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方明回到家，沒有歇息就直奔大隊部，把這兩天輾轉周邊村落、廢品站尋找輔導書的情況，一五一十地跟隊委幾個人說了一下。
隊委幾個人聽得心裡暖烘烘的，又滿是感動。
任乃孝端起搪瓷缸喝了口熱水，語氣懇切：“方明，你現在已是公社供銷社主任，大小也是個幹部，向陽寨的事，你完全可以不用這麼費心勞力。
可你還時時記掛著咱們大隊的年輕人，記掛著夜校，真是咱們向陽寨的福氣。”
其他幾位隊委也紛紛點頭附和，大隊長馮雙全搓了搓手，補充道：“是啊，不能讓你一個人單打獨鬥。
你昨天出去後，我們幾個就湊在一起商量了，決定發動所有生產隊長、民兵骨幹，還有村裡的知青們，一起行動起來。
不管是親戚朋友家，還是相鄰的老師同學家，都去問問、找找，凡是參與尋找書本的，這段時間算正常出工，給記滿分工分，絕不虧待大家。”
說著，馮雙全從抽屜裡翻出一箇舊布包，開啟後，七八本皺皺巴巴、封皮脫落的書露了出來。
他小心翼翼地遞給方明：“這是昨天下午到今天上午，大家陸續送來的，有幾本是知青從自己的行李裡翻出來的，還有幾本是老社員從家裡找出來的，你看看能不能用上。”
方明接過書本，逐一看了起來。大多是五六十年代的初中課本，有的缺頁少章，有的字跡模糊，還有幾本是小學的語文、算術書。
對於要備戰高考、補習高中知識的夜校學員來說，確實沒太大參考價值。
但他心裡清楚，這些書本里藏著村民們的熱心，藏著大家對夜校的期待，絕對不能打擊這份熱情，反而要好好鼓勵。說不定再過兩天，大家真能淘到一些高中課本或者複習資料的寶貝。
於是，方明合上書本，臉上露出爽朗的笑容：“都有用！哪怕是初中課本，也能幫大家打牢基礎，總比沒有強。沒想到大家這麼熱心，真是眾人拾柴火焰高啊，有你們這份心意，咱們的夜校一定能辦好！”
聽說自己找的書真能派上用場，任乃孝的情緒更加高漲，當即轉頭吩咐會計韓發旺：“發旺，你記一下，除了外出收集課本的人記一個工分外，凡是找到有用書本的，再多記一個工分，就當是給大家的獎勵，也鼓勵更多人參與進來。”
韓發旺連忙拿出工分本，認真記了下來，嘴裡應道：“好嘞，任書記，我這就記上，保證不落下一個人。”
其實不用他特意吩咐，村裡的人們早已行動起來。二隊隊長帶著幾個民兵，一大早就去了十幾裡外的親戚家，翻遍了老櫃子、舊箱子，哪怕是泛黃的作業本都收了回來；
知青們則聚在一起，回憶著自己下鄉時帶來的書籍，有的翻出了珍藏的舊筆記本，有的想起鄰村知青那裡有高中課本，連夜就趕過去借。
還有幾個老社員，專門去了鄰村的老私塾先生家。可惜老先生家的書大多在前些年都被收走，只找到了幾本殘缺的初中語文課本，也小心翼翼地送來了大隊部。
……
今天一大早，方明就起床了。
感動昨天隊委們的熱情，一吃完早飯，他又背上軍挎，準備去更遠的紅光公社和前進公社尋找高考資料。
剛走出家門，就看到韓玉芬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個包裹，臉上帶著一絲笑意：“方主任，等你半天了。”
方明愣了一下，問道：“韓教授，你怎麼在這裡？今天不用編寫講義嗎？”
韓玉芬笑著說道：“我昨晚整理了你找到的資料，發現有些地方殘缺不全，已經補了一些。你今天不是要去紅光公社嗎，我想和你一起去社看看。”
“我有個大學同學，現在就在紅光公社中學當老師。雖然很久沒聯絡了，但我想試試，說不定能從他那裡借到一些舊課本和複習資料。”
方明心裡一暖，連忙說道：“不用，韓教授，你還是在家編寫講義吧。你年紀大了，跟著我東跑西顛，太辛苦了。”
“沒事，尋找資料不是你一個人的事，是咱們大家的事，能多一個人，就多一份希望。再說，我那個同學，說不定真的能幫上忙，咱們去試試，總比不試強。”
見韓玉芬態度堅決，方明也不再推辭，點了點頭：“那好吧，咱們一塊去，不過路遠，你一定要小點心。”
一路上，兩人聊起了以前的往事，聊起梁家驤被下放時的艱辛，聊起方明如何幫他們夫妻破鏡重圓，聊起了夜校的未來。
韓玉芬感慨道：“方主任，說真的，要是沒有你，我和老梁現在還不知道是甚麼樣子，更別說能有機會教大家讀書了。你辦夜校，不僅是為了年輕人，更是為了向陽寨的未來啊。”
方明笑了笑，說道：“韓教授，你太客氣了。我只是做了我該做的事情。向陽寨的年輕人，都是好苗子，只是缺少學習的機會。
現在時局慢慢好了，我相信，知識一定會有用武之地。這些年輕人，一定能透過自己的努力，改變自己的命運，讓向陽寨變得越來越好。”
兩人邊走邊聊，兩個小時的路程，不知不覺中便到了。
紅光公社比東風公社大一些，街道上有不少商鋪，還有一所中學，就在公社的東邊。
兩人先去了紅光公社的廢品收購站，和工作人員說明情況後，就開始在廢品堆裡尋找起來。
或許是運氣不好，在這裡找了整整一個上午，他們只找到了幾本破舊的初中課本，沒有一本高中的數理化，更沒有高考複習資料。
韓玉芬的臉上露出一絲失望。
方明卻笑著安慰道：“沒關係，咱們還有下一個地方。而且你不是說，你還有個同學在這裡的中學當老師嗎？咱們去看看，說不定會有所收穫。”
韓玉芬點了點頭，收拾好情緒，和方明一起來到了紅光中學。
費了好大周折，門衛才叫來韓玉芬的同學李建國。
看到韓玉芬，李建國眼睛一亮，連忙走了過來：“玉芬？真的是你？你怎麼會在這裡？” “建國，真的是你！”
韓玉芬也激動不已，握住了李建國的手，“我現在紅旗公社的向陽寨，幫著方主任辦夜校，給孩子們補習數理化。今天來這裡，是想找你幫忙，看看你這裡有沒有舊的高中數理化課本和高考複習資料，我們急需這些東西。”
李建國的神色微微沉了沉，嘆了口氣，說道：“玉芬，不瞞你說，現在學校裡，根本沒有這些東西。以前的高中課本和複習資料，早就被收走銷燬了，剩下的幾本，也都被藏了起來，誰還敢拿出來，是要惹麻煩的。”
韓玉芬的臉上露出一絲失望：“我知道，我也明白你的難處。只是，大家太渴望知識了，我們辦夜校，就是想給他們一個機會。建國，你就幫幫忙，想想辦法，哪怕是借我們用一段時間，我們用完就還給你，絕對不會給你添麻煩。”
方明也連忙說道：“李老師，您好，我是紅旗公社供銷社的方明，也是夜校的發起人。我們辦夜校，沒有別的意思，就是想讓知青和村裡的年輕社員，能多學一點知識。要是您有多餘的舊課本，或者能幫我們找到一些，我們感激不盡。”
“這樣吧。”
沉默了許久，李建國終於開口了，語氣壓低了一些，“我家裡確實有幾本以前的高中數理化課本，還有一本完整的高考複習題集，是我當年參加高考時用的，一直藏在家裡，沒敢拿出來。我把這些東西拿給你們，但是你們一定要保管好，不能說是我給的。”
韓玉芬和方明都激動不已，連忙說道：“謝謝李老師，謝謝李老師！我們一定保管好，用完馬上還給你，絕對不會給你添麻煩！”
告別了李建國，兩人抱著新找到的資料，心裡都充滿了喜悅。韓玉芬看著懷裡的資料，笑著說道：“太好了，有了這些資料，咱們的夜校就更有底氣了。李建國真是個好人，冒著這麼大的風險，把資料借給我們。”
方明點點頭，說道：“是啊，還是好人多。咱們先去前進公社的廢品收購站看看，要是能再找到一些資料，就更好了。”
兩人又匆匆趕往前進公社的廢品收購站。
在前進公社廢品站翻找了半天，也沒找到多少有價值的書籍。兩人拖著疲憊的身子往家趕。
走到半路，忽聽後面傳來汽車的喇叭聲。
兩人急忙閃到一旁。
誰知一輛吉普車卻在他們的身旁停了下來。
方明認得，這是縣公安局的車，他曾多次借用過。
車門開啟，牧雪燕跳了下來。
“三嫂，是你？怎麼，有案子了？”方明愣了下神。
“案子？”
牧雪燕瞬間反應過來：“對，來抓你的！”
“開甚麼玩笑，到底甚麼事？”方明知道牧雪燕在開玩笑。
“真是找你的。你們倆上車吧，送你們回家，車上慢慢說。”牧雪燕揮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