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河從計程車下來,一眼便看到附一院門前聚集的人群。
08年的醫患關係比較微妙,醫院門口拉橫幅不算罕見,但今天的情況顯然有些失控。
「還我父親命來!」
「庸醫殺人!」
白色橫幅扯得筆直,幾名家屬坐在臺階上乾嚎,周圍圍了一圈看熱鬧的人。
兩輛警車停在路邊,民警正在和家屬交涉,試圖維持秩序。
江河微微皺眉,繞開人群,準備從側門進院。
剛走兩步,見花壇側邊,楊煦正在抽菸。
他平時極少在這裡抽菸,除非遇到了心煩的事。
「老師。」江河走過去,打了聲招呼。
楊煦夾著煙的手頓了一下,轉頭看清是江河,便把煙滅了。
他記得自己學生不愛抽菸。
而後吐出一口濁氣,問:「來提樣本?」
「嗯,委員會的條子批下來了嗎?」
「批了,等會給你。」楊煦目光越過江河的肩膀,又落向門診樓前那片人群。
江河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出什麼事了?」
「普外二科的一個腸癌病人,今天早上在ICU沒搶救過來,走了,家屬接受不了,鬧起來了。」
江河沒接話,等著楊煦繼續說。
外科醫生見慣了生死,如果只是單純的重症不治,楊煦不會是這種表情。
「那個主刀醫生三個月前給這個病人做結腸癌根治術,清掃淋巴結的時候,只掃了5個下來。」
江河眉頭一皺。
根治術的標準是至少清掃12個淋巴結,只掃5個,這是嚴重的不及格。
楊煦接著說道:「拿去病理科一化驗,5個淋巴結裡,有2個發生了轉移,按照咱們現行的TNM分期標準,不管原發灶多大,只要有轉移就是三期,但問題是,轉移數目在1到3個之間,都算N1期,給的常規輔助化療方案是一模一樣的。」
「家屬當時拿著病理報告,覺得雖然是三期,但好歹只轉移了兩個,按常規化療肯定能壓住,萬事大吉。」
江河懂了。
這是時代的侷限,也是現行指南的致命漏洞。
楊煦眼神複雜:
「實際上呢?清掃數目嚴重不達標,他體內殘留了大量沒掃乾淨的癌細胞,短短三個月,腫瘤全面爆發,腹腔廣泛轉移,今天早上大出血,神仙難救,江河,如果按照你的LNR(淋巴結轉移比率)理論去算,這算什麼情況?」
江河回答:「5個裡面轉移了2個,比率是40%,遠超20%的高危閾值,屬於極高危人群,如果按我的標準來評估,普通的輔助化療根本沒用,他必須立刻接受最高強度的聯合化療。」
楊煦長嘆了一聲。
這聲嘆息裡,有著對醫學發展緩慢的無奈。
「如果我們能早點改寫指南,或許就不會出現這種情況了,家屬也就不會因為『N1期常規化療就能保命』的錯覺而被矇蔽,錯過最後的機會。」
楊煦拍了拍江河的肩膀:
「加油,我們早點把該做的事做出來。」
「嗯。」
江河接過楊煦遞來的審批單,轉身走向行政樓。
他的步伐比來時更快了幾分。
改寫指南。
這四個字聽起來熱血沸騰,但在醫學界,這是一條極其漫長的路。
LNR論文現在雖然在頂刊上發表了,但這僅僅是個開始。
醫學圈可以說是全人類最保守的圈子之一。
人命關天,沒人會因為一篇論文就立刻改變自己用了幾十年的手術習慣和評判標準。
論文釋出後,全世界頂尖的腫瘤學家和外科醫生第一反應絕對是懷疑。
接下來的一到兩年裡,各大頂級醫院都會暗中調取他們自己過往的患者病歷,去驗證LNR理論到底準不準。
只有當結果完全吻合,他們才會陸續發表驗證性論文。
在這個階段,最多隻有極少數像楊煦這樣信任自己的人,會在臨床上採用新標準。
當全球有了幾萬名患者的資料驗證後,頂尖的統計學家才會做出一篇【薈萃分析】。
然後,江河還需要去全球頂尖的醫學大會上,與死守老標準的學閥正面對決。
最終,權威機構召集幾十位行業泰斗投票表決。
只有過半數同意,LNR才能正式寫入《臨床實踐指南》。
指南釋出後,理論才會印上醫學院的新版教材。
這一套流程,從破冰到落地,最快也要三五年。
江河深吸了一口氣,推開生物樣本庫的大門。
自己可等不起這麼久啊。
今天門診樓前發生的事,就是一個提醒。
哪怕他現在正極速推進胰腺癌的早期預測模型,那也只是第一步。
發現癌症只是警報響了。
真正能救命的,是後續的手術根治,是研發出有效的靶向藥。
這才是更加漫長和複雜的事情。
若是走手術路線,就必須要改良根治術,並且趕緊拿到主刀許可權。
若是走靶向藥路線,好處是不用開刀,但想要做成,更是難如登天。
所以,必須把一切程序都壓縮、加速。
「江醫生。」樣本庫管理員看到特批單,立刻站了起來。
「我來提取03年到08年SIRS課題組留存的凍存血清樣本。」江河遞過單子。
「主任打過招呼了,您跟我來。」管理員戴上防凍手套,推開了冷庫大門。
十分鐘後。
江河拎著裝有乾冰和數百管樣本的恆溫箱,快步走出附一院。
實驗室。
陳浩、程溪瑤幾人正趴在電腦前瘋狂錄入資料。
「老江,樣本拿回來了?」
「嗯,病歷錄入多少了?」
「在抓緊弄了。」
「好,我先去跑血清。」
江河開啟恆溫箱,將一排排凍存管取出,插在碎冰盒上,讓血清在低溫下緩慢融化,以免蛋白變性。
解凍完畢,拿起移液槍。
吸取血清,打入孔底,加標準品,貼封板膜,放入恆溫箱。
「定個時,兩小時後洗板,加抗體,再顯色讀數。」
江河脫下手套洗手,坐到電腦前:「我來幫你們,一起錄。」
淩晨三點。
江河加入了終止液,原本無色的液體變成了深淺不一的黃色。
將96孔板推入酶標儀。
滴——
儀器開始讀取光密度值。
陳浩和程溪瑤圍攏過來。
螢幕上,一排排確切的濃度數值迅速生成。
編號03-014:死亡。PCT極高,IL-6極高。
編號04-052:治癒。PCT正常,IL-6正常。
資料完美貼合。
「向晚,把你們錄好的CRP和BUN資料拷給我。」江河立刻轉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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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所有資料匯入SPSS,執行多變數邏輯回歸分析。
滑鼠點選,一秒鐘後,結果輸出。
模型預測準確率(AUC值):。
極高的特異性和敏感性。
陳浩看不懂圖表,只能觀察著江河的表情,試探問道:「老江……成了?」
江河:「初步來看,資料完全支撐結論,接下來把剩下的病歷全錄完,做大樣本量,把P值徹底砸實,週一合龍,直接投刊!」
實驗室裡,幾人面面相覷。
——不是吧?還真搞成了?這說出去誰信啊?!
其實大家都還有點懵。
因為對於在場的幾名本科生來說,「AUC值」這個概念,還停留在課本上。
他們知道這代表準確率很高。
但究竟高到了什麼程度,能在現實世界裡掀起多大的風暴,並沒有一個具象的認知。
陳浩問道:
「老江……你給我透個底,咱們搞出這個的預測模型,大概是個什麼級別的成果?能發個幾分的核心期刊?能不能頂得上我畢業後去附一院急診科轉正的敲門磚?」
聽到這個問題,陸曉林轉過身,忍不住笑了。
「耗子,你對咱們今晚幹出來的這件事,存在著嚴重的認知偏差啊。」
眾人聞言,紛紛停下手裡的動作,轉頭看向陸曉林。
陸曉林拉過一把椅子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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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會告訴大家自己坐下是因為腿有點發軟。
「大家都知道四大頂級期刊吧?」陸曉林問。
程溪瑤點頭:「《新英格蘭醫學雜誌》(NEJM)、《柳葉刀》(La)、《美國醫學會雜誌》(JAMA)、《英國醫學雜誌》(BMJ),其中,《新英格蘭醫學雜誌》地位最高,我做夢都想在上面發一篇文章。」
「對,」陸曉林道,「以最具代表性的《新英格蘭醫學雜誌》為例,從它創刊到現在近兩百年的時間裡,我國大陸學者作為第一作者或通訊作者,牽頭髮表的原創性研究論著,你們猜有多少篇?」
易向晚想了想:「幾百篇?畢竟全國那麼多家頂級三甲,那麼多院士和長江學者。」
陸曉林搖了搖頭:「如果加上港臺地區,或許有幾十篇,但純粹由大陸學者主導的原創論著,屈指可數,實際上,兩隻手就能數得過來。」
此話一出,眾人一愣。
「至於咱們南醫大……」陸曉林自嘲地勾了勾嘴角,「那就更別提了,總之,如果這篇論文真的發了上去,別說咱們南醫大,整個華南地區的醫學界都要地震。」
唐培平時最沉穩,此刻也略顯緊張:「師兄,你的意思是……江師弟現在寫的這篇,是要投四大頂刊?」
陸曉林看向江河:「師弟,我沒猜錯的話,你要投的是《新英格蘭》或者《柳葉刀》吧?」
江河:「首選《新英格蘭醫學雜誌》,如果那邊審稿太慢,就轉投《柳葉刀》。」
陳浩覺得腦子有點不夠用:「可是……就靠這五個抽血和拍片的指標?算個分?這東西有這麼牛逼?」
江河解釋道:「你們應該知道重症急性胰腺炎有多可怕,病人剛送進急診的時候,很多時候看起來就是普通的肚子痛。」
「這時候,按照現行的指南和醫生的經驗,通常就是給點消炎藥、補補液、禁食,等過個一兩天,病人突然開始高熱、休克、呼吸衰竭,腹腔裡大出血……這時候醫生才反應過來:哦,這是重症胰腺炎。」
「那個時候,器官已經開始衰竭了,SAP的致死率高達百分之三十,就是因為我們總是慢了一步。」
「但只要我們查出病人的五項指標,再透過我們的權重公式計算……」
「不用等他惡化,我們立刻就能知道。」
「這個時候,我們就可以提前介入,直接上最高階別的干預方案,阻斷炎症風暴,甚至轉運進ICU預防性上機,這個時間差,是兩天,甚至三天。」
江河說完,陸曉林替他做了總結:「這兩三天的時間差,放到全球臨床上,每年能救下幾萬名患者,可能我都說少了……它能直接改變全球各大醫院急診科的初診流程,成為寫入全球醫學教科書的金標準,陳浩,你現在知道這玩意有多牛逼了嗎?」
陳浩張了張嘴,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可是……」易向晚略顯困惑,「老大,這聽起來就是把五個化驗指標拉個表格算個分……既然這東西能救幾萬人,為什麼那些頂級科研所,之前一直沒人做出來?」
江河解釋:「人體有成百上千個生化指標,從這上千個指標裡,篩出五個作為黃金標準,你打算怎麼篩?最重要的是,現在急診科來個肚子痛的病人,常規只查血常規和澱粉酶,降鈣素原(PCT)和白細胞介素-6(IL-6)這兩個最核心的預警指標,不僅貴,而且一般不查。」
聽到這裡,唐培反應了過來:「所以……這就是老大你去跟楊主任申請豁免,把03年到08年那批凍存血清樣本提出來的原因?」
江河:「對。」
「我還有一個問題,」顧亦舟舉手問,「老大,那你是怎麼確定這五個指標的?你是怎麼做到的?」
江河道:「死因無非炎症風暴與器官衰竭,我只是順著底層病理逆推,用三個生化指標鎖死免疫異動,再用兩項資料錨定器官受損,腦中先建好邏輯,再拿凍存血清做靶向驗證,當然,也有一定的運氣成分。」
顧亦舟默默放下手。
他也沒聽懂,只能道:「牛逼。」
陸曉林說:「如果這篇論文真的以南醫大的名義見刊,你們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幾個小朋友庫庫搖頭,眼神憧憬的看著師兄。
陸曉林道:「第一,保研直博是板上釘釘的事,國內的醫學院隨便挑,哪怕是協和、復旦,也會搶著要你;第二,畢業後找工作,只要你把這篇頂刊論文的影印件往HR桌子上一拍,你就是被作為特殊引進人才對待的,安家費、科研啟動資金,這都是基礎操作;第三,在整個醫療系統裡,我們將一戰成名,我們的名字會和江河一起,被全球的胰腺外科和重症醫學科醫生反覆提及。」
實驗室裡鴉雀無聲。
這下大家聽懂了。
原來這件事,有這麼牛逼啊……
於是,接下來,大家的反應出奇的一致。
——我必須立刻開始工作!
陳浩握緊滑鼠;程溪瑤去水槽洗了把臉;唐培從口袋裡摸出髮圈,紮了一個馬尾;易向晚和顧亦舟對視了一眼。
易向晚剛要開口。
顧亦舟:「閉嘴,幹活。」
易向晚:「擦……」
現在,不需要江河再鞭策什麼。
榮譽、未來以及改變世界的力量就擺在眼前,並且觸手可及。
任何言語的激勵都顯得蒼白無力。
——是揚名立萬,還是無名小卒?
實驗室一片燥熱。
唯有江河最為淡定。
他默默將提取出來的資料整合,繼續完善論著的方法學部分和討論部分。
淩晨四點。
易向晚:「05-231號患者,白細胞介素-6峰值85.4,有胸腔積液,結局死亡。」
顧亦舟快速在另一臺電腦上核對:「收到,錄入完畢,比對無誤。」
淩晨五點半。
程溪瑤:「07-112號,降鈣素原,尿素氮24,出院。」
唐培:「儲存。」
江河則將他們彙總過來的子表格,逐一匯入SPSS資料庫。
置信區間、P值、OR值。
一個個數字,被填入框架中。
窗外,天際變成了魚肚白。
南城暖秋的晨曦穿透了實驗室。
天亮了。
此時,論文的整體框架已經完成了大半,所有核心的圖表和資料支撐就位。
剩下的,只是對一些語法的潤色,以及剩餘病歷的補充錄入。
「好了。」江河出聲:「暫時停工。」
陳浩看了一眼自己手邊的病歷:「老江,我再頂一個小時,馬上就錄完了。」
「沒必要,錄錯一個資料,我們整個模型的權重就會偏移,走,去二食堂吃個早餐,休息一下,吃完飯再回來收尾。」
「可是……」唐培還有些猶豫。
江河:「聽我的。」
眾人對視了一眼,終於繃不住了,紛紛長出了一口氣,在椅子上。
十分鐘後,大家收拾妥當,出門吃飯去。
秋日校園。
七個人,並排走在林蔭道上。
陳浩走著走著,突然快走兩步,一把用胳膊勾住了江河的脖子。
「老江,別動,千萬別動。」
他閉著眼睛,把腦袋往江河的頭上蹭。
江河嫌棄地偏過頭,試圖把他推開:「發什麼神經?」
陳浩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我想看看能不能透過物理接觸,把知識從你的腦袋裡分一點出來給我,你說,大家都是吃二食堂的包子長大的,憑什麼你的腦子能想出《新英格蘭》頂刊,我的腦子就只能裝得下魔獸和蒼老師?」
走在旁邊的程溪瑤聽到這話,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她這一笑,唐培也跟著笑。
清晨的陽光打在兩個女生的臉上。
熬了一整夜,她們的樣子實在算不上精緻。
唐培本來就是幹練的性子,現在鼻尖和額頭泛著明顯的油光,眼袋也浮了出來。
《重生08,我被確診為醫學泰斗》 - 文筆驚豔,情節跌宕起伏!
程溪瑤更甚,系花平時最在意的髮型此刻蕩然無存,幾縷頭髮被汗水黏在臉頰邊,臉頰也略顯蒼白,甚至衣服領口都有些褶皺。
如果是平時,程溪瑤絕對不會以這種形象出現在校園。
但此刻,她走在江河和陳浩旁邊,笑得極自然。
這種從心底裡透出來的充實感,讓她整個人散發著一種……最頂級的化妝品都堆砌不出來的生命力。
「耗子,沒用的。」程溪瑤一邊笑,一邊伸手把黏在嘴角的頭髮撥到耳後,「老大是天才,學不來的。」
陳浩嘿嘿一笑:「分一點,分一點,來嘛,搞不好我以後也是陳主任。」
江河:「哎呀,你走開啦,埋埋汰汰的。」
走在隊伍最後面的陸曉林雙手揣兜,看著前面打鬧的本科生,嘴角忍不住上揚。
作為一個碩士研究生,他聽說過很多不太美妙的故事。
比如導師把學生當免費勞動力,比如師兄弟之間為了第一作者的署名權明爭暗鬥。
但在江河這裡,完全沒有這些爛事。
大家目標純粹而極致。
而江河,不僅不藏私,反而把蛋糕分給他們吃。
跟著這樣的人混,是累,累得要死。
但也讓人,心服口服。
另一邊,易向晚打了個哈欠,轉頭看向一旁面無表情的顧亦舟。
他說道:「顧師兄,給你講個笑話吧,你知道嗎,矮人王國曾經想建立一支騎兵部隊,但是因為所有可以騎的都太高,最終放棄了。」
顧亦舟腳步加快了幾分,拉開了和易向晚的距離。
易向晚並不氣餒,邁著小碎步追了上去:「哎師兄別走啊,不好笑嗎?那我再換一個,你說ICU裡最聽話的病人是誰……」
顧亦舟嘖了一聲:「你能不能閉嘴啊?」
易向晚:「啊,抱歉抱歉……」
過了會,他又開口:「師兄?你還生氣嗎?我又想到個搞笑的……」
顧亦舟:「……」
江河理了理被陳浩扯亂的衣領,看著身邊這群迎著朝陽的年輕面孔,心裡忽然生出一種異樣的感覺。
前世,他在這條路上走得太孤獨了。
從主治到主任,他為了救沈老師,摸爬滾打。
那些年,印象裡幾乎只有做不完的手術和看不完的文獻。
而現在,這條路上,不僅有了目標,還提前組建起了一支初具雛形的班底。
這些人,或許未來都會成為國內醫學界的骨幹力量吧……
到了二食堂。
七個人找了一張大圓桌坐下,陳浩主動跑去檔口,端回來了幾屜肉包子。
「吃,都多吃點。」
大家也不客氣。
一晚上的高強度腦力勞動,早就餓得前胸貼後背了。
江河說道:「吃完飯後回去休息,我們進度已經很快了,陳浩,你明天帶人去附一院拿剩下的資料,其他人去實驗室進行核對。」
「好。」眾人回答。
程溪瑤問:「老大,你打算怎麼落地?推給附一院急診科讓他們試用?」
江河搖了搖頭。
「讓醫生用肉眼去記這幾個指標的權重,再拿計算器去算分數,在急診科是不現實的,他們只會嫌麻煩。」
「我想把這個打分模型,直接植入到醫院的HIS(醫院資訊系統)裡。」
聽到「HIS系統」這個詞,除了陸曉林有些概念,其他人都是一頭霧水。
08年,國內醫院的資訊化還停留在資料錄入階段,只有基礎的電子病歷和檢驗系統(LIS),沒有任何智慧預警功能。
「我想開發一個後臺外掛,只要急診科護士把患者的抽血檢驗結果錄入電腦系統,這個外掛就會在後臺自動抓取CRP、降鈣素原等五項資料,如果分數越過紅線,電腦螢幕上會直接彈出一個紅色的全屏警報框。」
「簡單來說,不用動腦子算,只要看到紅框彈出來,就知道這人馬上要得重症胰腺炎,必須立刻搶救。」
桌上的幾個人面面相覷。
易向晚有些發矇:「老大,你還會寫程式碼?」
顧亦舟罵道:「你廢話?老大什麼不會啊?沒見識的家夥。」
江河:「……」
他頓了頓,說:「拒絕神化個人,計算機我一竅不通,不過我已經找好了人。」
隨著馮野的加入,
這套重症急性胰腺炎(SAP)的早期預測模型,就不再只是一篇停留在期刊上的學術文章。
只要馮野把軟體做出來,江河就會利用關係,在附一院急診科推行試用。
試用效果出來後,這套系統就有機會在全省、全國鋪開。
甚至,在未來可以申請醫療器械或者軟體的專利認證,成立專門的醫療科技公司。
這其中的商業價值和臨床價值,不可估量。
不過,這些宏大的構想,江河暫時沒有對眼前這些學生說透。
飯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不聊工作了,先吃飯吧。」
「好嘞!」陳浩精神大振,「等這篇頂刊投出去,我一定要寫篇QQ空間日誌,把截圖貼在最上面!同時反覆發給娟子,反覆發!」
易向晚:「老大,我們每天這樣拼死拼活的倒貼,真的能追到女孩嗎?」
陳浩:「滾吶!」
早晨,學生們陸續湧入食堂。
然而,學生們路過時,目光總會若有若無地往這桌子瞟上一眼。
這桌上名人不少。
【主刀修羅·江河】【氣胸羅剎·陳浩】
南醫雙煞,自不必說。
還有系花程溪瑤,髮型雖略顯淩亂,但依然引得不少男生暗暗回頭。
陸曉林和唐培,一個是公認的天才師兄,一個是去年全校臨床技能大賽的外科組第一。
最後,還有一高一矮兩個,一直在吵架的……呃,歡喜冤家?
這一桌人,光是坐在這裡,就給人帶來一種學術上的壓迫感。
周圍的學生們,彷彿都達成了一種默契:不敢打擾,只是在經過時,投以一道尊敬、崇拜、亦或是帶著一絲羨慕的目光。
明星團隊這一塊。
……
吃完飯,江河將論文初稿打了出來。
然後直奔附一院。
路過普外科的護士站時,江河聽到兩名醫生在低聲交談。
「最後怎麼處理的?」
「還能怎麼處理?院裡出面調解,賠了十五萬,家屬拿著錢撤了。」
「十五萬?是,主刀醫生的淋巴結清掃沒達標,但患者本身也是三期爆發,這錢賠得……」
「哎,別提了,這年頭就是這樣,大吵大鬧大賠,小吵小鬧小賠,不吵不鬧不賠,院裡也是想息事寧人,畢竟下週省裡還有個表彰大會,不能在這個節骨眼上鬧出大亂子。」
「這叫什麼事兒……」
江河收回目光,繼續往楊煦的辦公室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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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年的醫療大環境就是如此,醫患之間的信任極其脆弱,缺乏完善的醫療糾紛處理機制。
很多時候,醫院只能選擇破財消災。
肝膽外科主任辦公室。
楊煦手裡夾著一根剛點燃不久的煙,眉頭深鎖。
聽到開門聲,看清是江河。
楊煦嘆了口氣,將煙按滅,忍不住吐槽:
「你小子……怎麼每次我剛點上一根,你就能準時出現?聞著味兒來的是吧?」
江河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下:「吸菸有害健康,老師,少抽點。」
「行行行,你說得對。」楊煦看著江河略帶血絲的眼睛,問:「一晚上沒睡?」
「嗯,在實驗室跑了點資料。」
「喊你休息一段時間的呢?你再這樣的話,我要打電話給你女朋友報告了。」
「主要我也想讓成果快點做出來。」
聽到這話,楊煦不語。
主要自己剛勸過江河讓他努力工作來著。
讓我們把小嘴巴,閉起來……
回到正題,楊煦問:「是不是實驗遇到什麼難點了?有資料卡住了,還是模型推導不下去?」
問出這句話的時候,楊煦的內心其實是很期待的。
自從收了江河這個學生以來,他在臨床上見證了江河的盲縫和後入路手術,在學術上看到了LNR論文……
名義上,他是江河的導師。
但實際上,他從來沒有聽到江河向自己提出過哪怕一個學術上的問題。
沒有求助,沒有請教,什麼都沒有。
這種感覺怎麼說呢……帶個天才學生確實省心,出去跟同僚吹牛也倍兒有面子。
——求你了,來問我幾個問題吧!來請教我吧!
江河搖了搖頭:「沒有,老師,沒遇到難點。」
楊煦不死心地追問:「真沒有?一點問題都沒有?哪怕是一點呢……」
「真沒有。」
江河將論文遞了過去:「我是來給您看文章的,初稿我已經寫出來了,您幫我把把關,沒問題的話,我週一就準備投刊了。」
楊煦愣住。
「又搞出文章了?」
「對,有關重症急性胰腺炎(SAP)早期預測模型的。」
楊煦錯愕片刻。
隨後,轉變為懷疑。
就在不久之前,他還苦口婆心地勸說過。
讓江河不要把精力分散在這上面,踏踏實實地把國家那個大專案做好就行了。
重症急性胰腺炎的發病機制極其複雜,牽扯到全身多個系統的炎症風暴,想要做早期預測,無異於大海撈針。
把精力放在這上面,很容易覆水難收,最後一事無成。
結果呢?
這才過去幾天?
前腳剛去批了豁免的條子提取樣本,後腳文章的初稿就已經擺在桌子上了?
鬧呢?!
楊煦嚴肅地看著江河:「江河,做學術不是兒戲,你一晚上就寫出一篇初稿,資料能站得住腳嗎?你不要因為前面LNR發得順,就產生浮躁心理。」
面對老師的敲打,江河道:「老師,您先看看,看完再說。」
楊煦眉頭微皺,出於對江河的充分信任,他終於還是伸出手,將論文拿了過來。
先掃了一眼標題:一種用於重症急性胰腺炎早期預測的新型多生物標誌物評分系統。
接著,他跳過摘要和引言,直接翻到了核心的方法學和結果部分。
——倒要看看,你寫的是什麼的東西!
半小時後。
楊煦,已老實。
已經變成只會來回翻看資料的呆呆模樣了。
其實這篇論文的邏輯並不複雜。
跟LNR一樣,都趨向於統計學論文。
但是,作為主任醫師,他比那些學生更清楚這五個指標意味著什麼。
胰腺炎一旦發作,胰酶會在胰腺內部被啟用,導致自身消化。
這時候,CRP(C反應蛋白)會迅速升高,這是最基礎的炎症反應預警;
緊接著,胰腺壞死組織容易合併細菌感染,引發全身炎症反應綜合徵(SIRS),PCT(降鈣素原)和IL-6(白細胞介素-6)這兩個免疫指標就會立刻飆升;
炎症風暴一旦形成,最先受到衝擊的就是微迴圈和遠端臟器。
BUN(血尿素氮)水平超過20,意味著患者已經出現了早期的血管內血容量不足和腎功能受損;
而胸腔積液的出現,代表著毛細血管通透性已經發生了系統性的改變,滲出液開始在胸膜腔積聚,呼吸衰竭的倒計時已經啟動。
這五個指標。
分別從「區域性炎症-全身免疫失控-早期臟器受損」三個維度,形成閉環。
多變數邏輯回歸分析顯示,該評分系統,預測SAP的AUC值(曲線下面積)達到了驚人的。
相關性太強了。
如果論文上的資料沒有造假……那這意味著什麼?
這意味著,只要在急診科給患者抽一管血,拍一張胸片,醫生就能在患者出現休克和多器官衰竭的兩天前,精準地預判出他會不會發展成重症!
楊煦感覺自己的心跳開始加速。
呼吸也變得粗重起來。
就在幾天前,普外二科剛剛死了一個重症急性胰腺炎的病人。
那個病人剛來的時候,只是普通的腹痛,各項常規指標看起來還能對付。
急診科按常規給予禁食、抑酸、補液治療。
結果到了第三天晚上,病情急轉直下,突發高熱、呼吸窘迫綜合徵(ARDS),轉進ICU不到二十四小時,人就沒了。
家屬雖然沒像今天這起糾紛一樣拉橫幅,但在走廊裡哭得撕心裂肺的場景,楊煦至今記得清清楚楚。
為什麼會死?
因為等醫生用肉眼看出他不行了的時候,器官已經衰竭了!
江河之前做的LNR理論雖然很牛,但那也是針對做完手術的癌症患者的預後指南。
但這玩意兒不一樣。
這是提前預測!
這是直接攔在鬼門關前的一道鐵閘!
全球每年有多少急性胰腺炎患者?如果這套評分系統在急診科推廣開來,這能救下多少人?
楊煦拿著論文的手慢慢放了下來。
他抬起頭,眼神無比震驚。
原本,自己以為這小子是個外科天才。
後來,LNR發表,又覺得這小子是個科研奇才。
到現在,楊煦通透了:
這他媽已經不是天才可以概括的了,這小子身上絕對有東西!
楊煦拿著論文的手慢慢放了下來。
他抬起頭,眼神無比震驚。
原本,自己以為這小子是個外科天才。
後來,LNR發表,又覺得這小子是個科研奇才。
到現在,楊煦通透了:
這他媽已經不是天才可以概括的了,這小子身上絕對有東西!
「江河。」
「老師,您說。」
「這五個指標,你是怎麼挑出來的?」
江河依舊是那套說辭:「順著底層病理逆推,加上一點點運氣……」
楊煦沉默了。
逆推?說得輕巧。
全世界那麼多頂尖的胰腺中心,全都在研究怎麼降低SAP的死亡率,憑什麼別人推不出來,就你推出來了?
一點點運氣?億點點運氣!
但最終,他又慶幸。
萬幸江河是自己的學生,萬幸江河,出生在這片土地。
楊煦平復了一下情緒:「這篇論文,你想投哪裡?」
「《新英格蘭醫學雜誌》,如果不行就轉投《柳葉刀》。」
「好,很好。」
楊煦點點頭。
這篇論著的質量和臨床指導意義,絕對配得上四大頂刊。
辦公室裡再次安靜下來。
楊煦盯著桌上的論文,腦子裡的思維開始無法控制地發散。
按照國際學術界的常規運轉規律,
這篇論文一旦在《新英格蘭》或《柳葉刀》見刊,毫無疑問,會在全球急診醫學和胰腺外科領域引發一場大地震。
那些死守著老舊Ranson評分和APACHE II評分的國際學閥們,一開始肯定會質疑。
緊接著,他們會調取自己醫院過往十年的病歷資料去進行回顧性驗證。
驗證的結果,必然是證實這套「江氏評分系統(姑且這麼叫)」的準確性。
兩到三年後,經過多中心的全球臨床資料驗證,這套系統將被正式寫入國際急診\/胰腺外科指南。
到那時候……
楊煦的呼吸停滯了半秒。
作為這篇改變全球臨床路徑的頂級論文的通訊作者。
憑藉這項實打實降低了全國乃至全球重症急性胰腺炎死亡率的巨大成果。
他,楊煦,附一院肝膽外科主任。
絕對可以憑藉這個成果,申報國家科學技術進步一等獎!
拿下一等獎之後呢?
兩院院士的增選……
楊煦的瞳孔微微放大。
他今年還不到五十歲。
在醫學界,這正是一個學者的當打之年。
他忍不住嚥了一口唾沫。
臥槽……難道我真要被江河,硬生生捧成院士了……
等等,我倆誰是誰老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