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色破曉。
一縷猩紅的晨光,穿透隕仙戰場萬年不散的血色雲層,為這片死寂的大地,鍍上了一層愈發詭異的光澤。
魔舟主殿之內,氣氛卻不再是前幾日的壓抑與沉寂。
藍慕雲負手立於巨大的光影沙盤之前,沙盤之上,不再是仙魔兩軍的對峙圖,而是一幅被放大了無數倍的、地勢險惡的古老山脈。
在他的指尖,一縷若有若無的魔氣,正緩緩勾勒出那山脈的輪廓。
終點,落於一處被標記為“葬仙谷”的深邃峽谷之上。
冷月,靜靜地站在他的身後。
她依舊是那身漆黑的勁裝,依舊沉默寡言。但她身上那股屬於“殺戮工具”的麻木與空洞,已經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彷彿與這片古戰場融為一體的、沉凝了萬古的仇恨與悲哀。
她手中的劍,不再冰冷。
而是……滾燙。
“主人,”她開口,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堅定,“我能感覺到,它在……召喚我。”
藍慕雲微微頷首,目光並未離開沙盤。
“葬仙谷,‘執劍人’一脈的聖地,也是你們一族,被種下血咒,永世沉淪的……墓地。”
他的聲音,平靜地敘述著一個殘酷的真相。
“秦湘找到的羅盤殘片,是開啟禁制的‘鑰匙’。而你的血,則是喚醒那段被塵封歷史的唯一‘引子’。”
“我們必須去那裡。”
藍慕雲的語氣,不容置疑。
就在此時,一陣急促而又沉重的腳步聲,從殿外傳來。
身披重甲的拓跋燕,大步流星地闖了進來,俏麗的臉上,寫滿了焦急與戰意。
“聖子!”她將一封剛剛送達的戰報,重重地拍在桌案之上,“林風那雜碎的主力,已經全線壓上來了!前線的兄弟們快頂不住了!”
“請聖子下令,讓我帶領蒼狼鐵騎,從側翼沖垮他們的陣型!我保證,定將那林風的頭顱,取來給您當夜壺!”
她體內的鮮血,早已因為即將到來的大戰而沸騰。
然而,藍慕雲卻彷彿沒有聽到她的話一般。
他緩緩轉過身,看向拓跋燕,臉上,露出了一抹讓她感到無比陌生的、玩味的笑容。
“拓跋燕,”他緩緩開口,“我問你,你想不想看一場……最盛大的煙火?”
“煙火?”拓跋燕一愣,完全跟不上藍慕雲的思路,“聖子,現在都火燒眉毛了,您……”
“傳我命令。”
藍慕雲的聲音,陡然變得冰冷而威嚴,瞬間打斷了她。
“魔宗所屬,所有軍團,所有弟子,聽我號令。”
“今日之戰,只許敗,不許勝。”
甚麼?!
拓跋燕如遭雷擊,整個人都呆立當場,幾乎以為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
只許敗,不許勝?
這是何等荒謬的命令!
“聖子!您……您這是甚麼意思?”她失聲問道,“難道要我們將兄弟們的性命,白白葬送在這戰場之上嗎?”
“白白葬送?”藍慕雲冷笑一聲,“不,他們的犧牲,將會成為點燃那場盛大煙火的……第一縷火星。”
他走到拓跋燕的面前,深邃的眼眸,牢牢地鎖住了她那雙寫滿了震驚與不解的眼睛。
“聽著,拓跋燕。這不是一道命令,這是一場……表演。”
“我要你,親自上陣,帶領你的蒼狼鐵騎,第一個‘潰敗’。”
“我要你,敗得越狼狽越好,敗得越真實越好。我要讓林風,讓仙宗的所有人,都親眼看著,你是如何被他們打得丟盔棄甲,狼狽逃竄。”
“我要讓所有人都相信,我藍慕雲,已經……黔驢技窮。”
藍慕雲的聲音,帶著一種令人不寒而慄的魔力。
拓跋燕看著他那雙彷彿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心中的驚疑與憤怒,竟是奇蹟般地,緩緩平息了下去。
她不懂。
但她知道,聖子,一定有他的道理。
“我……明白了。”她深吸了一口氣,重重地點了點頭,“蒼狼鐵騎,隨時可以為聖子,獻上我們的……恥辱。”
“很好。”藍慕雲的臉上,重新露出了那抹讚許的微笑,“去吧,讓我看看,草原的雄鷹,是如何扮演一隻……落魄的喪家之犬的。”
……
半個時辰後。
隕仙戰場,正面。
“殺——!!!”
震天的喊殺聲,直衝雲霄,幾乎要將天際那血色的雲層都徹底撕裂!
由林風親自率領的數十萬仙宗大軍,如同白色的潮水,對魔宗那道黑色的防線,發起了最猛烈的衝擊。
劍氣縱橫,法寶齊飛。
空氣中,每一寸空間,都充斥著狂暴的靈力波動,以及血肉被撕裂的焦糊味。
林風懸浮於半空之中,手持那面光芒萬丈、散發著無盡純陽氣息的“昊陽鏡”,神情冷酷,如同執掌審判的天神。
昊陽鏡的光芒,如同烈日當空,灑遍了整個戰場。
在那光芒的照耀下,所有的魔道修士,都感覺到自己體內的魔氣,彷彿被煮沸了一般,運轉滯澀,威力大減!
“哈哈哈!魔崽子們!你們的死期到了!”
“有昊陽鏡在此,爾等邪魔歪道,還不束手就擒!”
仙宗一方,士氣大振,攻勢愈發猛烈。
反觀魔宗一方,卻是節節敗退,陣型眼看著就要被徹底沖垮。
“魔子藍慕云何在!可敢出來與我一戰!”
林風仰天長嘯,聲音如同滾滾驚雷,傳遍了整個戰場。
他要親手,將那個毀了他一切的男人,斬於劍下!
就在此時!
“吼——!!!”
一聲嘹亮的狼嚎,從魔宗陣線的側翼響起!
拓跋燕一馬當先,率領著她麾下最精銳的蒼狼鐵騎,如同一柄黑色的利刃,狠狠地,朝著仙宗的側翼,鑿了過去!
“來得好!”
林風見狀,不驚反喜,嘴角,露出一抹殘忍的冷笑。
他早就料到,魔宗會狗急跳牆。
“結陣!給我攔住他們!”
隨著他一聲令下,仙宗陣中,早有準備的數千名劍修,瞬間結成了一座巨大的“鎖天劍陣”,如同一張密不透風的大網,迎向了蒼狼鐵騎的衝鋒。
接下來的場面,讓所有人都大跌眼鏡。
以往戰無不勝、以兇悍著稱的蒼狼鐵騎,在撞上那座劍陣的瞬間,竟是如同紙糊的一般,一觸即潰!
拓跋燕更是被一道強橫的劍氣,從坐騎之上一劍掃落,口噴鮮血,臉色慘白。
“撤!快撤!”
她發出了驚恐無比的尖叫,不顧一切地,調轉坐騎,帶著殘兵敗將,向著後方,狼狽不堪地逃去。
這一幕,就如同一個訊號。
魔宗的整個陣線,在瞬間,徹底崩潰了!
無數魔道修士,丟盔棄甲,如同被捅了窩的螞蟻,四散奔逃。
“贏了!我們贏了!”
仙宗大軍,爆發出了山呼海嘯般的歡呼!
林風看著眼前這兵敗如山倒的景象,臉上的狂喜,幾乎要溢了出來!
他知道,藍慕雲,已經完了!
然而,就在他準備下令全軍追擊,一舉將魔宗徹底殲滅之時。
轟隆隆——!!!!
一陣巨大的轟鳴聲,從魔宗大營的後方傳來!
只見那艘如同山嶽般巨大的九幽冥舟,竟是調轉了船頭,其上所有的攻擊法陣,連一炮都未發,便在一片閃爍不定的護盾光芒中,向著遠方的天際,“倉皇”逃竄而去!
透過那忽明忽暗的護盾,林風甚至能清晰地看到,一個身穿黑袍的身影,正站在船頭,對著自己這邊,發出了無能的、氣急敗壞的咆哮!
是藍慕雲!
他竟然……逃了!
這一刻,林風心中所有的仇恨,所有的怨毒,都在瞬間,被一股極致的、扭曲的狂喜所取代!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指著藍慕雲逃跑的方向,發出了震動天地的狂笑!
“藍慕雲!你這條喪家之犬!你的死期到了!”
他被勝利衝昏了頭腦,被複仇的慾望徹底矇蔽了雙眼!
“傳我命令!”
他的聲音,因為極致的興奮,而變得尖銳無比!
“所有元嬰期長老,隨我一同,追擊藍慕雲!務必將他,碎屍萬段!”
“其餘人等,打掃戰場,接收俘虜!不得有誤!”
他的副將閃身攔在他面前,急聲勸道:“元帥三思!魔宗敗得太過蹊蹺,九幽冥舟更是未發一炮,恐其中有詐!”
“有詐?”
林風一腳將副將踹開,雙目血紅,聲音因狂喜和仇恨而扭曲!
“我當然知道可能有詐!”
“但那又如何?!昊陽鏡在我手中,魔氣盡被壓制!藍慕雲已是強弩之末!此等千載難逢的機會,若因你一句‘有詐’便錯失,你擔待得起嗎?!”
“就算前方是刀山火海,是龍潭虎穴,今日,我也要親眼看著他死!”
仇恨,以及親手斬殺宿敵的巨大誘惑,已經徹底壓倒了他最後的一絲理智。
在他看來,哪怕有陷阱,在絕對的力量和“昊陽鏡”這等至寶面前,一切陰謀詭計都將被碾碎!
這是一種屬於勝利者的絕對自信,更是一種被慾望支配的瘋狂賭徒心態!
話音未落,他再不理會身後眾人的驚愕,化作一道焚盡八荒的劍虹,帶著數十名同樣被勝利衝昏頭腦的長老,朝著藍慕雲逃跑的方向,瘋狂地,追了上去!
看著他遠去的背影,仙宗那原本嚴整的大軍陣型,瞬間散亂開來,無數修士,爭先恐後地,湧向了魔宗那片留下了無數戰利品與俘虜的營地。
一場輝煌的大勝,似乎,已經唾手可得。
沒有人注意到。
在戰場的某個角落,一名剛剛從地上爬起來的、看似身受重傷的魔宗小兵,抬起頭,看了一眼林風遠去的方向,嘴角,勾起了一抹與周圍潰敗氣氛格格不入的、冰冷的弧度。
他緩緩捏碎了藏在掌心的一枚傳訊玉簡。
“主人,魚已上鉤,正在……瘋狂咬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