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地區各大媒體採訪了方明以副促農的經驗,加上又參加了地區農業學大寨經驗交流會,並作了典型發言,他辦夜校,靠科學技術抓副業、促農業發展的事蹟傳遍了汾城大地。
這天,方明來到了二嫂馬寒月負責的養豬場。
養豬場又擴大了規模。
兩百多頭母豬、八百多頭育肥豬擠在新建的豬舍裡,哼哼聲此起彼伏,隔著二里地都能聽見。
馬寒月站在豬場門口,叉著腰,看著堆積如山的豬糞發愁。
看到方明過來,馬寒月訴苦道:“方明,你看,光說擴大規模,可這豬糞都堆到牆根了。再過一個月,要是全化了凍,非得流到村東頭的水渠裡去不可。到時候全大隊的人都得罵我!”
方明看了看那幾座小山似的糞堆,不僅沒發愁,反而笑了:“二嫂,這是好東西啊。”
“好東西?你聞聞這味兒!”
馬寒月捂著鼻子,“我天天在這豬場裡待著,都快聞不出香臭了。你倒說說,這能怎麼著?”
方明沒急著回答,繞著糞堆轉了一圈,又蹲下來扒拉了幾下。
糞堆表面已慢慢蟹凍,底下似乎冒著熱氣,十幾只雞正刨得歡實,啄食著甚麼。
他腦子裡突然閃過一個念頭。
前段時間在地區農業學大寨經驗交流會上,有個農學院的教授講過一堂課,專門提到蚯蚓養殖。
那教授說,蚯蚓這東西看著不起眼,卻是高蛋白,一畝地養好了,一年能產出幾千斤鮮蚯蚓。而且蚯蚓吃的是有機物,牛糞馬糞豬糞,來者不拒。
方明因為和農學院的副院長田牧可謂是“忘年交,”向陽寨的養豬場就是在他的關照下建起來的。
所以,對農學院的教授他格外熱情,當時還跟那教授聊了半天,專門問了豬糞養蚯蚓的事兒。
教授告訴說,豬糞是最好的蚯蚓飼料,只要處理好氨氣,蚯蚓長得又快又肥。
“二嫂,”方明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咱們的豬飼料是農學院給的配方,你想不想再改進一下?”
現在說的是怎麼處理這臭烘烘的豬糞,怎麼又扯到飼料上去了。
馬寒月不解,露出奇怪的眼神。
方明知道二嫂現在是雲裡霧裡,便笑道:“我可以讓這豬糞為豬飼料立大功。”
馬寒月瞪他一眼,“你瞎說啥呢?”
方明又笑道:“嫂子,你別急,聽我慢慢說。”
方明指著糞堆,“用這玩意兒養蚯蚓,蚯蚓就是最好的蛋白飼料。豬愛吃,長得快,還省錢。”
馬寒月張了張嘴,半天沒說出話來。
她知道妹夫方明腦子靈活,搞副業、辦夜校,這幾年把向陽寨弄得風生水起。
可這豬糞裡養蚯蚓餵豬的事兒,她活了大半輩子,還是頭一回聽說。
“能行?”
“試試不就知道了?”
方明拍了拍手上的土,“明天我就去縣裡找農技站,讓他們給聯絡點蚯蚓種。你這豬糞,給我留好了。”
半個月後,第一批蚯蚓種運到了向陽寨。
那是從省城農科院調來的“大平二號”。
一條條紅彤彤的,裝在幾個大木箱裡,看著跟紅蚯蚓差不多。
跟著蚯蚓一起來的,還有一本薄薄的《蚯蚓養殖技術手冊》。
方明連夜翻完了,第二天就帶著幾個年輕社員在豬場邊上搭起了蚯蚓床。
所謂蚯蚓床,其實就是用磚砌成的淺池子,一米寬,五米長,半米深。
最底下鋪一層碎磚瓦礫,中間是發酵過的豬糞,最上面蓋一層稻草。
豬糞得先用石灰水處理過,去一去氨味,不然蚯蚓受不了。
負責伺候蚯蚓的是三個年輕後生,領頭的就是腦瓜靈活的羅紮根,他現在已經是養豬場的骨幹,馬寒月的好幫手。初中畢業,算是有點文化。
頭一個月,羅紮根天天泡在蚯蚓棚裡,一天要測好幾回溫度,生怕把那些寶貝疙瘩凍著或者熱著。
方明也隔三差五過來看,蹲在蚯蚓床邊,扒開豬糞,看著那些紅彤彤的小東西在糞裡鑽來鑽去,臉上笑得跟開了花似的。
蚯蚓開始繁殖了。
一開始是幾十條、幾百條,後來就成了幾千條、幾萬條。羅紮根掀開稻草一看,底下的豬糞全成了蜂窩狀,密密麻麻的全是蚯蚓,用手一扒拉,能抓起一大把。
“方主任,成了!”羅紮根興奮得臉都紅了,“您快來看!”
方明蹲下來,抓起一把蚯蚓,那些小東西在他手心裡扭動著,溼漉漉、涼絲絲的。
他拈起一條,對著太陽照了照,透明的身體裡能看見細細的血管。
“試試餵豬。”
當天下午,羅紮根就撈了一盆蚯蚓,用清水漂洗乾淨,剁碎了拌進豬食裡。
那幾頭試驗的小豬起初還挑挑揀揀.拱了兩下之後,像是嚐出了味道,便吧唧吧唧埋頭猛吃起來,連盆底都舔得乾乾淨淨。
馬寒月站在旁邊看著,眼睛都直了:“這是餓死鬼投胎啊?”
“不是餓,是香。”
方明笑著說,“二嫂,你記一下,從今天開始,每天喂兩頓蚯蚓,跟普通飼料混著喂,稱稱體重,看一個月能長多少。”
一個月後,結果出來了。
喂蚯蚓的那幾頭豬,比同期只喂普通飼料的豬足足多長了十五斤。
馬寒月拿著賬本的手都在抖:“方明,這玩意兒比豆餅還管用啊!”
蚯蚓養殖就這麼在向陽寨紮下了根。
蚯蚓床從最初的五個擴大到了三十個,每天能產出上百斤鮮蚯蚓。
豬場裡的豬越喂越肥,豬糞又源源不斷地送進蚯蚓床,形成了一個封閉迴圈。
可問題也跟著來了。
蚯蚓繁殖得太快了。
羅紮根每天撈蚯蚓餵豬,撈了半個池子,過個十天半月,又滿了。
三十個蚯蚓床,每天產的蚯蚓,豬場根本吃不完。
“方主任,咋整?”羅紮根愁眉苦臉,“再這麼下去,蚯蚓得往外爬了。”
方明也在琢磨這事兒。他翻了翻那本技術手冊,上頭寫著,蚯蚓繁殖期要控制密度,太密了反而不長。可這多出來的蚯蚓,總不能扔了吧?
正發愁呢,羅紮根神神秘秘地湊過來,壓低聲音說:“主任,我有個事兒跟您彙報。”
“啥事兒?”
“前幾天,我去縣城給我爹抓藥,在護城河邊看見幾個人釣魚。您猜他們用啥釣?”
“用啥?”
“蚯蚓。”羅紮根的聲音壓得更低了,“我瞅了一眼,他們用的那蚯蚓,又細又黃,還不如咱家的一半好。
我就跟他們聊了幾句,問他們這蚯蚓哪兒買的。
您猜咋著?他們說,縣城黑市裡有專門賣蚯蚓的,一分錢三條,好點的兩分錢一條。還有人專門偷偷跑到鄉下來收,收回去賣給那些釣魚的。”
方明眉頭皺了起來:“賣蚯蚓?”
“可不是嘛。”羅紮根左右看了看,“支書,咱那蚯蚓那麼多,要是能拿去賣……”
“行了。”方明打斷他,“這事兒你別往外說。”
羅紮根一愣,不敢吭聲了。
他以為自己說錯了話,惹得方明不高興了。可方明想的,是另一回事。
賣蚯蚓,這算不算搞資本主義?
這年頭,割資本主義尾巴的風頭還沒過去。
前年鄰縣有個生產隊,社員在自留地裡種了點蒜苗拿到集上去賣,被公社的人逮住了,批鬥了好幾天,最後連生產隊長都撤了職。
方明倒不擔心自己,他是地區樹起來的典型,上過報紙,開過大會,縣裡的領導都認識他。
可他擔心那些社員。
萬一這事兒捅出去,挨批斗的不是他方明,而是那些賣蚯蚓的老百姓。
可要是放著這機會不管,他又覺得可惜。
縣城那些釣魚的“閒人”,肯花錢買好蚯蚓。向陽寨的蚯蚓,論品相、論個頭,比他們現在用的強出幾條街去。
這要是能賣,不光能解決蚯蚓過剩的問題,還能給集體增加點收入。
方明琢磨了好幾天,最後下了個決心。
這天晚上,夜校下課後,他把羅紮根和另外兩個管蚯蚓的社員叫到辦公室。
“你們仨,想不想掙點零花錢?”
三個人面面相覷。羅紮根試探著問:“主任,您說的是……”
“賣蚯蚓。”
方明開門見山,“縣城裡不是有人收嗎?你們可以利用下工後的時間,把多餘的蚯蚓拿去賣。賣得的錢,一半歸自己,一半交隊裡,算是集體公積金。”
羅紮根愣住了:“主任,這……這能行嗎?萬一上頭查下來……”
“查甚麼查?”
方明擺擺手,“這是集體財產,咱們又沒偷又沒搶。你們是在完成集體任務之後,處理多餘的東西,這叫……這叫資源合理利用。懂不懂?”
羅紮根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再說了,”
方明笑了笑,“你們以為我不知道?馬前進,那個馬副主任,一直盯著咱們呢。要是不把賬做清楚,到時候讓人抓住把柄,你們是想讓我去挨批鬥?”
三個人這才明白過來,連連點頭。
“記住了!”
方明板起臉,“規矩有三條。第一,只能在下工後去,不能耽誤集體生產;第二,賣的錢,一分一厘都要記清楚,一半交隊裡,一半歸自己,誰也別想多拿;第三,出去別瞎吹,有人問就說家裡養的,別把咱大隊的名字往外報。”
“知道了,主任!”
羅紮根幾個人走後,方明坐在辦公室裡,看著牆上那張“農業學大寨”的年畫,愣了很久。
他想起去地區開會,秦書記私下跟他說:小方啊,政策這東西,說變就變。你得學會往前看,不能光盯著眼前這一畝三分地。
現在,他好像有點明白那話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