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沙吹過峽谷,帶起濃重的血腥味。
葉冰裳看著藍慕雲的背影,他走得從容不迫,彷彿只是剛剛在路邊解決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而不是策劃並導演了一場七死一傷的屠殺。
她默默跟上,腳步無聲。
那把剛剛飲飽了鮮血的劍,安靜的伏在她的背後,劍柄上纏繞的粗布條,已經被汗水和濺上的血點浸染成了暗紅色。
走了很長一段路,直到那座血腥的峽谷徹底消失在身後,藍慕雲才放慢了腳步。
“在想甚麼?”他沒有回頭,聲音卻清晰地傳來。
“我在想,我殺了七個人。”葉冰裳的聲音很平靜,沒有顫抖,也沒有絲毫的情緒起伏。
“是六個。”藍慕雲糾正她,“最後一個是我殺的。”
“有區別嗎?”葉冰裳反問。
藍慕雲終於停下,轉過身看著她。
她的臉上沾著風沙,眼神卻亮得驚人,那是一種洗去了所有天真與迷茫後,只剩下純粹鋒芒的眼神。
“當然有區別。”藍慕雲笑了,“你殺的六個,是立威。我殺的那一個,是滅口。我們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讓那個獨眼龍活著回去。他看到了你的劍法,資訊太多,價值太低,是必須清除的‘壞賬’。”
葉冰裳沉默。
她曾以為自己已經跟上了藍慕雲的思路,但現在才發現,她看到的,永遠只是他算計中的第一層。
“那為甚麼還要留下最後一個活口?還把那麼貴重的玉佩給他?”她問出了心中的疑惑。
“因為恐懼需要一個載體去傳播。”藍慕雲的目光投向遠方,彷彿能穿透空間,看到那個連滾帶爬逃回去的馬匪。
“一個活著的、嚇破了膽的信使,比一百具屍體更有說服力。他會添油加醋的描述你的劍有多快,我們的神情有多平靜。他會把我們塑造成兩個來自地獄的魔鬼。”
“至於那塊玉佩……”藍慕雲嘴角的弧度更深了,“那不是給他的,是給黑風寨大當家的。”
“它會告訴那位大當家三件事。”
“第一,我們很有錢,是真正的肥羊。”
“第二,我們殺了他的兄弟,卻還敢給他送禮,這意味著我們有恃無恐,根本沒把他放在眼裡。”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這份‘禮物’,會讓他手下的兄弟們怎麼想?頭目被殺,兄弟慘死,大當家的不僅不立刻報仇,反而收了仇人的‘茶錢’。是畏懼?是妥協?還是另有圖謀?猜忌的種子一旦種下,就再也拔不出來了。”
葉冰裳的心底,升起一股寒意。
這已經不是凡人的智謀,這是在玩弄人心。他不僅要殺人,還要誅心。他不僅要震懾敵人,還要從內部瓦解他們。
“所以,黑風寨不會立刻來報復我們?”
“聰明。”藍慕雲讚許的點頭,“那位大當家如果能坐穩那個位置,就不會是個蠢貨。在弄清楚我們到底是甚麼來頭之前,他會按兵不動。這,就為我們爭取到了最寶貴的時間。”
他說完,繼續轉身前行。
葉冰裳看著他的背影,第一次,不是以看一個“犯人”或“紈絝”的眼光,而是以看一個深不可測的“同類”的眼光。
……
黑風寨。
建在兩座山峰之間的巨大山寨,此刻燈火通明。
聚義廳裡,氣氛壓抑得彷彿凝固了一般。
唯一的活口,那個摔斷了腿的馬匪,正跪在地上,涕淚橫流的講述著峽谷中發生的一切。他的聲音充滿了恐懼,每一個字都在顫抖。
大廳主座上,坐著一個身材魁梧的男人。他穿著一身黑袍,臉上有一道從額頭直到下巴的刀疤,讓他的面容顯得格外猙獰。
他就是黑風寨的大當家,“黑山”。
黑山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的聽著,手裡把玩著一枚色澤溫潤的玉佩,正是藍慕雲丟下的那一塊。
下面坐著的幾個頭目,已經炸開了鍋。
“大哥!獨眼龍兄弟就這麼沒了!還有六個兄弟!這口氣怎麼咽得下!”一個脾氣火爆的絡腮鬍頭目猛地一拍桌子。
“一個女人?一劍一個?我不信!肯定是這小子嚇破了膽胡說八道!”
“大哥,對方就兩個人,我們點齊人馬,現在就殺過去,把他們剁成肉醬餵狗!”
聚義廳裡吵吵嚷嚷,群情激奮。
黑山始終一言不發,他只是用拇指摩挲著玉佩冰涼的表面。
直到那個報信的馬匪,哆哆嗦嗦的將藍慕雲最後那句話複述出來。
“他說……他說……捕獵他們,是這世上……最虧本的生意。”
嗡的一聲。
大廳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這句話裡那股刺骨的、毫不掩飾的輕蔑與挑釁。
黑山終於動了。
他緩緩的抬起頭,那雙深陷在眼眶裡的眼睛,如同鷹隼一般銳利,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都說完了?”他的聲音沙啞低沉。
“大哥!”絡腮鬍頭目還想說甚麼。
“我問,都說完了嗎?”黑山的音量沒有提高,但其中蘊含的威壓,卻讓整個大廳的溫度都彷彿降了幾分。
沒人再敢開口。
“老七,”黑山看向身邊一個瘦得像猴子一樣的男人,“你怎麼看?”
被稱作老七的軍師眯著小眼睛,小心翼翼的開口:“大哥,這事兒,透著古怪。”
“對方明知我們在這裡,還敢走大路。被獨眼龍他們截住,不僅不跑,還反過來挑釁。”
“最關鍵的,是這個。”他指了指黑山手裡的玉佩,“殺了我們的人,還送來這麼貴重的東西。這不是賠罪,這是示威,也是……誘餌。”
“誘餌?”
“對。”老七點點頭,“他們在告訴我們,他們是塊大肥肉,引我們去咬。但他們也用七條人命告訴我們,這塊肥肉有劇毒。他們在賭,賭我們是會被憤怒衝昏頭腦,還是會被貪婪矇蔽了雙眼。”
黑山臉上那道長長的刀疤抽動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我們該認栽?”
“不。”老七搖了搖頭,“兄弟們的仇不能不報,黑風寨的臉不能不要。但不能就這麼莽撞的去。”
他湊到黑山耳邊,低語了幾句。
黑山聽完,緩緩的點了點頭。
他站起身,將那塊玉佩高高舉起,對著下面的一眾兄弟。
“這是那兩個雜碎送來的買命錢。”他冷冷的說。
“我黑山,今天就收下!”
此話一出,滿堂譁然。
“但是!”黑山的聲音陡然拔高,壓過了所有議論,“這錢,不是用來喝茶的!是用來給死的兄弟們,買最好的棺材,最多的撫卹!”
“至於他們的仇……”黑山眼中殺機暴漲,“我黑山會親自去取!但不是現在!”
“傳我命令!從今天起,所有人不得擅自出寨!派出最好的探子,給我盯死那條路!我要知道那兩個人的一切!他們從哪來,要到哪去,吃飯,喝水,拉屎,放屁!我全都要知道!”
“等我摸清了他們的底細,”黑山將玉佩狠狠地攥在手心,骨節捏得發白,“我要讓他們知道,在這黑風原上,還沒有人能挑釁我黑風寨之後,還能活著看到第二天的太陽!”
夜色深沉。
在一處避風的山洞裡,篝火噼啪作響。
藍慕雲靠在石壁上閉目養神。
葉冰裳正坐在火堆旁,用一塊乾淨的布,一遍又一遍,極其仔細的擦拭著自己的劍。
劍身映著火光,亮如秋水,不染一絲塵埃。
“他們不會來了。”她忽然開口。
“嗯。”藍慕雲沒有睜眼,“至少今晚不會。”
“他們在等,在觀察。”
“對。”藍慕雲應了一聲,“獅子搏兔,亦用全力。何況是面對能殺死獅子的兔子。”
葉冰裳擦劍的動作停了下來。
她抬起頭,看著山洞外那片被黑暗籠罩的、危機四伏的荒原。
她的心,前所未有的平靜。
因為她知道,從今往後,她不再是那隻隨時會被吃掉的兔子了。
她是獵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