落與腐朽的氣息。
隨著他的吟誦,一股肉眼看不見,卻又真實存在的、灰黑色的瘟疫之力,以他為中心,如同海嘯般,向著整個京城,席捲而去!
一瞬間。
京城,淪為了人間煉獄。
“咳……咳咳!”
一個正在叫罵的壯漢,突然劇烈地咳嗽起來,他捂著自己的喉嚨,臉上露出痛苦而又迷茫的表情,僅僅是幾個呼吸之間,他的面板,便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灰敗、乾癟,彷彿所有的生命力,都在瞬間被抽乾,轟然倒地。
“我的……我的臉!”
一個年輕的姑娘,發出驚恐的尖叫,她看到自己的手臂上,正迅速地浮現出一個個拳頭大小的、流淌著膿血的惡瘡。
“救命……救命啊!”
街道上,廣場上,無數的百姓,在同一時間,痛苦地倒下。
他們或劇烈抽搐,口吐白沫;或面板潰爛,哀嚎不止;或七竅流血,當場斃命……
絕望的哭喊聲,痛苦的呻吟聲,臨死的哀嚎聲,在短短數息之內,便取代了之前所有的喧囂,響徹在京城的上空。
這,才是真正的神罰!
“看到了嗎?”
大祭司緩緩合上法典,臉上帶著一種病態的、報復性的快感,他居高臨下地俯視著藍慕雲,聲音中充滿了殘忍的愉悅。
“這就是你們這些凡人,挑戰神明威嚴的下場!”
“你的子民,正在因你而死。你的城池,正在因你而亡。很快,你就會在無盡的悔恨與痛苦中,跪在我的腳下,祈求我的寬恕!”
他享受著這種掌控別人生死,玩弄敵人心靈的快感。
然而,他想象中,藍慕雲那張驚恐、悔恨、絕望的臉,並沒有出現。
藍慕雲依舊站在那裡,甚至還饒有興致地,喝了一口酒。
他看著下方那如同煉獄般的景象,臉上的表情,非但沒有絲毫動容,反而,像是看到了甚麼有趣的戲劇一般,輕輕地點了點頭。
“不錯的開場。”
他淡淡地評價道。
“只可惜,你的戲,到此為止了。”
話音未落。
異變,陡生!
就在京城即將被這場突如其來的瘟疫徹底吞噬的瞬間。
“嗡——!!!”
皇宮深處,一道璀璨到了極致的、彷彿凝聚了天地間所有生命氣息的綠色光柱,猛地衝天而起,撕裂了被瘟疫之力染得灰敗的天穹!
緊接著,在那道光柱的頂端,一道身著明黃色龍袍、風華絕代的倩影,緩緩升空。
她手託著一尊古樸的青銅小鼎,神情肅穆,鳳眸之中,是君臨天下的威嚴,與俯瞰眾生的慈悲。
正是大乾王朝的攝政長公主,龍清月!
她沒有說一個字。
她只是安靜地,將手中的【生命之鼎】,向上託舉。
剎那間,磅礴的生命本源之力,如同決堤的綠色天河,從鼎口傾瀉而出!
那綠光,不像大祭司的瘟疫那般無形無質,而是化作了億萬點肉眼可見的、如同蒲公英種子般的柔和光點,如一場盛大的春雨,洋洋灑灑地,飄向了京城的每一個角落。
一個剛剛還在地上痛苦抽搐的老者,在被一粒綠色光點觸碰到的瞬間,他身上的所有病痛,竟奇蹟般地消失了。他那渾濁的老眼,重新變得清明,甚至連臉上的皺紋,都彷彿被撫平了幾分。
一個因為惡瘡而毀容的少女,在綠光的沐浴下,她身上的膿瘡,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結痂、脫落,露出了比之前,還要更加光潔細膩的肌膚。
那些已經停止了呼吸、身體尚有餘溫的百姓,在生命之雨的澆灌下,竟緩緩地,重新睜開了眼睛!
死而復生!
一邊,是帶來死亡與痛苦的“神罰”。
一邊,是給予治癒和希望的“恩澤”。
京城數百萬百姓,親眼目睹了這一切。
他們茫然地從地上爬起,感受著劫後餘生的狂喜,最終,所有的情緒都匯聚成了最虔誠的、發自靈魂深處的敬仰與感激!
短暫的寂靜之後。
“撲通!”
第一個被治癒的百姓,朝著皇宮的方向,重重地,跪了下去。
緊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
“撲通!撲通!撲通!”
成千上萬,乃至數十萬的百姓,無論男女老少,無論身處何地,都在同一時間,朝著天空那道如同救世主般的身影,五體投地,頂禮膜拜!
山呼海嘯般的聲浪,從京城的每一個角落,匯聚而來,直衝雲霄!
“攝政長公主千歲!千歲!千千歲!”
“公主殿下乃真神降世!佑我大乾!”
“我等誓死追隨公主殿下!”
這一次,他們口中高呼的,不再是虛無縹緲的“天啟之神”。
而是那位,真真切切地,將他們從死亡線上拉了回來的,活生生的……守護神!
天空之上,大祭司的臉色,早已由報復性的潮紅,轉為了死一般的鐵青。
他呆呆地看著下方那片由自己親手製造的“神蹟”,看著那些本該跪伏在自己腳下、此刻卻對另一個“神”頂禮膜拜的信徒。
他的神罰,成了對方的恩澤。
他的偉力,成了對方的嫁衣。
他的根基,在這一刻,被釜底抽薪,被徹底動搖!
“噗——!”
一口積鬱在胸中的逆血,再也無法抑制,狂噴而出!
他的道心,裂了。
“熱身結束了。”
藍慕雲那帶著幾分戲謔的聲音,再次響起,如同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狠狠地砸在了大祭司那即將崩潰的心神之上。
“現在,讓我們來玩點……成年人的東西。”
話音剛落。
三道風格迥異,卻同樣凌厲無匹的氣息,如同鬼魅般,出現在了酒樓的屋頂。
一個,身穿黑色勁裝,手持一柄散發著森然寒氣的長劍,眼神冰冷得如同萬載玄冰,正是葉冰裳。
一個,全身都籠罩在陰影之中,彷彿與黑暗融為一體,只露出一雙不含任何感情的眸子,正是冷月。
一個,身披火紅色的戰甲,扛著一柄赤紅的長刀,臉上帶著嗜血而又興奮的笑容,正是拓跋燕。
她們三人,與藍慕雲一起,分立四方,將半空中那個氣急敗壞、心神失守的大祭司,團團圍住。
殺氣,在這一刻,轟然引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