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諾殷抬手擋住了烈烈的陽光。
從指尖能看見灼亮如白點的中心太陽。
看到眼睛有點兒不舒服,林諾殷低下頭。
他閉上眼睛適應了一會兒。
閉上眼睛之後黑暗中仍然能看見灼眼的白點。
睜開眼睛後,於空中能看見黑點——看哪兒哪兒有黑點。
周遭。
綠油油的麥田,乾涸的田埂,一個籬笆圍出來的小院子。
院子是土做的,太眼熟了,好像在哪兒見過。
他是見過的吧?
這裡很眼熟。
不論是天、田、麥子、小土屋,都讓人覺得眼熟極了。
土屋的籬笆被推開,從裡面走出來一個少年人,少年的長相讓林諾殷恍惚,這長相太讓他感到眼熟了,他是在哪裡見過吧?林諾殷按了按自己的太陽穴,頭不暈腦不漲,為何會有不清醒的感覺?
“仙師,中午太陽太大,何不進屋內歇一歇?”
是在叫他?是在叫他。
少年人眼中是不加掩飾的尊敬和憧憬。
少年人的臉,讓他覺得異常熟悉。
少年人的語氣和神情卻又都讓他覺得不對。
少年不對。
不對。
是少年不對?還是他不對?
“你叫甚麼名字?”他問道。
少年人道:“我叫曲立身,您剛給我的名字,我很喜歡。”
曲立身?
他捂住自己的臉和耳朵,好熟悉的名字,好陌生的語氣和神情。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
他是在幻境裡……嗎?
他看向面前的少年,少年踮著腳,用手給他遮太陽,神情擔憂。
他已經情緒上臉了嗎?
狀態那麼差了嗎?
少年說自己叫曲立身?說是他給的名字?他認識少年嗎?他應該認識少年吧?不然怎麼解釋這種像是見到老友的心緒?
“抱歉,我想聽一聽,你的故事,可以講給我聽嗎?”他抓住少年的手腕,將少年遮住他頭頂的陽光的手拿下,微笑道。
陽光投下來,眼睫在眼下投下一片陰影,像是精神不濟而留下的烏青。
少年回過神來,他已經被青年人拉著走向籬笆,看著青年的背影,少年高興道:“當然!”
從名叫曲立身的少年這裡,他知道了,自己早上出現在這裡,像是忽然出現的,少年不知道他為何會在,他只是忽然出現,然後給萬般糾結名字的少年帶來一個令少年滿意的名字。
少年講起自己時自卑羞澀,講起他時滔滔不絕。
還是那種感覺,又極度陌生又極度熟悉。
少年在外幹完活回到家,家中放著一張紙,紙上寫的是告別的話,少年想把紙保留下來做個念想,誰知那紙不能拿,少年剛拿起紙,紙就燃燒了起來,是白色的火光,燒到指尖的時候一絲痛感都沒有。
他想起來了,自己好像姓林?
他為何會在小世界?
不記得了。
從小世界出來,外面一切正常,不會是因為避禍逃到小世界,那麼,難道是誤入?
他找到醫館,醫修查問把脈後,道:“你沒有問題,需放寬心。”
為何是放寬心?
他不知道。
他想要問,待要問時,他已從醫館出來了,只是自己呆呆地用左手捏著右手的手腕,看著手腕上藍的紫的青的血管。
手腕好細,感覺一掐就會斷掉。
為甚麼會有這種奇怪的想法,身體經過淬鍊,沒有他想象的那麼脆弱,如果用利器削切的話就要另說了……
嘈雜的集市裡越來越近的腳步聲。
“林諾殷!”
他回頭,那是一個面露驚訝和高興的青年人。
“我就知道是你!真好啊!你還活著!”
“你是誰?”
“你問我是誰?”青年想要碰一碰他的耳垂,被他躲開了,青年人愣愣地看了一眼他的動作,道:
“不好意思,我就是想看看你是不是發燒了。”
發燒了,他沒有吧。
醫修說他沒事。
他把手放在額頭上摸了摸,將手背按在額頭上,沒事兒,他沒有在發熱。
“你是誰?”他又問道。
“我是曹遜啊,你不記得了?”
“我不認識你。”
“好吧,我確實入不了你的眼,”曹遜低垂著眼,語氣委屈道:“你成績總是那麼好,我成績太差,你不記得我……也不要說不認識我,太傷人了。”
他:“……我要走了,你鬆開手。”
曹遜連忙鬆開抓著他肩膀的手,追問道:
“你要去哪兒?我跟你一起去?”
他原本鬧哄哄的腦袋這會倒是好受很多,他道:
“我不知道。”
他看過去,曹遜比他矮半個頭,正抬頭望著他。
曹遜的眼裡滿是真摯和開心。
——遇見他這麼開心嗎?
他很重要嗎?
“你說我還活著是甚麼意思?”
曹遜面露驚訝,道:
“你不會都不記得了吧?”
“我……記憶有點兒混亂,沒有因果。”
他甚麼都不記得。
警鐘在敲。
咚。
咚。
——不能說,說了就被人拿住了把柄。
曹遜轉過頭,道:“不記得好,那些東西沒有值得你記的,都忘記了才好。”
他道:“我想知道。”
他道:“告訴我。”
曹遜告訴他,他在一個地方做了一件錯事被一個上位人下令追殺,後來他就沒有訊息了。
“我一直以為你……畢竟那位說話從來是……”曹遜欲言又止又止,“不說這些了,你說你記憶混亂,不記得事件因果,我說了這些,你……在腦海裡能捋清楚記憶嗎?”
他點了點頭。
還是不行,腦袋裡一片空白,與其說一片空白,不如說像是有甚麼東西牢牢堵住了他的記憶傾瀉口,讓他的記憶一點兒都透不出來,一點兒都不能讓他碰觸接收。
曹遜笑道:“既然你還好好活著,那我們一起走吧?”
曹遜的轉折莫名其妙,為甚麼好好活著,就要一起走?
他把胳膊從曹遜手裡抽出來,道:
“抱歉,我想獨自前行。”
曹遜不依不饒,追著他,很煩。
他發現自己沒錢,曹遜也沒有錢,他們兩個露宿野外。
曹遜說他被追殺。
他的記憶是因為被追殺才被喪失的嗎?
他進入小世界是逃命?
他甚麼都不知道就出來了,萬一追殺令沒撤呢?曹遜為甚麼說話總是說一半?
他看了看靠在岩石邊兒睡著了的曹遜,他不想別人拖累他,他也不想連累別人。
——本能地感覺接近人是一件很危險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