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露,為京城鍍上一層暖金。
攝政王府的書房內,藍慕雲的精神卻好得出奇。與拓跋燕那場原始的生命力碰撞,如同最烈的酒,洗刷了他神魂深處的疲憊,讓他一夜之間恢復了大量的精力。
長案上,軍報與戶冊堆疊如山。秦湘端坐一旁,指尖在算盤上起落,珠落玉盤,清脆有聲。她天不亮便已至此,與藍慕雲逐條核對關於那支秘密艦隊的龐大開銷。
“王爺,南海船塢的改造已超出預算三成。若要按期完工,鐵料的缺口,需從兵部的常規配額中強行劃撥。”秦湘的聲音冷靜,每一個字都精準地落在賬目上。
藍慕雲執起硃筆,筆鋒將落未落。門外侍衛的通報聲,讓他的動作有了一個幾乎無法察覺的停頓。
“王爺,昭陽公主殿下遣人送來湯羹,體恤您徹夜辛勞。”
他執筆的食指,在紫檀筆桿上極輕地叩擊了兩下。
“篤、篤。”
這是他與秦湘之間最高階別的預警訊號——“劇本之外,即刻核查”。
秦湘撥動算盤的指法沒有絲毫紊亂,清脆的撞擊聲依舊連貫,但她的餘光,已如鷹隼般鎖定了那扇即將開啟的門。
“讓她進來。”藍慕雲的聲音平靜無波。
門開,小翠端著描金托盤,緩步而入。
她的表演堪稱無懈可擊。
步伐穩健,吐息均勻,臉上掛著恰如其分的恭敬,以及一絲為公主傳話的微小榮幸。她將托盤置於桌上,動作流暢,分毫不差,完全符合最嚴苛的宮廷儀軌。
而這,恰恰是最大的破綻。一個負責端茶送水的末等宮女,絕不可能有這般滴水不漏的從容。
“這是公主殿下親手為您擇選的‘玉髓羹’,用了西域新貢的天山雪蓮,最能安神。”小翠聲音柔婉,言辭得體。
藍慕雲的視線彷彿被賬冊黏住,看都未看她一眼。
反倒是秦湘,此刻停下了手中的算盤,一雙美目含笑望來:“公主殿下費心了。說來真巧,我今晨剛看過內務府的庫單,那批西域雪蓮,因長途運輸品相有損,皇后懿旨已下,全部封存入藥。倒不知公主殿下竟有這般神通,能從藥庫裡勻出珍品來給王爺。”
她語調輕快,像是拉家常,字裡行間卻佈下了一張無形的網。
這是一個死局。
承認,等於自曝湯中有問題;否認,則剛剛所言的“西域新貢”,便成了彌天大謊。
小翠臉上那完美的儀態,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痕。那不是驚慌,而是一種計劃被瞬間洞穿後的、難以置信的錯愕。但她反應極快,立刻欠身:“是奴婢嘴笨,說錯了話。這是御膳房的舊存,只是取了個新名頭,討個吉利。”
這番說辭,將所有破綻都歸咎於一個宮女的“不懂事”,堪稱應對的範本。
然而,藍慕雲與秦湘要的,本就不是她的解釋,而是她的反應。
“倒是機靈。”藍慕雲終於抬起頭,他拿起湯匙,在碗中慢條斯理地攪動,彷彿下一刻就要入口。
小翠那顆懸著的心,剛剛落下半寸。
藍慕雲卻忽然一笑,手腕一轉,將那碗湯,徑直推到了秦湘面前。
這個動作,如同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徹底擊潰了小翠所有的偽裝。
她可以為了家人的“大義”,眼睜睜看著那個權傾朝野的攝政王飲下毒藥。但她不能,絕不能讓一個無辜的、甚至剛剛還在與她閒聊的女子替死!
“別喝!”
兩個字,尖銳,急促,完全是本能的嘶吼。
她瘋了一般撲上前,雙手猛地揮出,狠狠打翻了那碗湯。
滾燙的湯羹潑灑在堅硬的紫檀木桌面上,沒有升起一絲熱氣,反而發出一陣令人牙酸的“滋滋”聲。一片焦黑的、散發著惡臭的印記,迅速在木紋上蔓延開來。
書房的空氣,在這一刻徹底凝固。
小翠癱軟在地,臉上再無半分血色,身體因極度的恐懼和後怕而劇烈顫抖。她看著自己的雙手,不敢相信自己最後關頭的失控。
“帶下去。”藍慕雲的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像在處理一件微不足道的雜物,“交給葉冰裳,本王要知道,是誰的狗,敢在本王的府裡吠。”
兩名影子般的護衛憑空出現,將失魂落魄的小翠一把架起,轉瞬便消失在門外,彷彿從未出現過。
書房內,只剩下那片被劇毒侵蝕的焦黑桌印,無聲地訴說著方才的兇險。
秦湘走到桌邊,看著那片痕跡,過了許久,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她這才發覺,自己的後背,不知何時已被冷汗溼透。
藍慕雲站起身,走到她身後,用自己的手,覆蓋住她因緊張而冰涼的指尖。
“我們贏了。”他沒有說“你救了我”,而是用了“我們”。
這個詞,比任何安撫都更有力量。秦湘那根一直緊繃著的弦,瞬間鬆弛下來。她猛地轉身,不再壓抑翻湧的情緒,一頭扎進他的懷裡,將臉深深埋入他堅實的胸膛。
這不是索取,亦非調情。
這是劫後餘生,兩個將性命與未來徹底繫結的同盟,最純粹的情感宣洩。她能感覺到他沉穩有力的心跳,他也能感覺到她身體無法抑制的輕顫。
“我的王,不容有失。”秦湘的聲音,悶悶地傳來,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執拗。
藍慕雲沒有說話,只是將她抱得更緊。
就在這一刻,他清晰地“看”到,一股純粹而堅定的、金色的意志,從秦湘的身上升騰而起,化作無數纖細的光絲,主動地、溫柔地纏繞向他那片佈滿裂痕的神魂之海。
那些因窺探未來而留下的裂隙,在這些金色光絲的縫合下,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癒合、平復。
他的“九竅玲瓏心”,因這份不含雜質的、絕對的信任,而獲得了前所未有的共鳴與昇華。
腦海中,那些原本混亂、破碎的未來片段,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拂過,變得清晰、有序。一幅全新的、極度危險的景象,陡然在他意識深處展開——
不再是模糊的浪濤。
而是漆黑的深海之下,一艘艘被海藻與鏽跡覆蓋的、造型詭異的鋼鐵鉅艦。它們的船體之上,赫然描繪著他從未見過的、由無數扭曲觸手構成的血色海怪圖騰。
一個冰冷的聲音,伴隨著這幅畫面,直接在他的神魂中迴響。
“風暴,將自海上登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