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一輛吉普車開進了向陽寨。
車上下來兩個人,一個是縣教育局局長劉培仁,四十多歲,戴著眼鏡,一副書卷氣;另一個是教育局的一名幹事,手裡提著一個黑色的人造革公文包。
方明早就在大隊部門口等著。
見了劉培仁,不卑不亢地迎上去:“劉局長,歡迎來指導工作。”
劉培仁上下打量了方明一番,點點頭:
“方主任,久仰大名啊。你們向陽寨的副業,在縣裡可是掛了號的。今天我來,就是實地看看那個夜校。”
“劉局長請。”
方明和隊委一幫人帶著劉培仁走進夜校教室。
白天這裡空著,但黑板上的粉筆字還沒擦,是一道立體幾何題。
牆上貼著幾張表格,是學員的出勤記錄和成績單。
靠牆的架子上,擺著幾件簡陋的教具——用木頭削成的幾何模型,用鐵絲彎成的電路圖,還有幾個拆開的收音機零件。
劉培仁走到架子前,拿起一個拆開的收音機,翻來覆去看了看:“這是誰弄的?”
“夜校的學生。”方明說,“他們白天在無線電廠幹活,晚上回來就把壞了的收音機拆了研究,琢磨原理。”
“沒有人教?”
“教是一回事,動手是另一回事。”
方明指了指旁邊的一個年輕人,“這是寧滬生,魔都知青,無線電廠廠長,收音機就是他帶頭生產出來的。”
寧滬生有些緊張,但還是老老實實回答劉培仁的問題。
劉培仁問了幾個電路方面的問題,寧滬生對答如流。
劉培仁點點頭,又問:“小寧,你將來想幹甚麼?”
寧滬生看了方明一眼,方明衝他微微點頭。寧滬生鼓起勇氣說:“我想考大學,學無線電專業。”
“考大學?”劉培仁眼鏡片後的目光閃了閃,“現在可沒有高考啊。”
“沒有高考,但可以學本事。”
方明接過話頭,“劉局長,咱們國家要實現四個現代化,沒有技術人才不行。大學不招生,咱們自己培養。等將來有一天大學招生了,這些人就是現成的苗子。”
劉培仁深深地看了方明一眼,沒有說話。
接下來,劉培仁又去看了磚瓦廠、無線電廠、食品加工廠。
每到一處,都能看到夜校學生的影子——在磚瓦廠,有人正拿著本子記錄窯溫;在無線電廠,幾個年輕人圍在一起研究一臺報廢的電視機;在食品廠,有人在做罐頭殺菌的化學實驗。
走了一圈,劉培仁回到大隊部,坐在椅子上,摘下眼鏡擦了擦,慢條斯理地說:“方主任,你這個夜校,辦得不錯嘛。”
方明心裡一鬆,但面上不敢表現出來:“劉局長過獎了,就是想讓年輕人多學點東西。”
“學東西是好事。”
劉培仁戴上眼鏡,“不過,有人舉報你們只抓業務不抓思想,這事你怎麼看?”
方明早有準備,從抽屜裡拿出一個本子,雙手遞給劉培仁:“這是夜校的課程安排和教學記錄。每週六下午的政治學習,每天的讀報,都記在上面。劉局長可以看看。”
劉培仁接過來,一頁頁翻看。
本子上記得密密麻麻,哪天學了甚麼,誰講了甚麼,都有詳細記錄。
翻到最後,劉培仁合上本子,點點頭:“記錄很詳細,說明你們確實做了工作。”
方明趁熱打鐵:“劉局長,我想請您在方便的時候,給夜校的學生講一課。您是教育界的專家,如果能來給年輕人講講國家的發展形勢,講講學習的重要性,對他們會是很大的鼓勵。”
劉培仁愣了一下,隨即笑了:“方主任,你這是在將我的軍啊。”
“不敢,是真心的。”
劉培仁沉吟片刻,站起身來:“這樣吧,我回去向郝縣長彙報一下。如果郝縣長同意,我可以考慮來一趟。不過——”
他話鋒一轉,“方主任,有句話我要提醒你。辦夜校是好事,但要注意方式方法,不要授人以柄。”
方明心領神會:“劉局長放心,我明白。”
送走劉培仁,方明和隊委們都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看來事情有轉機。
晚上回到縣城的家,妻子羅曉芸臉上帶著擔憂:“怎麼樣了?”
“劉局長態度還行,沒說不好。”
“我在家坐不住。”
羅曉芸嘆了口氣,“剛才三嫂又來了,說縣裡有人在傳,說爸立場不穩,可能要調整工作。”
方明眉頭一皺:“傳這麼邪乎?”
“可不是嘛。”羅曉芸眼圈有點紅,“爸當書記這麼多年,沒讓人說過一句閒話。這回為了咱們的事,讓人背後戳脊梁骨,我這心裡……”
方明握住她的手:“別急,這事我心裡有數。郝縣長那邊,我這兩天就去一趟。”
羅曉芸抬起頭,看著自己的男人。方明的眼神很鎮定,讓她莫名安心。
兩天後,方明借去縣城辦事的機會,專門去了一趟縣政府。
縣長郝維志正在開會,秘書讓方明在辦公室等著。
等了半個多小時,郝維志才推門進來,一見方明就笑了:“小方,等急了吧?”
方明站起來:“郝縣長辛苦,我等等應該的。”
郝維志擺擺手,示意他坐下,自己也坐到辦公桌後面,從抽屜裡掏出一包煙,扔給方明一根:“嚐嚐,雲煙,地區開會時發的。”
方明接過煙,沒點,放在桌上。
郝維志自己點上一根,吸了一口,靠在椅背上:“劉培仁跟我彙報了,你那個夜校,他看了,覺得還行。”
方明心裡一喜:“謝謝郝縣長支援。”
“先別謝。”郝維志彈了彈菸灰,“馬前進那邊,你打算怎麼辦?”
方明一愣,看來郝縣長已經知道是誰寫的舉報信了。
沉吟了一下:“郝縣長,我想聽聽您的意見。”方明道。
郝維志盯著方明看了幾秒,忽然笑了:“你小子,滑頭。行,我跟你說實話。馬前進這人,能力一般,但往上爬的心思很重。他舉報你,表面上是針對你,實際上是想把你岳父拱下來,他好上位。”
方明點點頭:“我也是這麼想的。”
“所以這事,你光證明夜校沒問題還不夠。”
郝維志把菸頭按滅,“你得讓馬前進知道,動你,就是動我郝維志的人。”
這話說得直白,方明一時不知該怎麼接。
郝維志擺擺手:“不用緊張,我不是讓你去跟他打架。
我是說,你得拿出點實實在在的東西來,讓縣裡、地區甚至省裡都知道,你方明辦的這些事,是給咱們榆縣長臉的。到時候馬前進再想動你,就得掂量掂量。”
方明心裡一動:“郝縣長的意思是……”
“下個月,地區要召開一個農業學大寨經驗交流會。”
郝維志看著方明,“我打算讓你去發言,講講你們向陽寨以副促農的經驗。順便,把你那個夜校也講一講,就說這是為農業培養技術人才的創新舉措。”
方明眼睛一亮:“郝縣長,這……”
“行了,別這那的。”
郝維志站起來,“回去好好準備。記住,發言要實在,別整虛的。把你那些磚瓦窯、無線電廠、食品廠怎麼搞起來的,技術怎麼改進的,年輕人怎麼學會的,都講清楚。講好了,你就是咱們榆縣的一張名片。”
從縣政府出來,方明深吸一口氣,感覺壓在心頭的一塊石頭鬆動了些。
郝維志這一手,既是幫他,也是用他。
但不管怎麼說,只要有了縣裡的支援,馬前進那邊就不足為懼。
回到向陽寨,方明把郝縣長的意思跟羅洪奎說了。
羅洪奎聽完,沉默了好一會兒,才嘆了口氣:“郝維志這人,不簡單。”
方明點點頭:“是個人物。”
“不過對咱們來說,是好事。”
羅洪奎拍拍方明的肩膀,“好好準備,爭取一炮打響。馬前進那邊,先晾著他,讓他蹦躂幾天。”
半個月後,汾城地區農業學大寨經驗交流會如期舉行。
方明站在講臺上,面對臺下黑壓壓的人群,不慌不忙地講起來。
他從磚瓦廠的技術改進講起,講到無線電廠培養的年輕技術員,講到食品廠的罐頭出口創匯。
最後講到夜校——他如何利用農閒時間,組織年輕人學習文化知識,掌握生產技術,為副業發展培養後備力量。
方明說:“同志們,老人家教導我們,農業的根本出路在於機械化。
但機械化靠甚麼?靠人,靠有文化、懂技術的人。
我們辦夜校,不是搞甚麼白專道路,是為農業機械化培養人才,是為實現四個現代化打基礎。這條路,我們會一直走下去!”
臺下掌聲雷動。
坐在前排的郝維志,嘴角露出了一絲笑意。
會議結束後,地委書記,也就是方明岳父的戰友,前年考察向陽寨時,曾想讓方明到地區工作的秦明,握著方明的手說:
“小方同志,你們那個夜校的做法很好,值得推廣。回去寫個材料,寄到地區來,我們研究一下,看能不能在全區推廣。”
方明連連點頭:“謝謝領導鼓勵,我一定好好總結。”
回到縣裡沒幾天,郝維志又把方明叫到辦公室,拿出一份檔案給他看。
檔案是地區教育局轉發的,內容是肯定榆縣向陽寨大隊創辦夜校、培養技術人才的做法,要求各縣市結合實際學習推廣。
“看到了吧?”
郝維志敲了敲檔案,“馬前進的舉報信,現在是廢紙一張了。”
方明接過檔案,心裡感慨萬千。
這件事從被舉報到被肯定,前後不過一個月,卻讓他深切體會到了這個時代的複雜——既有人想踩你下去,也有人願意拉你一把。
“郝縣長,謝謝您。”
郝維志擺擺手:“別謝我,是你自己爭氣。對了,馬前進那邊,你打算怎麼辦?”
方明想了想:“郝縣長,我的想法是,冤家宜解不宜結。只要他不再找麻煩,這事就算了。”
郝維志看了方明一眼,點點頭:“行,你心裡有數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