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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世道

轉眼之間三個月過去。

陳平每天卯時起身,崩石勁打完,負重站樁,抻筋錄從頭到尾壓一遍,收功,吃飯,睡覺。

日子過得像一根繃緊的弦,沒有鬆動,沒有意外。

這一日,卯時。

陳平赤著上身站在院子正中央。

氣沉丹田,體內氣血沸騰,朝著身體最後一根大筋湧去。

這根大筋,卡了他將近半個月。

每次氣血一到,那根筋就像一條被泡發的牛皮,硬邦邦地頂回來,把氣血彈散。

陳平就一遍遍重來,腳踩實,腰沉下去,氣血從丹田出發,順著脊背往下走,往左腿膝窩後頭那根大筋上灌。

轟。

這一次,那根筋沒有頂回來。

沒有聲音,只有感覺。

像一根攥緊的拳頭,突然鬆開了。

氣血順著那條筋灌下去,一直灌到腳底,然後往回湧,順著原路返回丹田,乾乾淨淨。

陳平站在原地,沒有動。

卸下負重。

他深吸一口氣,右拳緩緩握緊,從腳底蹬地,腰胯轉動,氣血從丹田出發。

就那一瞬。

渾身將近八成的氣血,如同潮水一般,在不到半息的時間同時湧向拳面。

轟!

拳風打在空氣裡,遠處五步左右角落裡晾著的一件舊衫子,猛地往後蕩了一下。

陳平收拳。

氣血在他收拳的那一刻瞬間退回,乾淨利落,像潮水退潮,不拖泥帶水。

砰!砰!砰!

又打了三拳。

一拳比一拳順。

陳平站在院中,又轟出三拳,氣血一次比一次湧得齊,潮水起落,清晰得像在掌心裡流動。

他收拳,站定,抬起右手,緩緩握緊,指節咔噠一聲輕響。

三個月。

比他預想的多了整整一個月。

這一個月,他加了量,換了法子,把抻筋錄翻來覆去壓了不知道多少遍,那根筋就是不動,每次氣血一到,照樣頂回來,硬得像一截鐵棍。

他也想過是不是哪裡出了岔子,但呂程說這是自然的,煉筋就是水磨功夫,他便也放了心,安心繼續打磨。

今天它開了。

陳平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拳,心裡有甚麼東西松動了一下,輕,但實在。

心中暗歎,煉筋圓滿,成了。

他在心裡估了估。

八成氣血加持在一拳上,若是當初那幾個煉血圍上來,這一拳轟實了,足以打死其中一個。

院子裡的光線還是青灰色的,天沒亮透。

灶房裡傳來劉老鍋燒水的聲音,柴火噼啪,鐵壺的水汽從門縫裡飄出來。

陳平把負重擱回牆角,進屋換衣。

劉老鍋端著一碗冒熱氣的糙米粥從灶房走出來,眼皮都沒抬一下,慢吞吞地吩咐:“開完會,順道去街口酒鋪打瓶劣酒回來。”

陳平嗯了一聲,繫好腰帶,出門。

他剛走到院門口,門被敲響了。

那叩門聲帶著討好的急切,連敲三下,停,再連敲三下。

陳平把門拉開。

門外站著兩個漢子,一人手裡提著半扇臘肉,另一個抱著兩壇酒,見是陳平開門,兩人同時一愣,隨即臉上堆出笑來,齊齊抱拳:“陳爺!”

提臘肉的那個往前半步,把東西往前遞:“陳爺您現在是咱幫裡頭一號的紅花棍,往後少不了要仰仗陳爺,這點東西不成敬意,還請陳爺笑納。”

陳平低頭看了看臘肉,沒有接,側過身,讓開門口,往外走。

身後劉老鍋不知甚麼時候走了過來,把門縫又開大了一點,拍了拍那人手背。

“拿回去,外面誰都不好過,這些糧食自己留著吃,別送人,送人的是傻子。”

說完,把門合上了。

兩個漢子站在門外,面面相覷,過了半晌,提臘肉的那個咧嘴笑了一下:“老爺子這脾氣,和陳爺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另一個把酒罈往懷裡緊了緊,沒說話,轉身走了。

青口鎮的早市,比三個月前蕭條了一大截。

原本擁擠的攤位空了三分之一。

剩下的攤主們也都沒了往日那種扯著嗓子攬客的鮮活勁兒,一個個縮在攤子後頭,死氣沉沉。

有人光顧才木然地抬抬眼皮,沒人就死盯著腳尖發呆。

米鋪的門板上貼著嶄新的紅紙黑字。

陳米,二十二文一升。

三個月的時間,這已經是第三次暴漲,足足漲了四文錢。

米鋪門口排隊的流民和幫眾比以前長了一倍,但每個人手裡攥著的銅板卻少得可憐。絕

大多數人只買半升,拿破布小心翼翼地裹死在懷裡,低著頭匆匆離開。

巷子口有個賣餛飩的老婆子,陳平在這條街走了大半年,那個攤子大半年都在。

今天,攤子沒了。

攤子的位置空著,地上還有幾塊爐灰的痕跡。

陳平掃了一眼,收回目光,往前走。

路過青衫會擂臺的時候,臺子還在,圍的人比三個月前更多了。

臺上兩個漢子打得眼睛發紅,一個鼻樑已經塌了,血順著人中往下流,也沒停,死死撲上去纏鬥。

臺下人群爆發出一陣哄叫,有人跟著揮拳,有人扯著嗓子喊打。

臺子側面的木牌換了,上頭除了青衫會三個字,下頭新添了一行小字:打贏三場,月錢二兩,另附米三鬥。

比三個月前多了半兩銀子,還多了三鬥米。

陳平經過的時候,臺邊有個收錢的漢子抬起頭,認出了他,立刻站起身,把手往褲腿上擦了擦,衝他咧嘴一笑,點了個頭。

陳平沒有停步。

再往前走,路上碰見兩個青衣社的幫眾,見了他,兩人同時往路邊挪了一步,讓出中間,抱拳叫了聲陳爺。

陳平嗯了一聲,從中間走過去。

青衣社議事還有一炷香才開始,陳平到得早,在廊下站著等。

院子裡幾個幫眾見他進來,動作都停了一下,有人端著茶壺,有人拿著掃帚,各自衝他點了個頭,重新忙去了,但那種收斂的勁兒沒有散。

胡錢從裡間走出來,見了陳平,摺扇在掌心拍了兩下,走過來壓低聲音:“今天議事,香主有話要說,你注意聽。”

陳平沒有多問,點頭。

胡錢看了他一眼,又去忙別的了。

議事散了已近午時。

陳平從青衣社出來,沿著街邊往回走,拐過一條巷子,遠遠看見前頭有一堆人圍在一處院門外,交頭接耳,聲音壓得很低,卻掩不住那股子驚惶。

他腳步慢下來。

走近,側身從人群外往裡看了一眼。

院門大敞著。

一個漢子極其詭異地仰躺在當院的泥地上。

手腳舒展,像是睡著了。

但那張臉,根本不像是活人的臉。

那人的面板呈現出一種灰敗色,徹底失去了水分和彈性,像一層風乾的枯樹皮一樣死死包裹著頭骨。

整張臉像是被人從裡頭抽乾了甚麼,只剩一層空殼。

四周沒有半滴血跡,沒有一絲一毫掙扎打鬥的痕跡。

陳平邁步進去,蹲下身,靠近了看。

面板完好,指甲完整,但整具屍體輕飄飄地貼著地面,像一張曬乾的皮。

他往屍體周圍掃了一圈,地上沒有打鬥的痕跡,門沒有被撬過,窗戶從裡頭插著。

身後有人開口,聲音帶著哆嗦:“昨天還見他在酒樓喝酒,喝了整整一下午,走的時候還說要回來睡覺……”

陳平沒有回頭。

他的手靠近屍體的時候,掌心隱隱感覺到一股涼意,那股涼意從地底下往上滲,和死人體溫散去的感覺不一樣,更深,更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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