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諾殷,你怎麼能拋下我一個人?”曹遜甩著鞭子,鞭子割斷周圍的草,“就算有急事也要先和我說一聲啊,你別走那麼快,是我做錯了嗎?”
曹遜名字不柔弱,圓臉,五官都大,長相稚氣未脫,語氣總弱弱的,說起話來總感覺別人好像讓他受了天大的委屈。
——他是那個別人。
是的……他沒能甩掉曹遜。
他沒走多遠,曹遜就追了過來。他甚至懷疑曹遜根本沒睡著,他剛走,曹遜就醒了立馬追過來。
“你別跟著我,很煩。”
曹遜跑了幾步,攔在他前面,抬著淡顏色眼睛看他一眼又低頭偏過眼睛不敢看他一般,手拘束地繳著衣服邊,道:“我真的很喜歡你,你不能帶著我嗎?”
他皺眉,“你說甚麼?再說一遍?”
曹遜立馬道歉道: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就是……”
他吼道:“別跟著我!”
他要回小世界繼續躲災禍。
不知道為甚麼還有記憶前會到那個地方。
但既然之前的他選擇那裡,那裡應該是安全的。
不能引其他人去,不能讓其他人知道,會帶去災禍。
然而曹遜還在跟著他,離得很遠,收斂靈力波動,放輕腳步,緩慢呼吸地跟著他。
為甚麼要跟著他?
為甚麼要跟著他?
為甚麼要跟著他?
他回頭,盯著曹遜藏身的牆角。
他像一具不會動也不會眨眼的雕塑,一直盯著牆角。
直到牆角後的人受不了視線的壓迫主動出來,在他面前認錯。
“對不起,我不應該跟著你。”
他無言。
“對不起,我只是想跟在你身邊。”
他無言。
“對不起,我不打擾你,只是偷偷地跟著也不行嗎?”
咚。
咚。
警鐘在敲。
他:“不行。”
曹遜眼淚汪汪地繼續跟著他,只要他回頭,曹遜就道“對不起”,很煩。
要找新的藏身之地等待記憶出現不同,找甚麼地方,他直覺藏在深山裡最好,藏在那個深山裡……呢?
他最終找到了一座不錯的山,埋進山窟窟裡。
走出山窟窟,不需要多找,掃一眼便可看見扎吊床在前方樹間的曹遜。
曹遜為甚麼跟著他,喜歡他?
他不相信,雖然他甚麼都不記得,但他不相信,警鐘響地耳朵都疼。
在後面的日子裡,他專心修煉,可不知道甚麼東西在擾他,讓他覺得很恐慌,很想死,很想活,到底是甚麼……?
在又一次恍若做噩夢地從入定中出定,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一樣,他渾身都溼淋淋的,額頭上豆大的汗珠沿著眉毛流向眼角醃地眼角生疼。
他抬起袖子擦了一把汗,著重地擦了擦眼角,揉著眼睛才能勉強睜開眼睛。
天好黑,甚麼都看不見,天黑了嗎?
摸索著,他走出山窟窟。
外面也好黑,但摸起來好熱。
他倒在草地上。
草尖兒刺著他的面板,距離這麼近了,還是甚麼都看不見。
他閉上眼睛。
大概是瞎了吧。
瞎了好像也不錯,雖然不知道為甚麼。
但不是那麼無措和想哭了。
或許是他走火入魔,瘋地把眼睛弄瞎了,魔放過了他。
一隻腳出現在草地前。
渴地像火灼燒嗓子,眼睛總算睜開。
略微刺眼的陌生橙色光芒迫害眼睛。
看著下意識去擋陽光的手。
看著手背。
他開始愣神。
耳邊的轟鳴弱了下來,聽見了咕嚕咕嚕冒泡泡的聲音,看過去。
他看見了一鍋正架在石堆上正在煮的熱湯,熱湯旁看火的是曹遜。
“你醒了?”曹遜道,“你等一下,我給你盛一碗湯。”
曹遜一邊盛湯,一邊道:“我不是故意過來的,我發現你倒在外面,我擔心你出事兒才過來的。等你……等你好了,我馬上就走……”
委委屈屈悽悽慘慘慼戚。
他接過曹遜遞過來的熱湯。
熱湯裡不知道兌了甚麼,看起來像是一碗土豆泥胡蘿蔔湯。
他眨了眨眼睛,喝掉了一碗湯。
湯不夠,他想要喝水。
曹遜像是他肚子裡的蛔蟲一樣,伸手接過碗,手中出現一個水袋,給他倒了一碗水,又將碗遞換還給他。
喝掉水後,感受到靈氣,他的喉嚨和肺腑都好受多了。
他睫毛微垂,難道走火入魔是因為吸收的靈太少了?
他走出山窟,張開手臂感受山野中的靈。
他又倒在草地裡。
被嚇了一跳的曹遜跑出來看他。
發現他還睜著眼睛,曹遜蹲在旁邊看著他,問道:
“你怎麼了?是不是身體不舒服?靈府怎麼樣?有沒有混沌的感覺?”
他:“……”
耳中嗡鳴又起來了,嗡地他聽不清曹遜在說甚麼。
夜晚降臨,他冷地感覺自己快凍僵了。
丹田裡好像有個製冷的法寶,直要將他凍死才好。
抱著自己,他感覺自己撥出的氣體都是冷的。
撥出的氣體都是往下沉的。
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凍暈了。
他在一片黑暗中又感覺心悸,害怕,不要丟下他一個人。
僵硬著手摸上臉,淚水是溫熱的。
或許現在的他,只有肉和血,還有身體裡流出來的淚是熱的。
身體漸漸地暖和起來。
他睜開眼睛。
他不在山窟裡。
他不知道甚麼時候到了山窟外。
疼痛的胳膊和膝蓋小腿都在告訴他。
他是自己一點兒一點兒從山窟裡爬出來的。
曹遜此刻正抱在他身上。
曹遜還是睡著的姿態。
他盯著曹遜,直到曹遜醒過來。
曹遜揉了揉眼睛,坐了起來,過了一會兒才發現他也醒了,而且他望著自己已經多時了。
曹遜還未說話。
他爬起來了,張口第一句話就是:
“別跟著我。”
曹遜第一次如此聽話,就此消失了。
他摸索著去到小世界,他不知道自己要躲在哪裡,他害怕接觸人,又想接觸人,渾渾噩噩地,他捏著追蹤術找到了一個青年。
青年從書房裡跑出來,欣喜若狂,道:
“林仙師!”
他扯了扯嘴角,扯出一個笑,道:
“曲立身,好久不見,最近好嗎?”
小世界中的日月輪轉很快,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時間過的太快,來不及心煩。
他覺得自己的心緒很平靜。
平靜地像是已至古稀之年,每天都想曬曬太陽,釣釣魚。
腦袋轉不動,也不想轉。
曲立身下葬的時候,他在。
他親眼看著曲立身下葬,他感覺棺材裡躺著應該是他,所以他扒過棺材。
可看見棺材裡面容平靜的曲立身,不知道為甚麼,他心緒忽然很平靜。
那種激動非常想要躺進棺材的心情沒有了。
——剩下的一點兒是渴望活下來。
好幾年過去了,不知道追殺他的追殺令怎麼樣了。
他在外逛蕩,每天像個遊魂。
他還是甚麼都記不起來。
勸慰過自己放下過去重新再來過。
可是每當他開始勸慰自己——從心裡湧出的驚懼便告訴他,你若執著於此,你肯定會後悔的。
他是真的害怕,僅僅是想一想,他就要忘記呼吸,手指都在發顫。
他想知道過去都發生了甚麼。
他想要想起來,想起一切。
他想認識他。
再見曹遜之時,曹遜一身的血,揪著他的衣服,求他救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