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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不喜歡你,但依然認可

2026-05-14 作者:憂傷的飯飯

出門之後。

江河接到科室裡的通知,新上任的副院長張隨要見他。

來到辦公室,見到張隨,感覺和自己記憶中沒什麼出入。

白大褂,襯衫,領帶,頭髮,全都弄得一絲不苟。

桌子上的檔案也擺放齊整,水杯的把手,都得指向固定角度。

雖然名字中帶了個隨字,但他顯然一點都不隨便,強迫症晚期了屬於是。

「張院,您找我。」江河走上前,語氣平和。

張隨皺著眉頭,目光直視江河。

二十一歲。

太年輕了。

在張隨看來,這種年紀的醫學生,應該在學校學習,或者在帶教老師的屁股後面跟著寫病歷。

而不是在急診大廳裡越權分診,更不是站在手術檯上跟手術。

——出問題了,誰能罩著他?

張隨沉默片刻,隨後開口:「江河,你的論文我看了,能在這個年紀做出這種學術成就,你有驕傲的資本。」

「謝謝張院。」

「但那只是學術。」張隨話鋒一轉,「臨床和學術是兩碼事,我今天找你來,是有事情要跟你說。」

張隨從手邊抽出一份檔案,丟在桌子正中間。

——關於環城高速車禍當晚的急診搶救記錄。

「我查閱了那天的所有記錄,你在沒有取得執業醫師資格的情況下,直接對紅標區的重症傷員進行分診,隨後,你又進入手術室,參與甚至主導了吳婉寧的搶救。」

「我知道,陳院長認為你是英雄,領導也讚賞你的行為,給了你破例的執業資格,所以,對於這些過去發生的事情,我不再追究。」

「但是,江河,我要告訴你。」

「現代醫療制度,之所以能把死亡率降到今天這個數字,靠的不是某一個天才的靈光一閃,也不是靠英雄主義的力挽狂瀾,靠的是SOP,靠的是嚴格的規章制度。」

「每一條醫療規矩的背後,都堆滿了血淋淋的教訓,你在急診大廳的越權,如果判斷失誤一次,到時候,誰來承擔責任?是為你擔保的趙裕民?還是你的老師楊煦?」

「如果在國外,不管你那天晚上救活了多少人,為你擔保的人都會終身禁醫,醫院會面臨天價的訴訟和罰款,所以,我的要求很簡單:從今天開始,在附一院,收起你那一套個人英雄主義,你是住院醫,就幹住院醫的活,一切必須嚴格按照規章制度和許可權來操作,聽懂了嗎?」

張隨說完,便已經準備好迎接反駁。

畢竟,年輕人血氣方剛,剛剛立下大功,被全院上下捧,現在卻被教訓一頓,肯定會不平衡。

張隨知道江河肯定會討厭自己。

但他不在乎,他有自己堅持的東西。

然而,出乎張隨意料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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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河竟然點了點頭。

「張院長,您說得對,規章制度是醫療安全的底線,那晚的情況屬於極端特例,我清楚其中的風險,從今往後,我會在規章制度和我的職級許可權內行事,絕不越界,請您放心。」

這反應,卻讓張隨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江河的回答確實出乎他的意料。

但他心中沒有欣慰,反而升起了一股反感……

這小子……太滑頭了。

一個二十一歲的年輕人,身上怎麼會有這種圓滑?

這種遇事不爭辯、順著領導的話往下說、把真實情緒完全隱藏起來的人情世故……

讓張隨覺得極度不適。

他想起了自己在美國讀博時的一段往事。

約翰霍普金斯大學的醫學院實驗室。

他當時還是個埋頭苦幹的博士,接手了一個關於癌靶向受體的複雜課題。

為了那個課題,張隨連續八個月,每天在實驗室待十六個小時,做細胞培養,跑Western Blot,記錄成千上萬條枯燥的資料,連聖誕節都沒有休息。

當時實驗室裡有個同期的中國留學生,叫王謙。

王謙跟張隨完全不同,他不太懂具體的實驗操作,但他英語極好,長袖善舞。

天天給美國導師買咖啡,跟各路大牛談笑風生。

張隨是個老實人,覺得大家都是同胞,王謙一口一個張哥叫著,平時也幫著處理一些文件排版的工作,就把他當成了好兄弟。

等到課題快要結項,準備向《柳葉刀》投稿時。

王謙主動提出幫張隨整理英文初稿。

張隨沒多想,就把所有的資料和核心結論交給了他。

兩週後,論文提交了。

張隨在作者列表裡看到,王謙是一作,而自己這個做完了90%核心工作的人,變成了二作。

他憤怒地衝進導師辦公室質問。

導師聳聳肩,說王謙向他彙報了整個課題的構思,並且論文也是王謙主筆的。

在西方學術界,idea(想法)和(展示)同樣重要。

張隨去找王謙。

王謙當時的表情,張隨記了一輩子。

「張哥,你說得對,實驗都是你做的,你最辛苦,但導師的規矩就是這樣,我也沒辦法,咱們以後日子還長,下次我一定把一作讓給你,別為了這點事傷了和氣。」

那種態度,似乎就跟現在的江河如出一轍。

張隨最痛恨的,就是這種把人情世故玩得爐火純青的人。

在臨床醫學裡,這種性格極其危險。

因為這種人遇到醫療事故時,第一反應絕對不是解決問題,而是如何推卸責任……

張隨看著江河,眼神漸漸冷了下來。

「江河,我不需要你的保證,我只看你的行動,你可以出去了。」

江河察覺到了張隨態度的轉變。

張隨的性格,或許會誤解自己剛才的回答。

但江河也不打算解釋,他活了兩輩子,早過了需要向別人證明自己性格的年紀。

「好的,張院長,那我先回科裡了。」

江河轉身走向門口。

「江河。」

張隨的聲音突然在背後響起。

江河停下腳步,半側過身:「張院長,還有什麼吩咐?」

張隨手裡的鋼筆在指尖轉了一圈,又停住。

「從規矩上來說,我堅決反對你那天的行為。」

「如果我是當值領導,我寧願讓病人走常規的轉診流程,也絕對不會允許你一個連執業證都沒有的學生上臺,因為口子一開,後患無窮。」

「但是,從個人的角度出發……我認可你在那天晚上救下了那麼多人的行為,幹得不錯,嗯,你走吧。」

江河眨了眨眼,心中一樂。

副院長這人,也挺逗。

本來就不太喜歡自己了,卻還要誇一嘴。

誇就算了,還誇得這麼傲嬌。

院長啊,傲嬌已經退環境了,知道不?

江河笑著回答:

「嗯,謝謝院長。」

……

出了副院長辦公室。

孟時嶼正探頭探腦地往這邊看。

一見江河出來,便趕緊小跑著迎了上來。

「江老師,喝水。」孟時嶼遞過一瓶農夫山泉。

江河接過水:「謝了啊,不過以後真不用整這些,咱們平等相處就好,不用有壓力,好吧?」

聽到這話,孟時嶼心裡再次感慨良多。

據傳聞,國內頂尖的三甲醫院,等級森嚴。

住院醫在主治面前,就跟個僕人沒兩樣。

新人只要稍有不慎,就會被罵得狗血淋頭,穿小鞋更是家常便飯。

讓你去拿水、買檳榔、甚至去乾洗衣店跑腿都是常態。

你敢抱怨?一句規矩就能壓死你。

可江河呢?

江河對他太好了。

完全沒有某一些老資格喜歡打壓新人的那種惡俗傳統。

不僅耐心解答問題,還主動幫他化解尷尬。

這種平等和尊重,讓孟時嶼感覺都有點不太真實。

孟時嶼知道自己幾斤幾兩。

他除了湘雅的牌子,沒有任何值得江河利用的地方。

所以,結論只有一個:江河就是純粹的人好,純粹地尊重每一個在臨床上努力的新人。

那麼……剛才聽到的那件事,要不要跟江河說呢?

孟時嶼猶豫了。

「走吧。」

江河沒覺出異樣,邊走邊說:「剛才跟你說的那個七床的工作,我給你做一遍示範,不然我怕你明天沒把握。」

孟時嶼一愣:「什麼?」

江河:「七床,肝外傷保守治療,最核心的就是腹腔引流管,明天你換藥的時候,揭開紗布的動作一定要注意。」

「左手用無齒鑷壓住引流管根部的面板,右手拿鑷子夾住舊紗布,順著引流管的方向,慢慢往上拔,千萬不要橫向撕扯,肝外傷保守期,創面還沒完全機化,那根管子如果被你帶得移位,就可能重新戳破肝包膜,引發二次大出血。」

「還有消毒。」

「碘伏棉球,從引流管根部開始,由內向外打圈消毒,直徑至少要夠,記住,消過外圈的棉球,絕對不能再碰回引流管根部,肝外傷最怕的就是逆行感染。」

江河講得極其詳細,把每一個可能踩坑的細節都掰碎了餵給孟時嶼。

孟時嶼一邊聽,心裡一邊翻江倒海。

江河不僅僅是不打壓他,這是在實打實地教他本事。

看著江河轉過身繼續往科室走,孟時嶼停在了原地。

他猶豫再三。

這其實是涉及到站隊的問題了。

他一個剛來的小醫生,最明智的做法就是什麼都不知道,誰也不得罪。

如果他把這件事告訴江河,就等於是徹底站在了江河這邊,同時也可能得罪了上面的人。

但是……

孟時嶼看著江河的背影。

那個不擺架子,耐心教他如何換藥防止病人二次出血的江河……

孟時嶼咬了咬牙,最終做出了決定。

「等一下,江老師。」

江河回頭問:「嗯?怎麼了?」

孟時嶼快步走到江河身邊,神色緊張地看了一下週圍,問:「老師,醫院有沒有可以私密聊天的地方?」

江河看他這個樣子,感覺他絕對有事。

雖然不知道是什麼事吧,但他還是願意配合的:

「就我倆聊的話,隨便找個會議室就行了,那邊那間平時沒什麼人用。」

孟時嶼點頭:「好,咱去會議室聊。」

「行,跟我來吧。」

江河把孟時嶼帶到了走廊盡頭的一個小會議室裡。

關上門,江河問:「說吧,到底什麼事,搞得神神秘秘的。」

孟時嶼深吸了一口氣,說:「老師,你知道,院裡有人打算故意針對你嗎?」

江河眼睛一眯:「不知道,誰啊?」

孟時嶼小心翼翼道:「醫務處主任,馬懷德。」

江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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