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鄰的床鋪上,江河看了一眼牆上的溫控面板。
空調顯示:24。
這個溫度,理應是絕對不會覺得冷的。
那麼,媳婦這是什麼意思呢?
江河的急診思路發力了。
患者主訴:冷。體徵:打噴嚏。環境因素:24度,蓋了被子。
如果排除掉器質性病變的可能,呃,剩下的結論似乎只有一個,這是沈老師在暗示。
可是,真的是暗示嗎?
江河猶豫了。
畢竟還沒有正式確認關係。
如果自己誤會了,豈不是會變成一個蝦頭普信男?
可惡!
江河在心裡暗罵了一聲。
醫學上有明確的指南,但這該死的戀愛怎麼連個標準答案都沒有?
權衡利弊之後,江河決定採取最穩妥的保守治療方案。
「可能你那個位置剛好對著空調出風口?要不,我打電話給前臺,讓他們再送一床被子過來給你加上?」
沈鈺聽到這個回答,一口氣沒喘上來。
——加被子?
——我跟你躺在同一個房間裡,氣氛都烘托到這一步了,你居然要打電話給前臺要被子?
沈鈺簡直無了個大語。
她在心裡對著江河揮出兩記左勾拳。
這人怎麼這樣啊!這麼明顯的暗示都聽不懂嗎?你是真傻還是裝傻啊!
沈鈺深吸了一口氣,道:「哎呀,那倒是不用……這麼晚了,前臺肯定也很忙,就不要麻煩別人了。」
說完,她又吸了吸鼻子:「哈秋——」
江河更糾結了。
不用加被子,又還在打噴嚏,這不符合常理。
所以,果然還是在暗示吧?是吧是吧?
江河盯著天花板,眉頭緊鎖。
隔壁床的沈鈺等了足足一分鐘,也沒等到江河的下文。
——行,你不接招是吧?
沈鈺作為玩心理學的,就不信自己連一個醫科直男都拿不下!
一計不成,再生一計!
既然裝柔弱不行,那就試試吊橋效應!
「誒!!」沈鈺驚呼一聲:「那是什麼東西啊?」
這一下,江河的反應極快。
他掀開被子,按亮檯燈。
「怎麼了?」
順著沈鈺的目光看向角落。
然而,角落裡什麼都沒有。
江河仔細檢查了窗簾後面、衛生間門口,甚至連衣櫃都拉開看了一眼。
確認沒有任何異常後,他才轉過身,看向坐在床上的沈鈺。
「沒什麼東西,可能是外面樹影照進來了?」
沈鈺抱著被子,縮成一團:「呼……嚇死我了,好像是我看錯了,可是……這個酒店怎麼這麼可怕呀,總感覺陰森森的,太可怕了吧。」
——這下總該懂了吧!我都說害怕了!
沈鈺在心裡默默給自己點了個贊,等待著江河的配合。
江河卻一陣心疼。
他知道媳婦到了陌生環境容易沒有安全感,尤其是在這種剛關了燈的空蕩房間裡。
於是,他極其認真地思考了一下解決方案,然後開口說道:
「那要不,我把衛生間的燈開啟吧?我們就開著燈睡,這樣房間裡亮一些,你就不會害怕了,實在不行,我把電視也開啟,有點畫面閃著,也會增加安全感。」
沈鈺:「……」
如果意念可以殺人,江河現在已經被千刀萬剮了。
開著燈睡?虧你想得出來!誰要跟你開著燈睡啊!
沈鈺在心裡再次將江河罵了個狗血淋頭:
笨蛋!大笨蛋!
沈鈺:「不用了……開著燈我睡不著,我儘量自己克服一下吧。」
江河點點頭:「行,那我關燈了,別怕,我就在旁邊,有什麼動靜你隨時叫我。」
此計,再敗。
沈鈺有點力竭了。
她覺得自己的自尊心受到了嚴重挑戰。
這小子,已經不是暗示聽不懂的問題了,簡直就是油鹽不進啊!
沉默了片刻後,沈鈺不服氣,搓出超必殺:「咦?奇怪……」
江河:「怎麼了?
沈鈺:「我這個床墊……怎麼溼溼的呀?」
「啊?」
江河一愣。
這威斯汀酒店的衛生狀況這麼差的嗎?
「什麼意思?」江河問道,「怎麼會溼?」
沈鈺無辜地回答:「不知道呀,好像是什麼地方漏水了,滴到我床上了,好大一塊呢,涼冰冰的。」
她停頓了一下,似乎在進行艱難的思想鬥爭。
兩秒鐘後,道:「江醫生……要不,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去你那邊睡?」
終於說出口了!
沈鈺覺得,自己都把話都說到這份上了,總不能再被拒絕了吧。
江河卻正色道:「那要不我們換床吧,你睡我這張床,我睡你那張,我不怕溼,我墊條浴巾對付一宿就行。」
沈鈺:「……」
她閉上眼睛,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這人,絕了!
她在心裡徹底放棄了跟這個男人的博弈。
可算是明白了,跟江河這種人玩拉扯,就是純粹在折磨自己。
於是,沈鈺嘆了口氣,乾脆直接開始強攻:「哎呀,不用了,要不……我們就一起睡好了,我相信你不會亂來的,你的床也夠大,夠咱倆睡的,而且你現在腿也受傷了,讓你一個病號睡溼床墊,我怎麼好意思嘛。」
江河撓了撓頭。
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如果他再拒絕,那就真的是不知好歹了。
更何況,他心裡……其實也想要的。
「哦……那,那你過來?」
「嗯嗯,我過來。」
沈鈺立刻下床,掀開被子,鑽入!
淡淡沐浴露香氣,瞬間鑽進江河的鼻腔。
沈鈺極其規矩地躺在床的另一側,甚至刻意往邊緣靠了靠。
兩人背對著背,誰也沒有說話。
沉默中,湧動暗流。
曖昧,總是在沉默中發酵升騰的……
江河已經能聞到媳婦身上香噴噴的味道。
只要轉過身,就能碰到她溫軟的身體。
很快,腦子裡便全是前世兩人在床上相擁而眠的畫面了。
想抱她。
想把她緊緊地揉進懷裡。
想去親吻她的額頭,親吻她的全身,想感受她面板的溫度,想在這張大床上和她做最親密的事情。
甚至……想立刻和她造個小孩。
但是,不行啊。
關係還沒確認呢。
自己剛才裝了那麼大的一個逼,說要給她一個正式的表白,如果現在轉身把她撲倒,性質就完全變了!
可惡啊!到底什麼時候能確認關係啊!明天就去表白行不行啊!
江河,已急哭。
——江河想要,江河得不到。
而另一邊,沈鈺此刻的緊張程度絲毫不亞於他。
她雙手緊緊抓著被角,心臟在胸腔裡撲通撲通亂跳。
這是一種極其奇妙的感覺。
十九年以來,第一次和男生鑽被窩。
而且,這個男生還是她認定了一輩子的人。
被窩裡的空氣似乎在逐漸升溫……
這種小曖昧、小拉扯的感覺,讓她覺得既羞澀又興奮。
有種揹著家長做壞事的刺激感。
兩人就這麼僵持著。
因為是背對背睡,雖然蓋著同一床被子,但在兩人身體中間,不可避免地空出了一個縫隙。
空調的冷風順著這個縫隙鑽了進來。
沈鈺感覺後背有些涼颼颼的。
她咬了咬嘴唇,決定再次主動出擊。
「江醫生……咱別離那麼遠唄,中間漏風,怪冷的還。」
——這話已經說得夠直白了吧!就差直接喊「你抱我啊」了!
江河聽到這話,連聲應道:「哦哦哦,好,好。」
然後,他伸出手,抓住兩人中間的被子,用力往下拉了拉,把中間的空隙死死地塞住、掖緊。
把被子更緊地貼住了沈鈺的後背,以確保她絕對不會著涼。
做完這一切之後,他十分體貼地問了一句:「這樣還冷嗎?」
「……」
沈鈺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榆木腦袋!這絕對是個榆木腦袋!
——哎呀!活該你長這麼帥都沒談過戀愛!活該你單身!
沈鈺算是徹底看明白了,求人不如求己。
既然山不過來,那我就過去。
她開始調整呼吸,讓自己的呼吸變得平穩、悠長。
——最終秘技之·狸貓假寐(裝睡)!
幾分鐘後。
「呼哧……」
沈鈺貌似已睡著。
又過了幾分鐘。
她假裝翻了個身,砸吧砸吧嘴,嘟囔了一句夢話:「嗯……綠豆糕……好吃……」
刻意的夢話只是想傳遞一個訊號:
我已經睡著了哦,我現在做的事情都是在做夢,都是無意識的哦,你可不要怪我哦。
演足了全套戲碼之後,沈鈺鼓起勇氣。
突然——
猛地轉過身!
整個人直接貼近了江河。
還沒等江河反應過來,沈鈺的一隻手臂已經橫了過去,直接摟住了江河的腰。
她的頭,撞上了他的後背!
嘴巴里還在繼續唸叨著:「唔……大熊……軟軟的……」
江河:「!!!」
第一反應是……要推開嗎?
不行,她已經睡著了,如果這時候推開她,萬一把她弄醒了,局面會更加尷尬吧。
那就不推開?可是她這樣摟著自己,自己怎麼可能睡得著?
江河沉默良久。
而後,終於,逐漸在心裡開始說服自己:
事已至此,是媳婦主動靠過來的,不是我耍流氓對不對?
反正以後也是要結婚的,現在提前抱一下媳婦睡覺,只是單純地抱著,應該不算越界吧?
這不算越界,這只是為了讓她睡得更踏實。
不過分吧?對,不過分!
邏輯閉環完成。
江河終於成功催眠了自己。
於是,他緩慢轉過身。
藉著微弱的星光,看清了沈鈺近在咫尺的臉。
她閉著眼睛,睫毛微微顫動,呼吸打在他的下巴上,癢癢的。
江河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攬住她的肩膀。
而後將她,摟入懷中。
這個動作,他做得極其流暢。
前世,無數次這樣抱著她入睡,早就記住了最適合她的睡眠姿勢。
被江河攬入懷中的瞬間,還在裝睡的沈鈺,心裡忽然誒了一聲。
不對勁。
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對勁!
原本以為,像江河這種連暗示都聽不懂的純情直男,抱人的姿勢肯定會非常笨拙僵硬。
可是……怎麼感覺江河這麼熟練呢?!
嗯?這人到底是個什麼情況?難道他以前經常抱女孩子睡覺?
沈鈺的心裡閃過一絲疑惑,但很快,這種疑惑就被隨之而來的強烈感官刺激給淹沒了。
兩人真正抱在一起之後,情況完全超出了沈鈺的預料。
在此之前,她以為自己已經做好了充分的心理準備,覺得不就是抱一下嗎,自己肯定能hold住。
但實際操辦起來,她才發現根本不是那麼一回事!
男生身上好聞的味道將她徹底包裹。
江河強有力的心跳聲,就在她的耳邊鼓譟。
隔著薄薄的衣料,她甚至能感覺到他胸膛肌肉的輪廓。
沈鈺的呼吸一下子就變得有些急促了。
太刺激了。
這比她想像中的還要刺激一萬倍!
她感覺自己的體溫在急速上升,從臉頰到脖子根,甚至連耳垂都在發燙。
整個人就像是發高燒了一樣,燙燙的,軟綿綿的,連一點力氣都使不上來。
她只能死死地閉著眼睛,繼續維持著裝睡的假象,一動也不敢動。
而此時的江河,同樣處於崩潰的邊緣。
越發難以控制自己了。
怎麼說呢,如果光是分床睡,他還能勉強控制住自己不去胡思亂想。
當兩人睡在一張床上,背對背的時候,其實就已經有點控制不住了。
而現在,溫香軟玉在懷。
這誰頂得住啊!
怎麼會有人能控制住心愛的人在自己懷中,然後只是單純地抱著她而已啊!
這是心理和生理的雙重超級喜歡,威力之大,根本難以想像,更別提抵抗了!
幾分鐘過去。
江河為了不讓懷裡的沈鈺察覺到異常。
他逐漸開始撅屁股。
試圖在兩人緊貼的身體之間拉開一點距離。
閉著眼睛裝睡的沈鈺,感覺到了江河的動作。
其實,她根本不知道江河那邊是個什麼情況,她也沒有那方面的經驗。
在她的視角里,她只感覺到抱著自己的江河,正在不停地往後退。
他想幹嘛?好像想跑?
沈鈺心裡一陣不滿。
好不容易抱在一起了,你跑什麼跑啊!
她對江河的懷抱充滿了貪戀。
這種安全感讓她極其上癮,她一秒鐘都不想離開。
沈鈺決定,自己還是要再主動一點!
反正都已經在裝睡了,做夢的人是沒有任何理智可言的,只要臉皮夠厚,那就繼續裝睡到底!
於是,沈鈺心一橫。
她抬起一條腿,跨在了江河的腰上,身子往前一撲,嚴絲合縫地貼了上去,死死地將他整個人纏住。
這一個舉動。
讓兩個人同時愣住了。
沈鈺腦子裡一片空白。
她的想法是:「誒?這是……什麼東西?」
而被死死纏住的江河,腦海裡只剩下一個字:
寄。
——
——
當晚。
附一院,呼吸內科住院部。
周廣林站在VIP病房門外,狀態不佳。
連續幾天的熬夜,讓他眼睛裡佈滿血絲。
說起來也好笑。
剛把父親救回來,沒過半個月,又來醫院守著了……自己跟醫院是有什麼特殊的緣分嗎?
病房門被推開,呼吸科主治醫師柯正拿著幾張化驗單走了出來,眉頭緊鎖。
周廣林立刻迎上去:「醫生,馬克的情況怎麼樣了?燒退了嗎?」
柯正搖搖頭,神色比剛才凝重了幾分。
「體溫還是39.2度,壓不下來,周總,你馬上去護士站領個外科口罩戴上。」
周廣林一愣:「一個感冒而已……有必要嗎?」
柯正解釋道:「他剛轉進來的時候,流感快篩顯示是甲流陽性,我們就按照重症季節性流感給的治療方案,連奧司他韋都上了,但效果極差,白細胞和淋巴細胞持續偏低,常規抗病毒藥打進去,一點反應都沒有。」
周廣林聽不懂太專業的名詞,只能抓住重點:「那現在怎麼辦?」
「今天早上他血氧往下掉,已經上了鼻導管吸氧,胸片顯示雙肺出現多發斑片狀浸潤影,邊緣模糊,這是典型的重型病毒性肺炎進展期。」
周廣林心裡咯噔一下,臉色微變:「不會是……」
「病毒抗體查過了,陰性,排除了非典和高致病性禽流感。」柯正直接打斷他的猜想,「但咱們絕不敢掉以輕心,科主任已經上報了院感科,正在做緊急流行病學篩查,希望沒事。」
說完,柯正快步走向下一個病房。
周廣林站在原地,轉頭看向走廊。
保潔人員正在用高濃度的含氯消毒液拖地,幾個病人家屬拿著暖水瓶匆匆走過,其中一個人捂著嘴劇烈地咳嗽了幾聲,護士站裡,值班護士正在給一個新收治的病人量體溫。
空氣裡,似乎飄浮著一種緊張感。
周廣林立刻走向護士站要了口罩戴上。
靠在冰涼的牆壁上,他沉默了半天。
最終,掏出手機,決定給江河打個電話。
打電話的周廣林還不知道,他斷了小兩口的好事。
所以電話那頭,江河的語氣也有些冷淡:「周總?」
周廣林道:「江醫生,深夜打擾,實在抱歉,主要是,一起去參觀高新區的事,可能明天我還是去不了……所以提前跟您說一聲。」
江河皺眉:「怎麼了?老爺子情況有變?」
「不是我父親,老爺子恢復得很好,是我這邊出了點狀況,我有個墨西哥來的重要客戶,本來一個星期前就該回國的,被我留下來看樣品,結果他感冒了,一開始在酒店裡扛著,三天前突然高燒,我把他送到附一院來了。」
電話那頭,江河沉默了一瞬。
「墨西哥客戶?」江河問。
「對,老墨那邊的採購商,也真是奇了怪了,一個感冒而已,在附一院住了三天,藥用了一堆,就是退不下來燒,今天醫生說可能要轉成肺炎了,人是我強留下的,我得在這盯著,場地的事,要不緩緩?」
江河沒有馬上接話。
腦海中。
時間線、地點、人物、症狀,幾個零散的碎片在瞬間迅速拼接。
——不會吧?
江河身為頂尖外科醫生,對全球重大的公共衛生事件有著本能的敏感。
雖然在記憶中,那場席捲全球的甲型H1N1流感全面爆發,是在2009年的春天。
但在那之前呢?
任何一場大流行,都不可能是憑空出現的。
若是因自己重生導致的蝴蝶效應,讓零號病人提前在國內引爆……那這件事自己必須要負起責任,優先解決。
「他在哪個科室?」
「呼吸內科,住院部七樓,VIP3床。」
「他除了高燒和肺炎趨勢,還有什麼具體症狀?」
「呃……醫生說查出來是甲流,但白細胞低,淋巴細胞也低,他自己之前說全身骨頭疼,沒力氣,咳得挺厲害的,怎麼了?」
「沒事,我大概半小時後到附一院。」
周廣林被江河的語氣弄得有些發懵。
「江醫生,你……要過來?這麼晚了,要不等明天?」
「就現在,等我到了再說。」
電話結束通話。
周廣林看著黑下去的手機螢幕,有些摸不著頭腦。
——江河和院裡的醫生,是不是都有點小題大做了?一個普通的感冒而已,不至於這麼嚴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