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沉如墨。
魔舟指揮主殿之內,一片死寂。
藍慕雲的身影,從虛空中一步踏出,重新回到了這片熟悉的空間。
他的手中,緊緊握著那塊古老而又冰冷的羅盤殘片。
那道從徽記中延伸而出的、無形的血脈指引,此刻正清晰無比地、堅定不移地,指向了他的營帳方向。
秦湘已經返回去繼續執行她的任務,但這塊殘片,卻給藍慕雲留下了一個更大的謎團。
他的營帳之內,除了他自己,便只有一個人。
一個如同影子般,永遠跟隨著他,永遠沉默寡言的……殺手。
冷月。
藍慕雲的眼中,閃過一絲複雜難明的光芒。
他沒有絲毫猶豫,身形一閃,便直接出現在了自己那座巨大而又空曠的營帳之內。
營帳中沒有點燈,只有一縷血色的月光,透過帳篷的縫隙,灑下微弱的光。
一道瘦削而孤高的身影,正靜靜地盤坐在營帳的角落,彷彿一尊沒有生命的石雕,與黑暗融為一體。
正是冷月。
她在修行,也在……等待命令。
察覺到藍慕雲的出現,她甚至連眼皮都沒有抬一下,只是用那冰冷得不帶一絲情感的聲音,問道。
“主人,有任務?”
藍慕雲沒有回答她。
他只是緩緩走到她的面前,攤開了自己的手掌,將那塊刻有“天機”徽記的羅盤殘片,展現在了她的面前。
就在那徽記出現的一瞬間。
異變陡生!
嗡——!!!!
那塊古老的殘片,彷彿受到了某種極致的、無法抗拒的吸引,竟是爆發出了一陣刺目耀眼的強光!
一道道古老而又玄奧的符文,從徽記之上瘋狂湧出,化作一條條金色的鎖鏈,如同活物一般,瞬間纏繞向了冷月!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冷月那萬年不變的冰山面容,第一次,露出了驚愕之色!
她本能地想要拔劍,想要反抗!
然而,那些金色鎖鏈,卻彷彿根本不存在於這個物質世界一般,直接穿透了她的護體罡氣,穿透了她的肌膚,狠狠地,烙印進了她的血脈深處!
“呃啊……!”
一聲壓抑到極致的痛苦悶哼,從冷月的喉嚨深處,艱難地擠了出來!
她那嬌小的身軀,開始劇烈地顫抖、痙攣,彷彿正承受著某種來自靈魂層面的、無法言喻的恐怖酷刑!
“果然是你。”
藍慕雲看著眼前這如同鑰匙遇到了鎖一般的劇烈反應,眼中最後的一絲疑惑,也徹底消失。
他不再猶豫。
他伸出右手食指,左手並指如劍,在自己的指尖,輕輕一劃。
一滴殷紅之中,帶著一縷妖異紫芒的血液,從傷口處,緩緩滲出。
那是屬於他的,獨一無二的……聖子魔血!
這滴血中,蘊含著他一身魔功的本源,也蘊含著他那霸道絕倫的、足以吞噬萬物的強橫意志!
“忍著點。”
藍慕雲的聲音,冰冷而又果決。
他伸出那沾染著魔血的手指,無視了冷月身上那狂暴的能量波動,精準而又強硬地,點在了她光潔的眉心之上!
轟——!!!!
在聖子魔血接觸到冷月眉心的瞬間,一股比之前強大了千百倍的恐怖能量,在她的體內,轟然引爆!
“啊啊啊啊啊——!!!”
這一次,冷月再也無法壓抑,發出了一聲淒厲到極點的慘叫!
她那張清冷的臉,因為極致的痛苦而徹底扭曲,一道道如同黑色墨汁般的、充滿了詛咒氣息的詭異紋路,從她的眉心開始,瘋狂地向著她的全身蔓延!
她的身體,如同一張被拉滿的弓,猛地繃緊,然後又重重地癱軟下去,渾身被冷汗徹底浸透,彷彿剛從水中撈出來一般。
與此同時,無數破碎的、充滿了血與火的畫面,如同決堤的洪流,瘋狂地湧入了她的腦海!
她“看到”了!
她看到了一片浩瀚的星空之下,一座懸浮於雲海之上的巍峨神殿。
神殿的牌匾上,龍飛鳳舞地刻著三個大字——天機閣!
她看到了一個身穿白衣,揹負長劍,眼神銳利如鷹的男人。
那是……她的先祖!
她看到,先祖站在神殿之前,對著一個戴著青銅面具、看不清面容的偉岸身影,高聲質問。
“眾生並非草芥!仙魔亦有其道!閣主,您將天下視為牧場,將萬靈圈養為祭品的做法,有違天和!”
她看到,那個被稱為“閣主”的青銅面具人,只是緩緩地抬起了手。
“執劍人,你的使命,是斬除一切窺探天機者,而不是……質疑天機。”
“既然你的劍,已經不再鋒利,那便讓你的血脈,永世淪為只知殺戮的工具,來贖清你的罪孽吧!”
她看到了一道無法用言語形容的、充滿了怨毒與絕望的黑色光柱,從天而降,狠狠地,轟入了她先祖的體內!
“幽影血咒!”
她看到了先祖在無盡的痛苦中,發出了最後的、不甘的怒吼!
“我族血脈,縱使永墜黑暗,化身幽影……也終有一日,會斬斷這該死的鎖鏈!!”
畫面,一轉!
她看到了自己的族人,一代又一代,從出生的那一刻起,便被這血咒所束縛。他們失去了情感,失去了自我,變成了一具具只會執行命令的、完美的殺戮機器。
他們建立了一個組織,叫“幽影”。
他們成為了江湖上,最令人聞風喪膽的……殺手!
她看到了自己的童年,在血與火的試煉中掙扎求生,將所有的同伴,都親手殺死。
她看到了自己,在被組織追殺,走投無路,瀕臨死亡之際,被一個年輕的、俊美得不似凡人的男人,所救下。
那個男人,給了她一個新的名字。
冷月。
也給了她,一個新的……主人。
所有的畫面,最終,都定格在了藍慕雲那張近在咫尺的、平靜而又深邃的臉上。
“呼……呼……呼……”
冷月大口大口地喘息著,彷彿一條瀕死的魚。
她體內的痛苦,正在緩緩退去。她身上的那些黑色咒文,也漸漸隱沒回了她的面板之下。
一切,都恢復了平靜。
但冷月知道,有甚麼東西,已經永遠地,不一樣了。
她緩緩地,從地上,撐起了自己的身體。
她緩緩地,抬起了自己的頭,看向了眼前的藍慕雲。
她的那雙眼眸,依舊冰冷。
但那冰冷之中,曾經那片如同死水般的空洞與麻木,已經徹底消失不見。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彷彿從萬古深淵之中燃燒而起的、深刻到了極致的……悲哀。
以及,足以凍結整個世界的,滔天恨意!
她明白了。
她終於明白了,自己為何天生,便是一具只會殺戮的行屍走肉。
她終於明白了,自己為何會對“天機”這兩個字,產生那種源自靈魂深處的悸動。
她終於明白了,自己真正的……使命。
撲通。
一聲輕響。
冷月,緩緩地,在藍慕雲的面前,單膝跪地。
她將自己的頭,深深地,埋了下去,用一種,沙啞到了極致,卻又堅定到了極點的聲音,一字一句地,說道。
“主人……”
“請讓冷月……”
“斬斷這萬古的……鎖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