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在山洞中投下搖曳的光影。
葉冰裳的劍已經擦拭得亮如秋水,她將劍重新歸鞘,整個動作流暢而沉穩,沒有一絲多餘。
“成為獵人之後,第一步該做甚麼?”
她抬起頭,目光直視著靠在石壁上的藍慕雲。這個問題,不是迷茫的求教,而是冷靜的探討。
藍慕雲睜開了眼睛。
他看著她,那雙曾經盛滿了人間正氣的眸子,此刻像是被血與火淬鍊過的精鋼,冰冷而鋒利。他對這個變化感到由衷的滿意。
“很好。”他輕聲說道,“一個合格的獵人,在打草驚蛇之後,不會立刻去追。他會找到一個最好的觀察點,耐心地等待,等待蛇自己從洞裡探出頭來。”
“他們在觀察我們。”葉冰裳立刻明白了。
“對。”藍慕雲點頭,“從我們走出那座峽谷開始,我們就已經進入了無數雙眼睛的注視之下。黑風寨的大當家,比我想象的還要謹慎。”
接下來的兩天,他們沒有急著趕路。
藍慕雲像個真正的旅人,日出而行,日落而息。他會帶著葉冰裳尋找水源,辨認可以果腹的野果,甚至在夜晚的篝火旁,哼著一些她從未聽過的小調。
他看起來無比放鬆,彷彿已經忘記了自己正身處險境。
但葉冰裳沒有。
她徹底進入了“名捕”的狀態,只不過,她追蹤的不再是作奸犯科的賊人,而是潛伏在暗影中的殺機。
她的感官被放大到了極致。
一塊被踩踏過的、不該出現在那裡的苔蘚。
一陣風中,被驚起的、方向錯誤的飛鳥。
遠處山脊上,一道被日光反射的、一閃而逝的微光。
這些在普通人眼中毫無意義的細節,在她的腦海中,卻迅速勾勒出了一張無形的大網。
“東南方,山坳後,兩個人。”
“正前方,那塊巨石的頂部,至少一個,用的應該是某種可以聚光的法器或者鏡子。”
“我們的左後方,一直有一匹馬不遠不近地跟著,騎術很好,懂得利用地形掩護。”
第三天傍晚,當他們再次尋找到一處破敗的山神廟準備過夜時,葉冰裳將自己的觀察結果低聲告訴了藍慕雲。
她說的平靜而精準,就像在神捕司的案情分析會上,陳述某個盜賊團伙的據點分佈。
藍慕雲聽完,臉上露出了讚許的笑容。
“不愧是京城第一名捕。”他由衷地稱讚,“你已經找到了蛇的蹤跡。那麼下一步呢?”
“引蛇出洞。”葉冰裳毫不猶豫地回答,“蛇太多,必須抓住一條,撬開它的嘴,才能知道蛇窟裡到底有多少同類,蛇王又有多毒。”
藍慕雲笑了起來。
他喜歡這種感覺。他不需要一個只會聽令的工具,他需要一個能跟上他思路的“同謀”。葉冰裳的成長速度,超出了他的預期。
“沒錯。”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塵土,“那我們今晚,就來釣一條最沉不住氣的蛇。”
夜色,如同濃墨般化開。
山神廟裡,篝火燒得很旺。
藍慕雲似乎是累了,靠著一根柱子,很快就發出了均勻的鼾聲。葉冰裳則坐在火堆的另一側,閉著眼睛,像是在打坐調息。
整個場面看起來寧靜而祥和,充滿了長途跋涉後的疲憊與鬆懈。
在山神廟外百米處的一片灌木叢中,兩個黑風寨的探子已經盯了他們整整一天。
“頭兒,這兩人也太能走了。看樣子,是真的要穿過這片黑風原。”一個年輕些的探子低聲說道。
“哼,能一招殺了獨眼龍的女人,能是普通人?”被稱作頭兒的老探子經驗豐富,眼神銳利,“大當家說了,只許看,不許動。等摸清了他們的底細,有的是機會炮製他們。”
“可是……頭兒你看,他們好像都睡著了。這是個好機會啊,我們摸過去,至少能偷走那女人的劍……”
老探子有些心動。
那把劍的傳說,已經在寨子裡傳瘋了。如果能把它獻給大當家,絕對是大功一件。
他又觀察了一陣,廟裡的兩個人確實一動不動,那個男人的鼾聲甚至更響了。
機會……似乎就在眼前。
最終,貪婪戰勝了謹慎。
“你在這裡等著,我過去看看。記住,一有不對,立刻發訊號!”老探子壓低聲音吩咐了一句,便如同一隻狸貓,悄無聲息地朝著山神廟摸了過去。
他的動作很輕,幾乎與夜風融為一體。
他小心的繞到山神廟的側面,從一處破損的窗戶向裡望去。
那個男人還在打鼾,女人也依舊在閉目打坐。
他心中一喜,從懷裡掏出一根細細的吹管,裡面是能讓人昏睡的迷藥。
只要一吹……
就在他將吹管湊到嘴邊的瞬間,一股極致的危險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猛地纏上了他的脖子!
他渾身的汗毛瞬間炸起,想也不想就要後撤。
但已經來不及了。
一隻手,如同鐵鉗般從黑暗中伸出,死死捂住了他的嘴,讓他發不出任何聲音。
緊接著,他的後頸傳來一陣劇痛,眼前一黑,便徹底失去了知覺。
黑暗中,葉冰裳的身影緩緩顯現。
她就像一個與黑夜融為一體的幽靈,一直潛伏在這裡,等待著獵物自投羅網。
廟裡的藍慕雲,不知何時已經停止了打鼾。他睜開眼,看著葉冰裳悄無聲息地拖著那個昏迷的探子走進來,臉上露出了滿意的微笑。
一盆冷水潑下。
老探子一個激靈,清醒了過來。
他發現自己被綁得結結實實,嘴裡塞著破布,正躺在冰冷的地板上。
篝火旁,那個他以為睡熟了的男人,正微笑著看著他。而那個煞神一樣的女人,則抱著劍,冷冷地站在一旁。
他心底瞬間涼了半截,知道自己栽了。
“嗚……嗚嗚!”他拼命掙扎,試圖發出警告。
“別白費力氣了。”藍慕雲慢悠悠地開口,“你的同伴,現在大概以為你已經得手,正躲在遠處為你慶賀呢。”
老探子眼中閃過一絲絕望。
“我知道,黑風寨的漢子,骨頭都硬,不怕死,更不怕酷刑。”藍慕雲的語氣像是閒聊,“所以,我也不打算問你甚麼。”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錢袋,在老探子面前晃了晃,金燦燦的葉子在火光下格外誘人。
“我給你講個故事吧。”
“有一個探子,被仇家抓住了。仇家沒殺他,反而給了他一大筆錢,讓他帶著家人遠走高飛,去過富家翁的日子。你說,這個探子會不會接受?”
老探子愣住了,眼中露出困惑。
“他當然會想,這是不是陷阱。但是你想想,你死了,對我們有甚麼好處?不過是多一具屍體。寨子裡的人最多為你惋惜幾聲,然後很快就會忘了你。你的老婆孩子,沒了依靠,下場會很悽慘。”
“但如果你活著,拿著這筆錢走了。黑風寨會怎麼想?他們會認為你叛變了,把你列為追殺的目標。從此以後,你只能隱姓埋名,亡命天涯。”
藍慕雲的聲音充滿了蠱惑。
“一邊是必死無疑,家人悽慘。另一邊是九死一生,但只要成功,就能換來一世富貴。你是個聰明人,該怎麼選?”
老探子臉上的肌肉不停抽搐,眼神劇烈地掙扎。
“我甚至不需要你出賣黑風寨。”藍慕雲丟擲了最後一根稻草,“我只需要你,把你腦子裡那些不算秘密的秘密,比如山寨有多少人,幾個頭目,黑山喜歡喝甚麼酒,軍師老七有甚麼愛好……這些東西,換你和你一家人的未來。這筆生意,很划算,不是嗎?”
看著老探子徹底動搖的眼神,藍慕雲笑著拿掉了他嘴裡的破布。
半個時辰後。
藍慕雲和葉冰裳站在山神廟外,看著那個失魂落魄的探子,深一腳淺一腳地消失在夜色中。
“你真的信他會遠走高飛?”葉冰裳問。
“信不信不重要。”藍慕雲的目光投向了黑風寨所在的方向,那裡在夜色中像一頭蟄伏的巨獸。
“重要的是,我們現在拿到了我們想要的東西。黑風寨的人員配置,防禦佈局,頭目之間的關係……一張完整的地圖,已經在我們腦子裡了。”
葉冰裳默然。
殺人立威,攻心為上。
藍慕雲的每一步,都在顛覆她過去二十年建立起來的所有準則。
“那我們……接下來是繞開他們,繼續往北?”她問。
“繞開?”藍慕雲轉過頭,看著她,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狂妄的弧度。
“不。”
“我們去把這個寨子,拿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