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冰裳的腳步停住了。
她看著藍慕雲,試圖從他那雙平靜無波的眼睛裡,找出哪怕一絲的瘋狂。
但她失敗了。
那裡只有冰冷的理智,一種將所有生命都視作籌碼的、令人不寒而慄的算計。
“你的意思是,我們要去自投羅網?”葉冰裳的聲音乾澀。
“不。”藍慕雲糾正她,“我們是去收賬。”
他將那張雜貨鋪夥計給的、畫著小路的地圖隨手丟棄,彷彿丟掉一張廢紙。
“這片荒原上,想要活下去,只靠躲是不夠的。你躲得過一次,躲不過十次。你必須讓所有潛在的捕獵者都知道,你不是羊,而是扎手的刺蝟,甚至是會咬死人的狼。”
藍慕雲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闡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道理。
“我們沒有時間跟每一波找麻煩的人周旋。所以,我們需要一場‘殺雞儆猴’的表演。而黑風寨,就是那隻最合適的雞。”
“他們人多勢眾。”葉冰裳提醒他。
“所以,打起來才夠疼,傳出去才夠響亮。”藍慕雲的嘴角,那抹熟悉的、一切盡在掌握的弧度又浮現了出來,“走吧,我的名捕大人。你在京城抓了一輩子賊,今天,我教你怎麼當一個讓賊都害怕的‘賊’。”
葉冰裳沒有再說話。
她握緊了背後的劍柄,那粗糙的布條硌著手心,卻傳來一種異樣的安心感。
她跟上了藍慕雲的腳步,踏上了那條通往未知危險的寬闊大路。
北風呼嘯,捲起地上的黃沙,打在臉上生疼。
官道早已名不副實,路上佈滿了廢棄的車轍和不知名的骸骨。兩人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周圍的丘陵變得密集起來,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峽谷。
空氣中的殺氣,幾乎凝成了實質。
“來了。”藍慕雲忽然開口。
話音剛落,兩側的土坡上,伴隨著刺耳的呼哨聲,衝下來七八騎人影。
他們個個騎著高頭大馬,手持彎刀,滿臉橫肉,眼神兇悍。為首的是一個獨眼壯漢,他勒住馬韁,居高臨下的打量著藍慕雲和葉冰裳,目光在葉冰裳身上停留的時間格外的長。
“哈哈哈,還真有不怕死的敢走這條道!”獨眼龍獰笑著,“看樣子,是雜貨鋪的王老頭給咱們送來的買賣。”
他身後的馬匪們發出一陣鬨笑。
藍慕雲臉上沒有絲毫懼色,他甚至還往前走了一步,像是老朋友見面一樣,笑著開口。
“王老頭確實給我指了條路,不過不是這條。”
獨眼龍一愣。
“他說,鎮西有條小路,可以繞開你們。”藍慕雲繼續說道,聲音不大,卻清晰的傳到每個人耳朵裡,“他還送了我們兩個白麵餅。”
馬匪們的笑聲戛然而止。
獨眼龍的臉色陰沉了下來。他當然知道那條小路,也明白王老頭這是兩頭下注,吃了他的好處,又想賣個人情給這兩個“肥羊”。
“小子,你到底想說甚麼?”獨眼龍的聲音冷了下來。
“我想說,我們放棄了那條安全的路,特意走這裡,是來跟你們做一筆生意的。”藍慕雲慢條斯理的說。
“生意?”獨眼龍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行啊!男的留下腦袋,女的留下人,你們身上的東西,大爺我就笑納了!”
“不不不。”藍慕雲搖了搖頭,“我的生意是,我買你們的命。”
他抬起手,指向獨眼龍。
“你的命,最貴。我出一千兩。”
他又指向獨眼龍身後的幾人。
“你們的,一人一百兩。”
整個峽谷陷入了一瞬間的死寂。
隨即,爆發出震天的狂笑。
“瘋子!老子今天碰上個瘋子!”獨眼龍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兄弟們,給我上!把這小子的舌頭割下來下酒!”
一名離得最近的馬匪怪叫一聲,揮舞著彎刀,催馬便向藍慕雲衝了過來。
馬蹄揚起煙塵,刀鋒在日光下泛著寒光。
藍慕雲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就在馬匪的刀即將劈到他頭頂的前一剎那,一道身影動了。
是葉冰裳。
沒有人看清她是如何出劍的。
人們只看到一道比日光更耀眼的劍光,一閃而逝。
衝在最前面的那個馬匪,臉上的獰笑還凝固著,身體卻隨著失控的戰馬衝出了十幾步遠,然後,一顆頭顱沖天而起。
鮮血,染紅了黃土。
所有的笑聲和喧譁,在這一刻被齊齊斬斷。
剩下的馬匪們驚恐的看著那個依舊保持著出劍姿勢的女人,她穿著粗布衣衫,身形纖細,但此刻在他們眼中,卻比地獄裡的羅剎還要可怕。
“一個。”
藍慕雲冰冷的聲音,如同喪鐘般響起。
獨眼龍的獨眼裡,終於露出了驚駭欲絕的神色。他意識到,自己看走眼了。這不是兩隻肥羊,這是兩條過江的猛龍!
“撤!快撤!”他聲嘶力竭的吼道,猛地一拉馬頭,就想逃跑。
但已經晚了。
葉冰裳動了。
她的身影如同鬼魅,在幾匹受驚的戰馬間穿行。
每一次劍光亮起,都伴隨著一聲淒厲的慘叫和滾落的人頭。
她不再有任何猶豫,不再有任何不忍。
在京城時,她的劍為的是“法”。講的是證據,求的是公正。
而在這裡,她的劍只為“生”。
這是荒野的法則,是藍慕雲教給她的,用鮮血和生命書寫的、最簡單也最殘酷的道理。
不到十個呼吸的時間。
除了調轉馬頭已經跑出一段距離的獨眼龍,其餘六名馬匪,全部斃命。
獨眼龍魂飛魄散,拼命的抽打著馬匹,只恨爹孃少生了兩條腿。
然而,一道破空聲從他身後響起。
他只覺得後心一涼,低頭看去,一截削尖的木刺,已經穿透了他的胸膛。
是藍慕雲。
他不知何時撿起了一根枯枝,隨手一擲,便精準的結束了這場追逃。
獨眼龍從馬上栽了下來,掙扎了幾下,便再沒了聲息。
峽谷中,風聲依舊。
葉冰裳持劍而立,劍尖上,一滴血珠緩緩滑落,滴在塵土裡,洇開一小片暗色。
她看著滿地的屍體,心中沒有了往日的波瀾,只有一種前所未有的平靜。
原來,這就是藍慕雲的世界。
高效,直接,不留後患。
藍慕雲走到一具尚有餘溫的屍體旁,從他懷裡摸索了一下,掏出一個錢袋,掂了掂,又扔在了地上。
他走到唯一一個因為墜馬摔斷了腿,此刻正躺在地上瑟瑟發抖的馬匪面前。
“現在,我們來談談另一筆生意。”藍慕雲蹲下身,微笑著看著他。
那馬匪嚇得涕淚橫流,語無倫次。
“我買你的命,讓你回去給你們大當家的帶個話。”
藍慕雲將那枚在雜貨鋪亮過的、價值百兩的玉佩,丟在了那個馬匪的懷裡。
“告訴他,這單生意,他虧了七條人命,連本錢都沒收回來。這塊玉佩,就當我請他喝茶。”
“順便告訴他,以及這片土地上所有想打我們主意的人。”
藍慕雲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塵,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峽谷中迴盪。
“捕獵我們,是這世上最虧本的生意。”
說完,他不再看那嚇傻的馬匪,轉身對葉冰裳說。
“走吧,我們的路,還很長。”
葉冰裳默默的還劍入鞘,跟上了他的步伐。
陽光下,兩人的背影被拉得很長,他們身後,是七具正在變冷的屍體,和一個抱著玉佩、劫後餘生的活口。
這片荒原的秩序,從今天起,因為他們的到來,被刻下了一道全新的、血淋淋的規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