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之上,長風蕭瑟。
大祭司停下了腳步,那張如同古井般波瀾不驚的臉上,第一次,浮現出了一絲名為“意外”的情緒。
他手中的傳訊晶石,已經徹底變成了一塊廢石。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前方那座匯聚了整個大乾王朝龍脈的巨大都城,此刻,就像一隻張開了血盆大口的洪荒巨獸,靜靜地蟄伏著,等待著獵物自投羅網。
所有他佈下的棋子,都失聯了。
所有他埋下的暗線,都被斬斷了。
這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感覺。
就好像,他那雙足以洞察凡塵萬物的眼睛,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地矇住了。
他知道,自己正一步一步地,踏入一個為他精心準備的、由整個天下之力編織而成的巨大陷阱。
可那又如何?
一絲淡淡的、屬於神明代言人的傲慢,重新回到了他的臉上。
在絕對的力量面前,任何陰謀詭計,都不過是螻蟻自娛自樂的雜耍罷了。
他乃天道在凡塵的使者,是行走於人間的神。
區區凡人,縱使傾盡一國之力,又能奈他何?
他甚至沒有改變自己的步伐,依舊是那副不疾不徐的樣子,赤著雙腳,一步一步地,朝著那座已經被他定義為“叛逆之城”的京師,繼續走去。
他要親眼看看,這些膽敢背叛神明的凡人,究竟為他準備了怎樣一場可笑的鬧劇。
……
半日之後,京城南門,巍然在望。
大祭司終於抵達了這座他曾經的“神國”之都。
然而,城門內外,氣氛卻詭異到了極點。
沒有想象中夾道歡迎、跪伏於地的虔誠信徒。
守城計程車兵,一個個如臨大敵,手握著長槍,掌心全是冷汗。他們的眼神中,充滿了緊張,卻沒有絲毫要上前盤問或阻攔的意思。
就好像,他們接到的命令,就是“放他進去”。
而那些來來往往的百姓,在看到他這身標誌性的麻衣與赤腳的瞬間,竟如同見了鬼一般,臉上露出極度的恐懼與厭惡。
人們紛紛避讓,母親們死死地捂住孩子的眼睛,將他們緊緊地摟在懷裡,嘴裡還唸唸有詞地祈禱著。
更有甚者,竟直接朝著他的方向,狠狠地吐了一口唾沫!
大祭司的眉頭,再次皺起。
這已經不是陷阱了。
這是……羞辱!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高大的城牆。
然後,他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眸,猛地,縮成了一個危險的針尖。
只見那斑駁的城牆之上,赫然貼滿了密密麻麻的、嶄新的告示。
告示的最上方,是一幅畫。
畫上的人,同樣是麻衣赤腳,面目卻被畫師用一種誇張的手法,描繪得青面獠牙,嘴角還滴著鮮血,手中捧著一顆正在跳動的心臟。
畫的旁邊,用最大號的字型,寫著一行觸目驚心的血紅大字:
“通緝北境妖道!此獠專食三歲孩童心肝,以煉邪術!”
告示之下,還用小字,詳細地羅列了他所謂的“十大罪狀”,從“散播瘟疫”到“殘害忠良”,樁樁件件,罄竹難書。
甚至,在那無數張告示之中,還夾雜著幾首用最粗鄙的語言編成的打油詩。
那一瞬間,一股前所未有的、冰冷刺骨的怒火,從大祭司的心底,轟然升起!
他身為神明使者,行走凡塵數百年,受盡萬民敬仰。
何曾受過這等奇恥大辱!
他沒有再看那些汙穢不堪的“罪證”,而是收斂了所有的情緒,面無表情地,一步,踏入了城門。
他要去教會的秘密聖堂。
那是天啟教會在京城最核心的據點,也是他力量的源泉之一。
他要在那裡,降下神罰,洗清這滿城的罪孽。
然而,當他憑藉著記憶,穿過幾條熟悉的街道,來到那座隱藏在鬧市深處的、昔日輝煌的聖堂門前時,他的腳步,再一次,凝固了。
眼前的景象,讓他那顆早已如磐石般堅硬的心,都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沒有了。
甚麼都沒有了。
那座耗費了無數財富與心血打造的、足以容納上千人同時祈禱的秘密聖堂,早已被夷為平地。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由無數個窩棚搭建而成的、骯髒混亂的……難民營。
聖堂正門的位置,被改造成了一座巨大的粥棚,一口口大鍋正冒著騰騰的熱氣。
而在粥棚最上方,一面巨大的杏黃色旗幟,迎風招展,上面龍飛鳳舞地寫著四個大字:
“公主恩賞”。
聖堂中央那座用以供奉“天啟之神”的祭壇,此刻,竟被改造成了一座公共茅廁!
無數衣衫襤褸的百姓,正排著隊,進進出出。
一股混雜著米粥香氣與穢物臭氣的詭異味道,撲面而來。
“噗——!”
大祭司只覺得喉頭一甜,一口逆血,險些當場噴出!
這是誅心!
這是最惡毒的、對他信仰的踐踏!
他強行壓下那股幾欲焚天的怒火,身形一閃,從原地消失。
他想起了,自己還留有後手。
朝中,還有一位官居二品的大員,是他最虔誠的信徒,也是他埋得最深的一枚棋子。
可當他來到那位大臣的府邸門前時,看到的,卻是兩扇被交叉的封條死死封住的大門。
封條之上,一行由硃砂寫就的、殺氣騰騰的大字,彷彿是對他無情的嘲諷:
“奉攝政長公主令:禮部侍郎王賀,勾結北境妖道,圖謀不軌,其罪當誅!閤府上下,滿門抄斬,以儆效尤!”
落款的日期,是三天前。
完了。
全完了。
大祭司站在空無一人的長街上,第一次,感覺到了一股發自靈魂深處的寒意。
他就像一個被流放的孤魂野鬼,在自己曾經的“神國”裡,竟連一處容身之所,都找不到了。
“啊——!!!”
壓抑了許久的怒火,在這一刻,終於如同火山般,徹底爆發!
大祭司仰天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咆哮。
一股恐怖絕倫的神聖氣息,從他的體內,沖天而起!
他緩緩地,漂浮到了半空之中。
身上那件樸素的麻衣,無風自動。一圈圈肉眼可見的、純白色的神聖光暈,以他的身體為中心,向著四面八方席捲開來!
天空,在這一刻,都為之失色。
整個京城的百姓,都感覺到了這股彷彿來自靈魂深處的、令人無法抗拒的威壓,紛紛駭然地抬起頭。
“吾,乃天啟之神座下,行走於凡塵的大祭司!”
他的聲音,彷彿滾滾天雷,響徹在京城的每一個角落。
“爾等愚昧凡人,竟敢聽信妖女讒言,背棄神明!今日,吾將降下神罰,盪滌這滿城汙穢!”
他要用最直接、最蠻橫的方式,以絕對的力量,重新震懾這些早已迷失的羔羊!
他要讓他們,再一次,回憶起被神明所支配的恐懼!
然而,這一次,他再次失算了。
在他的神威之下,街道上的百姓,確實陷入了恐慌。
但,這恐慌,並沒有轉化為敬畏與跪拜。
反而,在短暫的死寂之後,徹底引爆了他們心中,那早已被柳含煙種下的、名為“憤怒”的火藥桶!
“妖怪!是那個吃人心的妖怪!”
人群中,不知是誰先歇斯底里地尖叫了一聲。
緊接著,一個爛了一半的番茄,從下方的人群中,呼嘯著飛了上來,精準地,砸在了大祭司那聖潔的護體神光之上,爆開一團腥臭的汁水。
這,彷彿是一個訊號。
無數的爛菜葉、臭雞蛋、甚至石頭瓦塊,如同雨點般,從四面八方,朝著天空中那個神聖的身影,瘋狂地砸去!
“殺人兇手!還我孩子!”
“滾出京城!我們不信你這個假神仙!”
“公主殿下才是救苦救難的活菩薩!你這個妖道,不得好死!”
辱罵聲,哭喊聲,詛咒聲……
匯聚成一股巨大的聲浪,反過來,將那不可一世的“神諭”,沖刷得支離破碎!
大祭司,徹底愣住了。
他懸浮在半空之中,看著下方那群如同瘋了一般的“信徒”,看著自己身上那被無數汙穢之物玷汙的護體神光,他那顆堅信了數百年的道心,在這一刻,竟產生了一絲……裂痕。
為甚麼?
為甚麼會這樣?
這些凡人,為甚麼……不怕他了?
一股比憤怒,更加恐怖的情緒——“惘然”,湧上了他的心頭。
短暫的惘然之後,是焚盡一切的瘋狂!
“既然信仰已經崩塌……”
大祭司的面容扭曲,那神聖的光輝之下,第一次透出了一絲猙獰的魔意。
“那就連同你們的血肉和靈魂,一起,成為神明回歸的柴薪吧!”
他的殺意,在這一刻,不再是情緒,而是化作了實質。
他緩緩抬起了右手。
隨著他的動作,天穹之上,濃厚的雲層開始瘋狂匯聚,形成一個巨大無比的旋渦。漩渦的中心,純白色的神聖光芒凝聚、壓縮,最終化為一柄長達千丈的、彷彿能貫穿天地的……光之巨劍!
恐怖的末日威壓,瞬間籠罩了整座京城!
這一次,百姓們的叫罵聲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發自靈魂深處的、最原始的戰慄與絕望!
在那足以抹平一切的絕對力量面前,他們終於意識到,凡人的憤怒,是何其渺小。
大祭司的臉上,露出了一絲殘忍而快意的笑容。
這才對。
這才是凡人,面對神明時,應有的表情!
他即將揮下手臂,享受這場盛大的毀滅。
也就在這時——
一個帶著幾分慵懶,幾分戲謔的男人聲音,從不遠處的一座酒樓頂層,悠悠地,傳了過來。
那聲音不大,卻彷彿帶著一種奇特的魔力,清晰地,壓過了所有的嘈雜,傳入了他的耳中。
“大祭司遠道而來,何必對一群凡人動怒。”
“你的對手,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