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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世道

2026-03-26 作者:賢愚之名

轉眼之間三個月過去。

陳平每天卯時起身,崩石勁打完,負重站樁,抻筋錄從頭到尾壓一遍,收功,吃飯,睡覺。

日子過得像一根繃緊的弦,沒有鬆動,沒有意外。

這一日,卯時。

陳平赤著上身站在院子正中央。

氣沉丹田,體內氣血沸騰,朝著身體最後一根大筋湧去。

這根大筋,卡了他將近半個月。

每次氣血一到,那根筋就像一條被泡發的牛皮,硬邦邦地頂回來,把氣血彈散。

陳平就一遍遍重來,腳踩實,腰沉下去,氣血從丹田出發,順著脊背往下走,往左腿膝窩後頭那根大筋上灌。

轟。

這一次,那根筋沒有頂回來。

沒有聲音,只有感覺。

像一根攥緊的拳頭,突然鬆開了。

氣血順著那條筋灌下去,一直灌到腳底,然後往回湧,順著原路返回丹田,乾乾淨淨。

陳平站在原地,沒有動。

卸下負重。

他深吸一口氣,右拳緩緩握緊,從腳底蹬地,腰胯轉動,氣血從丹田出發。

就那一瞬。

渾身將近八成的氣血,如同潮水一般,在不到半息的時間同時湧向拳面。

轟!

拳風打在空氣裡,遠處五步左右角落裡晾著的一件舊衫子,猛地往後蕩了一下。

陳平收拳。

氣血在他收拳的那一刻瞬間退回,乾淨利落,像潮水退潮,不拖泥帶水。

砰!砰!砰!

又打了三拳。

一拳比一拳順。

陳平站在院中,又轟出三拳,氣血一次比一次湧得齊,潮水起落,清晰得像在掌心裡流動。

他收拳,站定,抬起右手,緩緩握緊,指節咔噠一聲輕響。

三個月。

比他預想的多了整整一個月。

這一個月,他加了量,換了法子,把抻筋錄翻來覆去壓了不知道多少遍,那根筋就是不動,每次氣血一到,照樣頂回來,硬得像一截鐵棍。

他也想過是不是哪裡出了岔子,但呂程說這是自然的,煉筋就是水磨功夫,他便也放了心,安心繼續打磨。

今天它開了。

陳平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拳,心裡有甚麼東西松動了一下,輕,但實在。

心中暗歎,煉筋圓滿,成了。

他在心裡估了估。

八成氣血加持在一拳上,若是當初那幾個煉血圍上來,這一拳轟實了,足以打死其中一個。

院子裡的光線還是青灰色的,天沒亮透。

灶房裡傳來劉老鍋燒水的聲音,柴火噼啪,鐵壺的水汽從門縫裡飄出來。

陳平把負重擱回牆角,進屋換衣。

劉老鍋端著一碗冒熱氣的糙米粥從灶房走出來,眼皮都沒抬一下,慢吞吞地吩咐:“開完會,順道去街口酒鋪打瓶劣酒回來。”

陳平嗯了一聲,繫好腰帶,出門。

他剛走到院門口,門被敲響了。

那叩門聲帶著討好的急切,連敲三下,停,再連敲三下。

陳平把門拉開。

門外站著兩個漢子,一人手裡提著半扇臘肉,另一個抱著兩壇酒,見是陳平開門,兩人同時一愣,隨即臉上堆出笑來,齊齊抱拳:“陳爺!”

提臘肉的那個往前半步,把東西往前遞:“陳爺您現在是咱幫裡頭一號的紅花棍,往後少不了要仰仗陳爺,這點東西不成敬意,還請陳爺笑納。”

陳平低頭看了看臘肉,沒有接,側過身,讓開門口,往外走。

身後劉老鍋不知甚麼時候走了過來,把門縫又開大了一點,拍了拍那人手背。

“拿回去,外面誰都不好過,這些糧食自己留著吃,別送人,送人的是傻子。”

說完,把門合上了。

兩個漢子站在門外,面面相覷,過了半晌,提臘肉的那個咧嘴笑了一下:“老爺子這脾氣,和陳爺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另一個把酒罈往懷裡緊了緊,沒說話,轉身走了。

青口鎮的早市,比三個月前蕭條了一大截。

原本擁擠的攤位空了三分之一。

剩下的攤主們也都沒了往日那種扯著嗓子攬客的鮮活勁兒,一個個縮在攤子後頭,死氣沉沉。

有人光顧才木然地抬抬眼皮,沒人就死盯著腳尖發呆。

米鋪的門板上貼著嶄新的紅紙黑字。

陳米,二十二文一升。

三個月的時間,這已經是第三次暴漲,足足漲了四文錢。

米鋪門口排隊的流民和幫眾比以前長了一倍,但每個人手裡攥著的銅板卻少得可憐。絕

大多數人只買半升,拿破布小心翼翼地裹死在懷裡,低著頭匆匆離開。

巷子口有個賣餛飩的老婆子,陳平在這條街走了大半年,那個攤子大半年都在。

今天,攤子沒了。

攤子的位置空著,地上還有幾塊爐灰的痕跡。

陳平掃了一眼,收回目光,往前走。

路過青衫會擂臺的時候,臺子還在,圍的人比三個月前更多了。

臺上兩個漢子打得眼睛發紅,一個鼻樑已經塌了,血順著人中往下流,也沒停,死死撲上去纏鬥。

臺下人群爆發出一陣哄叫,有人跟著揮拳,有人扯著嗓子喊打。

臺子側面的木牌換了,上頭除了青衫會三個字,下頭新添了一行小字:打贏三場,月錢二兩,另附米三鬥。

比三個月前多了半兩銀子,還多了三鬥米。

陳平經過的時候,臺邊有個收錢的漢子抬起頭,認出了他,立刻站起身,把手往褲腿上擦了擦,衝他咧嘴一笑,點了個頭。

陳平沒有停步。

再往前走,路上碰見兩個青衣社的幫眾,見了他,兩人同時往路邊挪了一步,讓出中間,抱拳叫了聲陳爺。

陳平嗯了一聲,從中間走過去。

青衣社議事還有一炷香才開始,陳平到得早,在廊下站著等。

院子裡幾個幫眾見他進來,動作都停了一下,有人端著茶壺,有人拿著掃帚,各自衝他點了個頭,重新忙去了,但那種收斂的勁兒沒有散。

胡錢從裡間走出來,見了陳平,摺扇在掌心拍了兩下,走過來壓低聲音:“今天議事,香主有話要說,你注意聽。”

陳平沒有多問,點頭。

胡錢看了他一眼,又去忙別的了。

議事散了已近午時。

陳平從青衣社出來,沿著街邊往回走,拐過一條巷子,遠遠看見前頭有一堆人圍在一處院門外,交頭接耳,聲音壓得很低,卻掩不住那股子驚惶。

他腳步慢下來。

走近,側身從人群外往裡看了一眼。

院門大敞著。

一個漢子極其詭異地仰躺在當院的泥地上。

手腳舒展,像是睡著了。

但那張臉,根本不像是活人的臉。

那人的面板呈現出一種灰敗色,徹底失去了水分和彈性,像一層風乾的枯樹皮一樣死死包裹著頭骨。

整張臉像是被人從裡頭抽乾了甚麼,只剩一層空殼。

四周沒有半滴血跡,沒有一絲一毫掙扎打鬥的痕跡。

陳平邁步進去,蹲下身,靠近了看。

面板完好,指甲完整,但整具屍體輕飄飄地貼著地面,像一張曬乾的皮。

他往屍體周圍掃了一圈,地上沒有打鬥的痕跡,門沒有被撬過,窗戶從裡頭插著。

身後有人開口,聲音帶著哆嗦:“昨天還見他在酒樓喝酒,喝了整整一下午,走的時候還說要回來睡覺……”

陳平沒有回頭。

他的手靠近屍體的時候,掌心隱隱感覺到一股涼意,那股涼意從地底下往上滲,和死人體溫散去的感覺不一樣,更深,更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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