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同潑灑的濃墨,將隕仙戰場的天與地,徹底染成了一片混沌。
一道巨大的劍虹,裹挾著近百名氣息強橫的仙宗長老,如同一顆劃破夜幕的流星,在血色的大地上,瘋狂追逐著前方那艘忽明忽暗的九幽冥舟。
林風立於劍虹之首,臉色陰沉得幾乎要滴出水來。
他已經追了整整半日。
那艘魔舟,彷彿一條狡猾無比的泥鰍,看似隨時都要靈力耗盡、從空中墜落,卻總能在最關鍵的時刻,再次爆發出驚人的速度,將距離重新拉開。
這種看得見、摸不著,彷彿被戲耍一般的感覺,讓林風心中的怒火與殺意,愈發熾烈。
“廢物!一群廢物!”他對著身後的一眾長老怒吼,“連一艘破船都追不上!”
一名鬚髮皆白的老者,硬著頭皮上前一步,勸道:“統帥,那魔舟畢竟是上古魔器,底蘊深厚。我等如此消耗靈力追擊,恐怕會中了藍慕雲的奸計!”
“奸計?”林風聞言,發出一聲不屑的冷笑,“他一個連正面戰場都不敢上,只會夾著尾巴逃跑的喪家之犬,能有甚麼奸計?”
“他現在,不過是在苟延殘喘罷了!”
話雖如此,他也知道,無休止的追逐,並非良策。
他看了一眼天色,眼中閃過一絲不耐。
“傳我命令!全員降落,就地休整一個時辰!恢復靈力!”
“是!”
眾人如蒙大赦,紛紛降落在一片相對平坦的亂石灘上,各自盤膝坐下,吞服丹藥。
林風沒有休息。
他揹負雙手,站在一塊巨石之上,目光依舊死死地鎖定著遠方天際,那個幾乎快要消失不見的黑點,生怕藍慕雲趁機逃脫。
就在此時,兩名負責在外圍警戒的仙宗弟子,壓著一個渾身是血、被數道符文鎖鏈捆得嚴嚴實實的魔宗修士,快步走了過來。
“啟稟統帥!”其中一名弟子興奮地彙報道,“我等在東邊三十里外,發現一名鬼鬼祟祟的魔宗探子,已將其生擒!”
林風聞言,猛地轉過頭,目光如電,落在了那個被俘的魔宗修士身上。
那人看上去年紀不大,一身修為不過金丹中期,身上穿著魔宗制式的黑色戰甲,此刻已經破爛不堪,臉上,卻帶著一種,屬於魔道中人特有的桀驁與悍不畏死。
他抬起頭,迎上林風的目光,竟是毫不畏懼地,吐出了一口帶血的唾沫。
“呸!仙宗的偽君子!要殺便殺,休想從老子嘴裡,問出半個字!”
“有骨氣。”
林風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殘忍的弧度。
他最喜歡的,就是折斷這種有骨氣的人的骨頭。
他緩步走到那名探子面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
“我問,你答。”他的聲音,不帶一絲感情,“說錯一個字,我便抽你一縷神魂,讓你嚐嚐,神魂被天火灼燒萬遍的滋味。”
那探子身體微微一顫,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了一絲驚恐。
“藍慕雲……現在究竟在哪?”林風開門見山地問道。
探子把頭一撇,咬緊了牙關,一言不發。
“看來,你是不見棺材不落淚了。”
林風冷笑一聲,伸出手指,便要施展搜魂之術。
“我說!我說!”
那探子彷彿被徹底擊垮了心理防線,終於發出了驚恐的尖叫。
林風的手指,停在了他的眉心前一寸。
“早這樣,不就好了麼?”
那探子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眼神中充滿了恐懼與掙扎,彷彿在進行著天人交戰。
最終,他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用一種近乎崩潰的聲音,斷斷續續地說道:
“聖子……聖子他,根本就不在那艘船上!”
甚麼?!
此言一出,在場的所有仙宗長老,皆是臉色一變!
林風的瞳孔,也是驟然一縮!
“說清楚!”他厲聲喝道。
“那艘九幽冥舟,從一開始,就是個……幌子!”探子帶著哭腔喊道,“聖子他……他在大軍潰敗之後,便帶著……帶著拓跋燕將軍和魔宗的主力,向西邊……向西邊的黑石深淵方向,突圍去了!”
“據說,那裡,有我們魔宗隱藏的一條秘密退路!”
西邊?黑石深淵?
林風的眉頭,緊緊地皺了起來。
“那船上的人是誰?”他追問道。
“是……是聖子的影衛!”探子聲音顫抖地回答,“船上,還裝著……裝著我們魔宗,這數萬年來,積攢下來的……所有寶物!”
“聖子他……他想用這艘船,和滿船的寶物,來吸引你們的注意,為……為他自己爭取逃跑的時間!”
“放屁!”一名仙宗長老當即反駁道,“藍慕云何等高傲之人,豈會做出這種拋棄親信,獨自帶著寶物逃命的懦夫行徑?”
那探子聞言,臉上竟是露出了一抹極度的悲憤與怨恨。
“高傲?狗屁的高傲!”他歇斯底里地吼道,“他藍慕雲,就是個自私自利的小人!我們這些人在前線為他拼死拼活,他卻只想著自己逃命!”
“他……他甚至,連他最寵信的那個女人,那個叫‘冷月’的殺手,都只當做誘餌,留在了那艘船上!”
“我……我就是不甘心!不甘心為這種人賣命!所以才……所以才趁亂逃了出來!”
這番話,充滿了背叛者的怨毒與不甘,合情合理,天衣無縫。
林風,信了七分。
一個在絕境之下,眾叛親離的魔子形象,實在是太過誘人。
但他,依舊保持著最後一絲警惕。
“那你,為何會出現在東邊?”他敏銳地抓住了話語中的一個漏洞。
那探子聞言一滯,眼神中閃過一絲慌亂,支支吾吾地說道:“我……我怕被仙宗大軍追上,所以……所以繞了個大圈子,想從東邊,逃回魔域……”
“是麼?”
林風的眼中,閃過一絲寒芒。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按在了那探子的天靈蓋之上!
強橫的神念,瞬間湧入!
粗暴的搜魂,開始了!
“啊——!!!”
那探子發出了撕心裂肺的慘叫,七竅之中,都流出了黑色的血液,整個人劇烈地抽搐起來。
片刻之後,林風緩緩鬆開了手。
那名探子,已經變成了一具眼神空洞、口水橫流的白痴。
林風的臉上,卻露出了恍然大悟,以及,一絲被欺騙後的狂怒!
從那探子破碎的記憶中,他“看”到了最後一絲真相。
這個探子,撒了最後一個謊!
藍慕雲的主力,確實是向西邊逃了。
但是,藍慕雲本人,卻並沒有跟著主力一起!
他,帶著那個叫“冷月”的女人,以及傳說中,能開啟上古魔神寶藏的信物,偷偷地,向東邊,逃向了一處名為“葬仙谷”的絕地!
他想在那裡,藉助絕地的天然禁制,躲藏起來!
原來如此!
原來如此!!!
聲東擊西!金蟬脫殼!
先是用魔舟和財寶,吸引了自己的主力。
再用魔宗大軍,將自己的視線,引向西方。
而他自己,卻帶著最重要的寶物,逃向了完全相反的、最危險,也最不可能被想到的方向!
好一個藍慕雲!
好一個陰險毒辣的計謀!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想通了這一切的林風,不怒反笑,笑聲中,充滿了即將大功告成的狂喜與猙獰!
“藍慕雲啊藍慕雲!你千算萬算,卻算不到,你的這條漏網之魚,會落到我的手上!”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你闖進來!”
這一刻,他心中最後的一絲疑慮,也徹底煙消雲散!
他猛地轉過身,對著那名鬚髮皆白的副統領,下達了不容置疑的命令!
“李長老!你立刻帶領八十名弟子,與後續趕來的大部隊匯合,向西追擊!務必將魔宗主力,全殲於黑石深淵!”
“是!那統帥您……”
“我?”林風的臉上,露出了一個嗜血的笑容,“我去,親手宰了那條,真正的‘大魚’!”
“傳我命令!所有元嬰後期以上長老,共計一十五人!隨我,前往葬仙谷!”
說罷,他再也沒有絲毫猶豫,化作一道比之前更加迅疾的劍光,帶著仙宗最頂尖的一小撮戰力,如同一支離弦之箭,直奔東方而去!
看著他們消失在夜幕中的背影,剩下的八十多名仙宗長老,也立刻整隊,向著西方,疾馳而去。
空曠的亂石灘上,只剩下了那具,已經變成白痴的、魔宗探子的屍體。
沒有人注意到。
在百里之外的一座孤峰之巔,一道火紅色的、妖嬈無比的身影,正靜靜地矗立著。
她看著兩撥人馬,朝著完全相反的方向,漸行漸遠,那張足以令眾生傾倒的絕美臉龐上,緩緩綻放出了一抹,顛倒眾生的、慵懶而又滿足的微笑。
她伸出纖纖玉手,緩緩捏碎了手中的一枚傳訊玉簡。
一道只有她自己能聽見的聲音,在夜風中,輕輕響起。
“主人,魚已入網。”
“請君,收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