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還是公社副主任馬前進。
馬前進覺得自己這次贏定了。
他是公社副主任，分管農業。
按理說向陽寨也該歸他管。
可自從他狀告方明辦夜校是走白專道路，順帶把公社書記羅洪奎也捎上之後，他跟方明就算是結下了樑子。
縣裡那次批評他，他認了。可他不服氣。
甚麼“以副促農”，甚麼“科學種田”，不就是個小知青嗎？不就是上過幾次報紙，有甚麼了不起的？
這回，他可是抓住了實打實的把柄。
“方明在搞副業單幹！”
他這次要實名舉報。
寫舉報信的時候，馬前進把鋼筆捏得緊緊的，字寫得格外用力。
他把自己這幾年受的氣，全寫進了這封信裡：
方明以副促農是假，發展資本主義是真；羅洪奎包庇女婿，縱容他搞歪門邪道；向陽寨大隊名為集體，實則單幹，社員私下賣蚯蚓，中飽私囊。
信寫完，他念了一遍，覺得還不過癮，又在最後加了一句：
“若不嚴查，恐成風氣，影響全縣農業學大寨大局！”
寫完信，簽上名，裝進信封，馬前進親自跑了一趟縣城。
三天後，調查組下來了。
帶隊的是商業局長王豔，也就是方明的供銷社主任前任。
王豔對方明太熟悉了。
兩人不但關係密切，而且王豔能升任商業局長，一大半功勞，還是方明開辦的副業生產，對王豔這個供銷社主任臉上的增光。
許許多多的事情，王豔見證了方明的聰明睿智與前瞻性辦事的英明。
所以，她根本不相信馬前進的小人之心。
馬前進親自陪同，一路上把方明的事兒添油加醋地彙報了一遍。
王豔聽著，不置可否，但臉色有點難看。
到了向陽寨，方明已經在村委會門口等著了。
見了王豔，方明禮貌性地打了個招呼，便和任乃孝、馮雙全等人領著調查團往外走。
馬前進跟在後面，眼睛四處亂瞄。
他想好了，待會兒一定要把蚯蚓棚、豬場、還有那幾個賣蚯蚓的社員，全給翻出來。證據確鑿，看方明還能怎麼狡辯。
方明沒直接帶他們去蚯蚓棚，而是徑直往養豬場走。
馬前進想說甚麼，又咽了回去。反正蚯蚓棚又搬不走，待會兒再看也不遲。
養豬場還是那個養豬場，可跟馬前進記憶裡的完全不一樣了。
豬圈打掃得乾乾淨淨，一點異味都沒有。
一千頭豬分欄關著，個個膘肥體壯，皮毛鋥亮。
有幾個豬圈裡，小豬正埋頭吃著甚麼，吃得香噴噴的。
王豔站在豬圈邊上看了好一會兒，扭頭問方明：“你們這豬喂的是甚麼？看著比別處的壯實。”
方明笑了笑：“王局長，您來得正好，這會兒豬們都開飯了，您看看就明白了。”
餵豬的社員推著車來了。車上裝著幾個大木桶，桶裡是拌好的豬食，熱氣騰騰的。
方明舀了一瓢，遞到王豔面前：“王局長，您看看這豬食。”
王豔接過來，湊近看了看。豬食是灰褐色的，聞著一股香味，有點像魚粉，又不太像。
“這是甚麼？”
“蚯蚓。”方明說，“我們用豬糞養蚯蚓，蚯蚓剁碎了拌進豬食裡，豬可愛吃了。”
王豔眼睛一亮：“蚯蚓？就是用豬糞養的？”
“對。”方明領著他們往豬場後頭走，
“就在那邊，您來看看。”
蚯蚓棚就挨著豬場，三十個蚯蚓床整整齊齊排著，上頭蓋著稻草。
方明掀開一個，底下密密麻麻的全是蚯蚓，紅彤彤的一片，看著有些瘮人。但仔細一瞧，又覺得有種說不出的生機。
王豔蹲下來，用手扒拉了幾下，拈起一條蚯蚓仔細端詳。
“這東西好哇。”
她感嘆道，“我還是頭一回見著這麼養蚯蚓的。
你們這個經驗，應該好好總結總結。”
馬前進站在後頭，臉色青一陣白一陣。他想插嘴，又不知道該說甚麼。
方明這一套，明擺著是集體經營，哪兒來的單幹？
可他不死心。
“王局長，”
他硬著頭皮開口，“這蚯蚓養殖是集體的不假，可我聽說，有人私下拿蚯蚓去賣，這總該是個問題吧？”
王豔看了他一眼，又看看方明：“有這事兒？”
方明點點頭，神色坦然：“有。”
馬前進心裡一喜，正要開口，方明接著說：
“不過這事兒，是我們隊委會集體研究決定的。王局長，您要是方便，我給您把賬本拿來，您看看就明白了。”
賬本就放在養豬場公室裡，厚厚的一本，記得清清楚楚。
場長馬寒月翻開賬本，一頁一頁指給王豔看：某月某日，羅紮根等人利用下工時間，處理多餘蚯蚓，得款三元二角，其中一半入集體公積金，一半歸個人；某月某日，得款五元七角，同上；某月某日，得款四元五角，同上……
一筆一筆，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馬寒月解釋說：“王局長，我們也是沒辦法。
蚯蚓這東西繁殖太快，豬吃不完，又不能浪費。
正好縣城裡有人需要，我們就想著，反正也是集體的東西，賣了錢對集體也有好處。
但有一條，不能耽誤集體生產，不能私下亂來。
所以隊裡定了規矩，只能利用業餘時間處理，收入對半分。這樣一來，集體增加了收入，社員有了零花錢，兩全其美。”
王豔聽著，臉上看不出甚麼表情。
她把賬本從頭翻到尾，合上，沉默了好一會兒。
“方明同志，”
她開口了，“你們這個賬，做得不錯。”
馬前進心裡咯噔一下。
“但是——”王豔話鋒一轉，“這事兒辦得，還是有些欠考慮。”
方明垂下眼睛，沒說話。
“我不是說你們搞錯了。”
王豔站起身，揹著手在辦公室裡踱了幾步，
“我是說，你們這個經驗，應該早點報上來。這麼好的東西，藏著掖著幹甚麼？全公社、全縣，都該學一學。”
馬前進愣住了。
王豔接著說：“豬糞養蚯蚓，蚯蚓餵豬，這是個迴圈，是個好路子。
至於那個賣蚯蚓的事兒，我看也不是甚麼大問題。
集體的東西，賣了錢歸集體，社員出點力，得點報酬，合情合理嘛。
當然，要注意分寸，不能搞成個人單幹。這一點，你們做得不錯。”
他拍拍方明的肩膀：“你這個典型，沒白當。”
馬前進站在原地，臉漲得通紅。
他想爭辯，想說自己舉報的沒錯，方明就是在搞資本主義。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賬本擺在那兒，豬場擺在那兒，蚯蚓棚也擺在那兒，他能說甚麼？
……
半個月後，處理結果下來了。
馬前進因多次誣告、破壞“以副促農”政策，被免去公社副主任職務，調到一個偏遠的林場去當普通幹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