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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江醫生

2026-05-14 作者:憂傷的飯飯

「老師……老師?」

江河輕輕呼喊了兩聲。

楊煦這才猛地回過神來。

就在剛才那一瞬間,他的思維已經從附一院的辦公室飄到了京城的會堂……甚至從工程院院士的增選,一路快進到了斯德哥爾摩的諾貝爾獎頒獎禮……

直到被江河的聲音拽回現實,他才發現自己失態了。

「咳,嗯……」

楊煦嚴肅翻動了一下手中的紙頁:

「我是在思考嗷,你這個論文,雖然邏輯嚴密,但畢竟是顛覆性的東西,我得覆核一下它的臨床可行性。」

江河點點頭:「明白,麻煩老師了。」

楊煦又咳嗽一聲,道:「我看你這上面,不僅有咱們院的資料,還有協和的?」

「是,徐主任答應把匿名化後的原始資料打包發給我,兩邊的資料合併之後,會更有價值,所以,我想等會兒給徐主任打個電話,請他做這篇論文的共同通訊作者。」

「對的,就該這麼辦。」

楊煦道:「像《新英格蘭醫學雜誌》這種級別的頂刊,它們每一年的退稿率都在95%以上,對於咱們國內的臨床研究,由於早些年一些不規範的因素……那邊的審稿人天生帶著一副有色眼鏡。」

「如果這篇論文只有咱們南醫大一家的資料,哪怕結果再驚人,他們也可能用【單中心研究,缺乏普適性】這種理由把你打回來,但如果加上協和徐主任的名字,這就是多中心驗證,如此一來,咱們這篇稿子,過首審的機率就能大大提高。」

江河心裡自然清楚這些潛規則。

在醫學學術圈,尤其是在08年這個節點,國內的話語權還很弱。

發論文這種事,本質上是科學。

但投稿的過程,卻是社會學。

只要確保第一作者是自己,享有最核心的成果,通訊作者掛幾個大佬,對他來說並沒有壞處。

這不僅不會稀釋他的含金量,反而是在借勢。

看著楊煦一副「俺很滿意」的表情。

江河不禁想起了前世。

前世他剛進入楊老闆團隊時,還是個小屁孩。

那時候組裡有一個博士後,叫蔡卓群,他很厲害,寫了篇頂刊。

當時江河因為課程多,手頭的實驗還沒上手,楊老闆就讓他去給蔡卓群打下手。

其實就是一些簡單的工作。

跑跑資料對照,矯正一下全文的語法錯誤什麼的……就跟現在陳浩他們的工作內容有點像。

然後最後彙報時,蔡卓群在作者名單的第四順位寫下了江河的名字。

當時,蔡卓群拍著他的肩膀,說:「兄弟,最近辛苦了。」

江河受寵若驚,說:「這些活……不至於給我署名吧?」

蔡卓群笑道:「是,雖然找外包的潤色編輯也能幹,但那是給外人錢,我給你一個署名,以後你申請獎學金或者評優,大有好處,這是咱們團隊的傳承,懂不?」

當時江河覺得,蔡卓群這個行為真的是……太酷啦!

所以重生回來,他也延續了這種做法。

——不會虧待跟自己一起做事的兄弟們。

收回思緒,江河對楊煦說道:「老師,那我就先回去了,資料收尾還需要一點時間,我想爭取在週一中午前把最終稿發出去。」

楊煦提醒道:「週一還有答辯的事情,你別忘了這個哦。」

「知道的。」

離開醫院後,江河直接回了宿舍。

把論文初稿傳送給徐文培。

僅僅過了十幾分鍾,電話就來了。

徐文培:「江河,你這文章……資料當真?」

「徐主任,當真,您覺得有什麼問題嗎?」

「沒問題……就是因為太沒問題了,才讓我覺得後怕……那五個指標的權重配比,簡直神了,你怎麼就能想出來把BUN和胸腔積液這兩個看似基礎的指標,作為早期預警的錨點?」

「順著病理邏輯走,其實不難發現。」江河謙虛地回了一句。

「不難……嗎?」

——不難在哪?!

徐文培強忍住想吐槽的衝動。

然後道:「這篇論文要是發在NEJM上,那不是影響因子的問題,那是改寫指南啊。」

「所以徐主任,我打算讓您掛共同通訊作者。」

「這……」

「徐主任,您提供了核心資料,也給了我很多啟發,而且,沒有協和的背書,這篇稿子在國際審稿人那裡很難闖關,咱們是互相成就。」

「互相成就……」

徐文培重複了一遍,隨即發出一聲長嘆:「你這孩子,心胸比我們這些老家夥還要寬廣……上次因為H1N1的報告,我幫著舒躍龍那邊遞了話,上面已經在重新評估我過去幾年的學術貢獻了,如果再加上這篇能夠定義國際標準的SAP模型……明年工程院院士的增選……」

江河心頭微微一動。

前世徐文培雖然也是泰斗,但因為種種原因,在院士增選上等了很久。

這一世。

一篇論文,或許要捧出兩個院士。

「那我就提前預祝徐主任馬到成功了。」江河說道。

「別貧嘴。」徐文培語氣一轉,「娟子跟我說了,你跟小鈺那孩子感情發展的很不錯,挺好,小鈺這姑娘性格純粹,跟你很搭。」

江河聞言,也道:「徐主任,還有件事得麻煩您,之前我也跟沈鈺提過,讓她定期體檢,之後娟子會帶著她去您那邊,到時候還得請您多多關照。」

「這還用交代?你放心,現在在我這兒,沒什麼比給這倆崽體檢更重要的,我必須親自盯著,確保這倆孩子身體健健康康的,一點隱患都不能留。」

兩人又簡單交流了幾句關於論文潤色的細節,便結束通話了電話。

江河放下手機,長舒了一口氣。

正準備把電腦關掉去補個覺,QQ圖示突然跳動起來。

沈鈺:【江醫生,你是不是又熬夜做研究了?老實交代!不許撒謊!(敲頭表情)】

江河撓了撓頭。

一看就是有間諜把情報洩露了。

不是陳浩就是程溪瑤。

沈老師來一趟南方,給自己身邊又多發展出了一個間諜。

嘖,學心理的還是太權威了。

給沈老師頒發一個頭銜:心理委員!

江河:【剛結束,準備補覺。】

沈鈺:【現在立刻,躺到床上去!】

緊接著,又是一條:【給我打電話,我們要通著電話,我陪著你睡,我要監督你,直到聽見你睡著的聲音為止。】

江河不自覺地露出一抹溫柔的笑意,回覆道:【你下午沒課呀?沈老師。】

【你別管我上課不上課的!我現在要監督你睡覺!快點,電話撥過來!】

【好好好,我現在就睡。】

江河無奈地笑了笑。

上床,打電話。

沈鈺:「躺好了嗎?」

「嗯,躺好了,鈺姐。」

「耶?哪來的新稱呼,嘿嘿,不錯不錯,江弟,閉上眼睛,不許說話了,我給你讀一會兒新聞吧?還是讀讀報紙?」

江河不語。

沈鈺:「回答我!」

「不是不準說話嗎?」

「笨蛋,我問問題可以回答!」

「哦哦,那你就隨便說點什麼吧,聽著你的聲音我就能睡著。」

「好哦。」

聽筒裡,沈鈺講著北師大校園裡的銀杏樹開始黃了,講著食堂新出的肉夾饃不好吃,講著她選修的醫學心理學課程其實挺有意思的……

江河的意識漸漸變得模糊。

在陷入睡眠之前,腦海裡浮現出了一個念頭:

等月底去京城,得找個機會跟沈老師把關係再往前推一步了。

表白?還是直接訂婚吧。

等訂婚完,年底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帶她回老家見爸媽。

想到這裡,江河的腦海中浮現出了沈鈺父母的樣子。

前世的老丈人和丈母孃,都是極普通但也極善良的人。

岳父是支教老師,岳母在居委會工作,家庭收入雖然一般,但卻把沈鈺培養得極好。

早點確定關係,也能順理成章地利用自己現在的財力和資源,把岳父岳母的生活提前照顧起來。

耳邊,沈鈺的聲音越來越輕,像是一陣輕柔的風。

「江醫生……睡著了嗎?」

「……笨蛋,要懂得好好休息呀。」

「真是令人操心……這麼令人操心該怎麼辦呀……」

江河在夢裡聽笑了。

而後,睡得香甜。

……

……

週末這兩天。

南醫大的校園裡,學生們或是結伴逛街,或是泡在網咖打遊戲,或是裝糖陰兄弟一手。

只有江河的實驗室內,忙忙碌碌。

陳浩和程溪瑤負責登資料,唐培和陸曉林負責核對,易向晚和顧亦舟則將整理好的表格分批匯入總資料庫。

大家都跟核動力驢一樣,好像不會累……

時間來到週一早晨。

陳浩道:「最後一份,協和那邊的匿名化病歷,編號XH-502,全進去了。」

江河點選合併資料集。

很快,一張完美的ROC曲線圖在螢幕中央彈了出來。

多中心大樣本量驗證結束。

AUC值:。

江河淡淡道:「跑通了,多中心資料完全吻合,結論成立。」

靜默了兩秒。

「操!」陳浩抱住旁邊的陸曉林,「成了!師兄,成了!」

陸曉林也被這股情緒感染,用力拍著陳浩的後背:「成了!」

程溪瑤眼眶微紅,和唐培緊緊摟在一起。

易向晚激動得直搓手,轉頭看向身邊的顧亦舟,張開雙臂就要撲過去:「師兄!抱一個!」

顧亦舟冷著臉,身體往後一撤:「莫挨老子。」

易向晚:「來嘛來嘛。」

顧亦舟:「滾吶!」

易向晚:「不抱我可講笑話了。」

顧亦舟:「來抱一下抱一下,兄弟辛苦辛苦……」

江河笑了笑,將跑出的圖表儲存,插入到論文的對應位置,調整格式,生成PDF,最後存入隨身碟,說:

「剩下的事情,交給我和楊主任就行,大家辛苦。」

陳浩興奮勁還沒過,湊到江河面前:「老大,還有沒有金點子?快快快,再來一個!我覺得我現在狀態爆表,超強!我能再錄五百份病歷!」

程溪瑤也在一旁雙手合十,開始做夢:「三天就出了一篇頂刊,那一個月豈不是能出十篇?一年就是一百多篇……我的天,我們要是保持這個速度,明年的諾獎不頒給我們,我都覺得有黑幕。」

江河看了她一眼,面無表情:「6。」

其實自己心裡是很清楚的。

SAP早期預測模型,本質上是統計學研究。

之所以能這麼快出成果,是因為自己腦子裡有前世驗證過的成熟邏輯。

直接帶著答案找過程,那肯定快啊。

而做這個專案,一方面是為了儘早把急診的警報系統建立起來。

另一方面,也是為了給剛組建的團隊打一針強心劑,建立信心。

但接下來的路,就沒這麼好走了。

真正的重難點,是胰腺癌的早期篩查(miRNA專案)。

這玩意兒,不是靠坐在電腦前敲擊鍵盤、總結資料就能做出來的。

即便自己給出完美的實驗方向。

也必須經歷漫長的基礎實驗。

提純、擴增、動物模型構建、基因測序……

每一個環節都需要耗費大量的時間和精力,稍有不慎就得推倒重來。

這是真正的硬仗。

「行了,專案剛做完,弦別崩得太緊,接下來這兩天,實驗室關門,所有人回去養足精神。」

唐培問:「老大,那你呢?」

江河看了一眼時間:「今天上午有我的提前畢業答辯。」

此言一出,大家才猛地反應過來。

對啊,今天可是老大破格提前畢業的日子!

……

一小時後,醫科大臨床醫學院,行政樓走廊。

江河站在會議室門外。

身旁圍了一圈人。

陳浩、程溪瑤、唐培他們一個沒走,全跟著來了。

陸曉林作為研究生師兄,正一本正經地幫江河整理襯衫衣領,囑咐道:

「師弟,進去之後不管老師問什麼,態度一定要端正,雖然你實力強,但給各位評委老師留個好印象,也是必要的。」

江河點點頭:「謝了師兄。」

陳浩在一旁顯得比江河還緊張:「老江,我聽說你這提前畢業答辯的難度是地獄級的,你應該……沒問題吧?」

程溪瑤拉了一把陳浩:「你瞎操什麼心?老大的實力你還不清楚?老大,你安心進去答,我們在門口等你。」

「對。」唐培點頭,「等你出來,我們一起去慶功宴。」

江河點點頭,推門走進了會議室。

會議室裡很寬敞。

江河原以為會有什麼陣仗,結果抬眼一看,坐在對面的五個人,全都是熟面孔。

楊煦,孫長明,王曉晴。

還有學工辦主任張志遠,南醫大校長錢肅之。

氣氛遠沒有門外陳浩他們想像的那般嚴肅,感覺更像是……茶話會?

江河也沒怎麼準備,走到臺前,微微一點頭:「各位老師好。」

話音剛落,楊煦道:「我學生來啦。」

他特意把我學生三個字咬得極重,生怕別人不知道似的。

畢業答辯是有導師迴避制度的。

導師頂多可以列席介紹學生情況,楊煦可以來,但不能參與提問和投票。

坐在旁邊的孫長明看著江河,笑道:「江河,不用謝。」

江河一愣:「呃……謝什麼?」

孫長明不緊不慢地說:「學校最近批給你的實驗室,很多核心器材和裝置,都是從我那個腫瘤研究所裡抽調過去的,做科研嘛,有好苗子,我個人是非常願意把這些資源分享給你的。」

江河心裡恍然。

怪不得這麼快,原來是孫長明在後面推了一把。

他順水推舟:「謝謝孫教授。」

楊煦在旁邊聽不下去了,直接拆臺:「老孫,你差不多得了啊,你真當大家心裡沒數?你就是眼巴巴等著學校那批新採購的德國裝置下來,好給你的研究所大換血,然後把那些快淘汰的舊機器打包扔給我學生用,你在這兒裝什麼大公無私呢?」

孫長明溫和地反擊:「舊裝置就不是裝置了嗎?老楊,你看看你,還是這麼急躁,都快五十歲的人了,遇到事情能不能淡定一點?要有一點做學術的沉穩樣子。」

楊煦被噎了一下,有點急了,正想反駁……

但腦子裡突然閃過今天早上江河的SAP論文。

四大頂刊的入場券……

通訊作者……

國家科技進步獎……

院士增選……

楊煦的怒火瞬間煙消雲散。

他腦海裡已經浮現出幾年後,孫長明滿臉憋屈、迫於無奈地向自己低頭,喊出一聲「楊院士」的畫面。

哈哈哈哈。

快爽飛了。

楊煦嘴角瘋狂上揚,最後甚至忍不住笑出了聲。

孫長明正準備繼續端著架子說教兩句,餘光瞥見楊煦這副莫名其妙的詭異笑容,心裡猛地咯噔一下。

不對勁。

老楊這笑得太滲人了。

如果是平時,楊煦肯定要跟自己爭辯一下,今天怎麼還笑上了?

孫長明的目光迅速在楊煦和江河之間來回掃視。

他腦子裡突然警鈴大作。

江河這小子……不會又搞出了什麼牛逼的成果吧?

一想到上次在LNR預審會上,江河用一篇頂刊把自己按在地上摩擦的場景,孫長明的PTSD就犯了。

他果斷閉上嘴,端起茶杯戰術性喝水。

算了,低調做人。

坐在另一邊的王曉晴教授看他們休戰了,便看向江河,開口談起了正事:

「江河,升階梯治療的那篇論文,我已經整理得差不多了,最終版我明天拿給你看一遍,如果方便的話,你也拿給執老看一眼,如果你們都沒什麼意見,我就打算直接投刊了。」

「好,沒問題。」

王曉晴猶豫了一下,似乎是隨口一問:「對了,月中省裡有一場表彰大會,你知道的吧?你跟執老關係那麼好,他老人家會去參加嗎?」

江河眨眨眼:「不確定誒。」

王曉晴嘆了口氣:「要是他能去就好了……好想向執老私下請教一些問題,哎……」

江河默默往旁邊挪了半步,假裝在看天花板,聽不見。

學工辦主任張志遠見縫插針地刷起存在感:

「哈哈,看到江河現在取得這麼多成績,我其實是最欣慰的,想當年,還是我把江河那張滿分試卷親自拿給楊主任看的呢,千里馬常有,而伯樂不常有,我雖然算不上伯樂,但也算是個牽線搭橋的引路人吧,哈哈。」

張志遠這番話,攀關係的意圖不要太明顯。

錢肅之校長終於聽不下去了。

他聲音沉穩:「行了,這是答辯現場,這個場合,大家還是要莊重一點噻。」

校長一發話,幾個老師立刻收斂了表情,端正坐姿。

會議室裡的氣氛終於有了一點地獄級考核的樣子。

錢肅之翻開面前的檔案,開始用很嚴肅的語氣宣讀答辯的注意事項和流程。

「本次破格提前畢業答辯,

旨在全面考察學生在臨床實踐、基礎科研及醫學等多方面的綜合能力……」

江河站在臺前。

他目光平視,但卻悄悄挪開了視線,一點也不敢看錢肅之校長的臉。

因為只要一看到錢校長那張一本正經的臉,再加上他此刻抑揚頓挫的語調……就忍不住想到日和啊。

可惡……

江河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不讓自己在這麼嚴肅的場合笑出聲來。

「流程宣讀完畢。」

錢肅之合上檔案,看向孫長明,「孫教授,你先開始吧。」

孫長明點點頭,開門見山:

「江河,你的那篇關於LNR論文,我看了很多遍,裡面設定的20%高危閾值,在統計學上非常漂亮,但我們面對的現實情況是,很多基層醫院,在做結直腸癌根治術時,淋巴結清掃數目根本達不到你要求的12個。」

孫長明頓了頓,丟擲第一個問題:

「如果一個基層轉診上來的病人,主刀醫生只給他清掃了4個淋巴結,其中有1個是陽性,按照你的LNR理論,轉移比率是25%,大於20%,屬於高危,但實際上,這很可能是因為清掃不徹底導致的假性高危,對於這種標本量嚴重不足的臨床病例,你的LNR模型該如何去修正?你作為醫生,又該如何為他制定後續的化療方案?」

這個問題一出,旁聽的楊煦微微皺眉。

老孫這個問題問得刁鑽。

08年的外科手術規範化還在推進中。

這種「清掃不達標」的爛攤子,省會大醫院每天都能遇到。

——就跟前兩天那個醫鬧的情況一樣。

江河幾乎沒有停頓,開口答道:

「孫教授,針對清掃數目小於12個的患者,我們可以引入對數機率演算法,將陰性淋巴結的絕對數量作為分母的權重變數加進去。」

江河稍微控制了一下尺度。

沒有直接丟擲幾年後才會成熟的LODDS系統,這樣有點太超前。

他儘可能用通俗的語言拆解道:「簡單來說,清掃出的陰性淋巴結越少,模型給出的危險係數加權就越高。」

「至於臨床方案制定……」

「面對這種清掃不達標且伴有陽性的患者,不能抱有任何僥倖心理,我會直接推翻他原有的N1期常規輔助化療方案,將其視作高危的N2期對待,直接上奧沙利鉑聯合氟尿嘧啶的強效雙藥方案,同時,建議患者在三個月內進行腹腔CT的密集隨訪,防範腹膜後復發。」

孫長明聽完,乖巧眨眼。

江河的回答,不僅給出了演算法修正方向,還乾脆給出了臨床安全的用藥指導。

關鍵是自己還找不出毛病。

這咋辦?

要不笑一下算了。

孫長明笑了一下,道:「很好,那麼下一個問題……」

接下來,孫長明圍繞消化道腫瘤的預後、化療耐藥性以及淋巴結清掃的解剖學盲區,連續丟擲三個專業問題。

江河對答如流。

他的回答,既基於08年現有的裝置條件和藥物指南。

又能在關鍵節點上給出一種高屋建瓴的前瞻性視角。

尺度把握得剛剛好。

給人一種疑似開了卻沒有證據的感覺。

孫長明問累了,示意王曉晴接手。

王曉晴:「江河,你的專業素養毋庸置疑,但我今天想問一個醫學方面的問題。」

「王教授請問。」

「假設你現在是一名主治醫師,你的患者預期壽命不超過四個月,患者的家屬私下找到你,強烈要求你向患者隱瞞病情,但患者本人非常敏感,已經在反覆向你詢問自己的真實情況,面對患者的知情權和家屬的保護性醫療訴求,在當前的國內醫療環境下,你如何處理?」

會議室裡安靜下來。

醫學,沒有絕對的正確答案。

在歐美,醫生會毫不猶豫地告訴患者真相。

但在國內,宗族觀念和家屬主導的醫療決策模式,是每個臨床醫生都無法避開的問題。

江河沉默了兩秒。

前世,他在這類問題上吃過無數次虧,見過無數次因為溝通不當引發的醫患衝突,甚至是病房裡的家庭劇。

「我會選擇循序漸進,老師,就跟我們的升階梯治療方法一樣。」

「在國內,家屬的訴求必須得到尊重,強行越過家屬告知患者,極易引發醫患信任危機。」

「所以,我會先找家屬溝通,明確告訴他們,現代社會資訊發達,患者自身身體的衰竭是瞞不住的,硬瞞反而會加重患者的恐慌和猜疑。」

「接下來,我會試探患者的心理承受底線,我會告訴他,我們需要做更深入的治療,傳遞出嚴重性。」

「醫學的核心,我認為是不傷害原則,如果這個真相會瞬間摧毀患者的求生意志,那麼我就會把關注點從治癒轉移到症狀控制上,向他保證,無論病情怎麼發展,我都會盡全力減輕他的痛苦……」

王曉晴聽得有些入神。

她帶過很多研究生,遇到這種問題,基本就是背誦書本上的「尊重患者知情同意權」。

極少有人能像江河這樣,把中國的人情社會、家屬的心理、患者的恐懼,以及醫生作為緩衝帶的作用,分析得如此透徹。

——看起來就像是一個摸爬滾打多年的老主任。

「說得好。」王曉晴忍不住點頭。

接下來的走向,開始不受控制了。

原本是一場嚴肅的破格提前畢業答辯。

但隨著孫長明和王曉晴的提問不斷深入,江河的回答不斷丟擲新穎的觀點。

漸漸地,提問變成了探討。

「江河,你剛才提到胰腺癌晚期的疼痛控制,目前臨床上大劑量阿片類藥物的耐受性問題,你有什麼看法?」

「孫教授,我認為可以考慮介入手段,比如腹腔神經叢阻滯術,能夠在很大程度上減少鎮痛藥的用量……」

「那關於重症急性胰腺炎的升階梯治療,你認為在壞死組織清除時,微創入路和傳統的開腹清創,在存活率上的差異有多大?」

「這取決於感染壞死區域的包裹程度,如果……」

江河站在臺上,從容不迫地與兩位教授來回拆招。

各種專業術語、臨床資料、甚至是對未來幾年指南修訂趨勢的預判,信手拈來。

學生答辯?不,分明是醫院的疑難病例討論會。

楊煦坐在旁邊,看似面無表情,實則嘴角比98k還難壓。

爽啊。

自己學生,太優秀了,優秀到……呃,自己都想叫他一聲老師。

坐在正中央的錢肅之校長,低頭看了一眼手錶。

答辯時間已經嚴重超時了。

但他並沒有打斷。

反而端起茶杯,吹了吹浮葉,目光掃過臺上的江河,心裡跟明鏡似的。

這場答辯,從一開始就是個形式。

昨天晚上,林振華廳長親自給他打了個電話,雖然話裡話外都在聊南醫大的建設和醫學教育的發展,但核心意思只有一個:

江河這個苗子,國家非常看重,要給政策,要給空間。

大領導都親自開綠燈了,連P3實驗室的主導權都批了下去。

學校還卡?卡個屁啊。

更何況,這個江河剛剛搞出了LNR頂刊,又在H1N1的截停中立下大功,這是南醫大建校以來打著燈籠都找不著的活招牌。

今天坐在這裡的五個人,除了孫長明和王曉晴是真的出於學術好奇在提問,剩下的人,包括學工辦主任張志遠,全都是來走個過場的。

「咳。」

錢肅之終於放下了茶杯。

正討論得起勁的孫長明和王曉晴停了下來,這才意識到現在的場合不對。

「時間差不多了,江河同學的答辯表現,各位評委老師心裡應該都有數了,現在,評委進行表決。」

錢肅之看向孫長明和王曉晴。

孫長明乾脆利落地點頭:「同意透過。」

王曉晴也點頭:「同意。」

錢肅之看向張志遠,張志遠笑眯眯地說:「不僅要透過,我看江河同學的綜合素質,完全夠得上優秀畢業生代表的標準。」

「好。」錢肅之坐直身體,正式宣佈:「江河,經過答辯委員會一致同意,你透過了破格提前畢業答辯,你的本科畢業證書和學位證書,學校會走加急流程,在這個月底前下發到你手裡,恭喜你。」

江河微微鞠躬:「謝謝各位老師,謝謝校長。」

答辯結束。

在一番恭喜之後。

錢肅之和張志遠先行離開。

孫長明和王曉晴收拾著檔案,對江河又是一番勉勵(刷存在感)後,也相繼走出會議室。

門關上。

楊煦招了招手:「過來坐。」

江河拉開椅子,在楊煦對面坐下。

「答得不錯。」楊煦語氣裡難掩驕傲。

「老師教得好。」江河順嘴捧了一句。

「少來這套,我教你啥了?」

頓了頓,楊煦收起玩笑的神色:「既然本科提前畢業了,接下來就是研究生的事,我已經跟研究生院打好招呼了,走直博通道,很快,你就是我名下的博士研究生了。」

「明白,老師。」

楊煦忽然笑了一下:「別急著平靜,本科畢業和直博,這些在學校的規則裡操作一下不難,但林廳長那邊,託我給你帶了個真正的禮物,這才是重頭戲。」

說著,楊煦掏出一個厚實的牛皮紙信封,推到江河面前。

江河一愣,伸手接過信封。

信封沒有封口,倒出來後,裡面是兩本嶄新的證件,以及一張附一院的胸牌。

一本深紅色的硬抄本。

一本墨綠色的硬抄本。

江河翻開那本墨綠色的證件,上面印著他的大頭照、姓名、身份證號,而在最醒目的位置,印著:

【醫師執業證書】

【執業類別:臨床】

【執業地點:南醫大附屬第一醫院】

江河:「?」

在08年,正常醫學生想要拿到行醫執照,不僅要熬完五年本科,還要在醫院當牛做馬輪轉實習整整一年,才有資格報名參加全國執業醫師資格統考。

考過了拿紅本(資格證),然後拿著紅本去衛生局註冊,才能換來這本綠本(執業證)。

有了綠本,再把自己的簽字和印章交到醫院醫務處備案,這才算擁有了受法律保護的獨立處方權。

而自己現在,大三剛剛提前畢業。

不僅紅綠雙證齊發,連院內的執業地點都註冊好了?

「老師,這……」

楊煦看著江河露出驚訝的表情,心中舒爽。

——原來你小子也會驚訝啊?!

老師很是受用,笑了笑,旋即解釋道:

「這是上次來探望你的那位大領導親自批的,走的是【國家重大公共衛生事件特殊貢獻人才】的最高階別破格通道,這本證在性質上屬於科研類臨床特許執業,行政關係直接掛靠在咱們那個P3實驗室的編制裡。」

「上面做出這個決定的理由有三點。」

「第一,你在環城高速特大車禍當晚,在紅標區展現出的急救能力和主刀水平,附一院急診科、ICU、麻醉科三位主任,還有我(強調),聯名給你做了同等臨床學力的擔保。」

「第二,你有一篇可以改變國際指南的LNR頂刊論文作為學術背書。」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你在H1N1爆發前夕的精準預判和全基因組測序,為國家公共衛生安全立下了汗馬功勞,這屬於國家級的重大貢獻。」

「這三條加在一起,足夠讓領導達成共識:讓你去做一年打雜的實習生,是對頂尖醫療人才的巨大浪費。」

「所以,國家特批,免除你的輪轉期,認定你具備執業資格。」

「不過,目前你的執業地點被嚴格限制在了咱們附一院,陳院長已經親自去醫務處替你備過案了,你的處方簽字權,即刻生效。」

簡單來說,從拿到這本證的這一刻起。

江河在法律上,已經是一名擁有獨立處方權和醫囑下達許可權的正規醫生了。

括弧,僅限於附一院。

江河心中思量。

08年的國內醫院,等級極其森嚴。

最底層是【實習生】,只能跟在老師屁股後面寫病歷、換藥、拉鉤,沒有任何決定權。

往上是【住院醫師】,負責管床、開常規醫囑、值24小時的夜班,非常辛苦。

再往上是【主治醫師】,這算是醫院的中堅力量,可以帶組,能獨立完成大部分常規手術。 www✿ t tkan✿ ¢ 〇

接著是【副主任醫師】,專家級別,負責疑難雜症和高難度手術。

最頂層是【主任醫師】,一個科室的靈魂人物,掌握著最高的學術話語權。

江河現在雖然拿到了證,在編制和職稱上,只能算是一個剛剛入行的【住院醫師】。

但這是明面上的。

實際上呢?

他手裡握著國家級P3實驗室的主導權,背後站著各種大佬,剛剛還完成了SAP的頂級多中心預測模型……

這分明就是一個披著住院醫師外衣的,不可名狀的超級巨佬……

但這些名頭對江河來說,都不重要。

真正讓他感到振奮的,是這本證書,節省了他數年的時間。

想要攻克胰腺癌,光靠發幾篇頂刊預測模型和早篩是不夠的。

癌症的最終解決手段,在靶向藥沒有成熟的年代,依然是外科手術。

他必須在附一院積累龐大的手術量,以改良根治術。

前世他在胰腺十二指腸切除術上,已經做到了頂尖,所以他知道,這裡面還有大量改良的空間。

由下而上的逆向入路、血管骨骼化的極端剝離……

這些都需要在實體手術檯上不斷地去打磨驗證。

只有這樣,自己才能在未來,面對沈鈺可能出現的胰腺病變時,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將她從死神手裡搶回來。

這是他的終極動機。

而根據《手術分級管理制度》,Whipple手術是四級手術。

四級手術,必須主任醫師才能做。

所以,為了以後能主刀這種術式。

自己必須以最快的速度,成為主任醫師。

「謝謝老師。」江河把證書鄭重地收進信封,「也替我謝謝林廳長,下週的表彰大會,我會準時出席。」

「好。」楊煦站起身,拍了拍江河的肩膀,「走吧,你的小夥伴估計都在門外等急了,去慶祝一下,從明天開始,你就正式來附一院報到,江醫生。」

江河點了點頭道:「明白。」

……

會議室的門被推開。

走廊裡,陳浩、程溪瑤、唐培、陸曉林、易向晚和顧亦舟齊刷刷地轉過頭。

陳浩:「老江……老江,怎麼樣?過了沒有?」

江河點了點頭:「過了。」

「Nice!」

陳浩猛地揮了一下拳頭,激動道:「臥槽!大三提前畢業!南醫大歷史第一人!老江你牛逼瘋了!」

程溪瑤長長地鬆了一口氣,臉上綻放出燦爛的笑容,轉頭和唐培用力擊了個掌。

陸曉林推了推眼鏡,感慨道:「師弟,不,現在是不是該叫你江博士了?祝賀你。」

「江博士好!」易向晚立刻接茬,然後轉頭去戳顧亦舟,「師兄,你叫一聲江博士來聽聽?」

顧亦舟白了他一眼,但還是看向江河,認真地說了句:「恭喜老大。」

江河笑了笑,隨手把手裡的牛皮紙信封遞給離得最近的陳浩:「幫我拿一下,我去洗把臉。」

陳浩順手接過信封,捏了捏厚度,有些好奇地嘀咕:「這啥啊?學校連你的畢業證都提前列印好了?」

「不是畢業證。」江河一邊往洗手間方向走,一邊隨口答道,「省廳給的,楊老師順手替我拿過來了。」

聽到省廳兩個字,陳浩好奇地往裡看了一眼。

裡面是兩個硬殼本子,一紅一綠。

陳浩翻開上面那本墨綠色的證件。

隨後,他整個人瞬間僵住了。

眼睛一點點瞪大,彷彿見到了什麼很不得了的東西。

旁邊的程溪瑤看著他這副表情,湊了過來:「看什麼呢你?魂丟啦……」

話音未落,程溪瑤突然閉嘴,臉上變成同樣的表情。

「怎麼了怎麼了?」

陸曉林和易向晚也察覺到了不對勁,趕緊圍了上來。

一秒鐘後。

這兩個人也變成同樣的表情。

解鎖關鍵特殊道具:江河的證件。

效果:只要看見的人,就會被硬控三秒,並流露出震驚的情緒……

終於。

眾人反應過來了。

開始紛紛驚呼:

「醫……醫師執業證書?!」

「執業地點……附、附一院?!」

「臥槽,我有幻覺了,紅綠雙本?!」

剛從洗手間走出來的江河,抖了抖手上的水珠,無奈的走上前,把證件揣進兜裡,道:

「嗯……總之,從明天開始,大家如果要在臨床上推專案,或者身邊遇到什麼複雜的病例,都可以來找我,我會,儘量搞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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