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激動過後,巨大的壓力隨之而來。
他沒有實驗室化驗,沒有資料支援,沒有任何科學證據能證明自己的推斷。這只是他基於專業知識和實地調查做出的判斷。
但僅憑猜測就推翻縣醫院的診斷,一旦錯了,後果不堪設想。
他本就是下放改造的身份,一旦推斷失誤,等待他的,可能是更嚴重的處分,是無法承擔的責任。
是明哲保身,還是冒險一試?
方鴻博低頭看了看筆記本上記錄的孩子們的症狀,想起了那些父母絕望的眼淚,想起了那些夭折的小生命。
責任?處分?比起一條條鮮活的生命,這些又算得了甚麼!
他握緊拳頭,眼神無比堅定。
哪怕擔天大的責任,也要救孩子!
立刻停止發放外調糧!全面封存所有黴變糧食,禁止村民食用!”
當方鴻博從村裡趕回縣醫院,說出這句話時,整個會議室裡瞬間炸開了鍋。
參會的有縣領導、縣醫院領導、防疫人員,所有人都一臉震驚地看著方鴻博,以為自己聽錯了。
“方教授,您說甚麼?停止外調糧?”
王副院長猛地站起來,語氣急促,“那可是國家發的救濟糧,咱臨西山區窮,自己產的糧根本不夠吃,停了外調糧,老百姓吃甚麼?這可不是小事啊!”
縣領導也皺著眉,語氣凝重:“方教授,我知道你是為了疫情,可你說病因是發黴的外調糧,有證據嗎?有化驗結果嗎?沒有真憑實據,就停發國家救濟糧,這個責任,誰都擔不起啊!”
“就是啊方教授,你說這是糧食毒素,可咱沒儀器,沒法證明啊!萬一錯了,疫情沒控制住,再鬧個糧荒,那就是雪上加霜!”
質疑聲、反對聲此起彼伏。
沒人願意相信,也沒人敢相信。
外調糧是國家的救濟,是山區百姓的活命糧,說停就停,太過荒唐。而且方鴻博的推斷,完全是基於走訪觀察,沒有任何實驗室資料支撐,在所有人看來,這太冒險了。
“我知道沒有實驗室證據,我知道風險很大。”
方鴻博站在會議室中央,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語氣沉穩而有力,“但我以我的專業知識,以我的人格擔保,我的判斷沒有錯。”
他拿起自己的筆記本,把走訪的結果、分析的邏輯,一條條講給眾人聽。
“疫情只發生在母乳餵養的嬰幼兒身上,成人無一發病,這說明傳染源來自母乳;”
“家家戶戶都吃外調糧,黴變糧食普遍存在,這是唯一的共性;”
“糧食黴變會產生劇毒毒素,成人抵抗力強,暫時無症狀,但嬰幼兒脆弱,毒素透過母乳進入體內,破壞凝血功能,導致口鼻出血、昏迷死亡;”
“繼續按出血熱治療,只會耽誤時間,繼續吃黴變糧食,就會有更多的孩子中毒!”
方鴻博的聲音不高,卻字字鏗鏘,砸在每個人心上。他把自己的分析、推理,毫無保留地講出來,邏輯嚴密,環環相扣,讓原本質疑的人,也不由得沉默了。
可沉默歸沉默,沒人敢拍板。
“方教授,道理我們都懂,可萬一…… 萬一不是糧食的問題呢?” 縣領導嘆了口氣,“這責任太大了,我們……”
“萬一錯了,所有責任,我方鴻博一個人承擔!”
方鴻博斬釘截鐵地打斷他,聲音堅定,沒有絲毫退縮。
“我是省裡委派的顧問,我有權做出這個決定!一切後果,由我負責!”
他看著眾人,眼神裡滿是懇切:“各位,我們現在每猶豫一分鐘,就可能多一個孩子出事。那些孩子才幾個月、一歲多,他們等不起啊!試一次,就幾天時間,停止食用黴變糧食,觀察孩子的情況。如果沒用,我方鴻博任憑處置!”
醫者仁心,知識分子的擔當,在這一刻展現得淋漓盡致。他不顧自身安危,不計個人得失,心裡只有那些瀕臨死亡的孩子。
看著方鴻博堅定的眼神,聽著他懇切的話語,眾人心裡的防線終於鬆動了。
王副院長咬了咬牙:“我相信方教授!就按方教授說的做!先停糧,救孩子!”
“好!死馬當活馬醫!立刻通知各村,封存所有黴變外調糧,禁止食用,暫時調配其他糧食應急!” 縣領導終於拍板。
命令火速傳達下去。
村幹部們挨家挨戶通知,把村民家裡的黴變玉米全部收走封存,同時緊急調配了少量乾淨糧食,分發給有嬰幼兒的家庭。
一開始,村民們也不理解。
“好好的糧食,為啥不讓吃?”
“這是國家發的糧,扔了我們吃啥?”
“娃生病跟糧食有啥關係?別是瞎胡鬧吧!”
抱怨聲、不解聲不斷。方鴻博親自走到村裡,給村民們耐心解釋,苦口婆心地相勸。
他蹲在村口,拿著發黴的玉米,用最通俗的話,告訴大家毒素是怎麼害娃的,語氣真誠,讓村民們動容。
“老鄉們,信我一次,就幾天。為了咱的娃,忍幾天!”
看著方教授風塵僕僕、為了孩子跑斷腿的樣子,村民們終於信了,乖乖配合,不再吃黴變糧食。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所有人的心都懸著,方鴻博更是徹夜未眠,守在縣醫院裡,隨時等待村裡的訊息。他比誰都緊張,比誰都期盼自己的推斷是對的。
第一天,沒有新增死亡病例。
第二天,沒有新增發病病例。
第三天,好訊息不斷從各個村子傳來!
原本病情輕微的幾個孩子,漸漸清醒了過來,不再流血,臉色慢慢好轉!
已經一個星期,沒有新增嬰幼兒死亡!
疫情,奇蹟般地得到了控制!
當訊息傳來時,縣醫院裡所有人都激動得熱淚盈眶。王副院長緊緊握住方鴻博的手,哽咽著說:“方教授,謝謝您!謝謝您救了咱臨西的孩子啊!”
村民們更是感恩戴德,紛紛拿著雞蛋、紅薯,往縣醫院跑,要送給方教授。
“方教授,您是活菩薩啊!”
“謝謝您救了我家娃,謝謝您!”
看著那些康復的孩子,看著父母們臉上重新綻放的笑容,看著村子裡終於恢復了往日的煙火氣,方鴻博懸著的心,終於放了下來。
連日來的疲憊、壓力,在這一刻煙消雲散,他的臉上,露出了久違的笑容。
他做到了。
他用自己的專業知識,用自己的責任擔當,從死神手裡,搶回了無數孩子的生命。
疫情控制住了,但方鴻博並沒有停下腳步。
他知道,這次的問題,根源在黴變的外調糧。如果外調糧的運輸、倉儲問題不解決,以後還會發生類似的事情,還會有百姓受害。
作為一名憂國憂民的知識分子,他不能視而不見。
回到臨時住處,方鴻博連夜伏案疾書。
油燈下,他戴著舊眼鏡,握著鋼筆,在筆記本上一字一句地寫著。
他詳細記錄了此次疫情的起因、調查過程、解決辦法,然後重點寫下了晉西省外調糧存在的問題:長途運輸時間過長、運輸條件落後、倉儲設施簡陋,糧食極易黴變,嚴重威脅百姓健康。
他在報告裡提出建議:最佳化外調糧運輸路線,改善運輸和倉儲條件,加強糧食質量檢測,確保發放到百姓手裡的糧食,是乾淨、安全、無毒的。
寫完報告,天已經矇矇亮。方鴻博揉了揉痠痛的肩膀,把報告仔細整理好,鄭重地寄往晉西省政府。
他知道,這份報告,不僅是對此次疫情的總結,更是對千萬百姓的負責。
報告遞上去後,很快引起了省裡各級部門的高度重視。
領導們看完報告,震驚不已,立刻組織專人調研,核實外調糧存在的問題。
事實證明,方鴻博反映的情況完全屬實,黴變糧食問題,在晉西貧困山區普遍存在。
省裡迅速做出部署:撥款改善外調糧運輸和倉儲設施,縮短運輸時間,建立糧食質量檢測機制,嚴禁黴變糧食發放給百姓。
臨西縣的疫情,終於成為了過去。
山村裡,孩子們的嬉鬧聲重新響起,黃土高原上,重新恢復了生機。
臨西縣的百姓們,永遠記住了那個戴著舊眼鏡、踩著黃土路、挨家挨戶走訪的方教授。記住了他在危難時刻,力排眾議、以身擔責,救下了無數嬰幼兒的生命。
此時的飯桌上,靜悄悄的。
只不過,肖楓的眼裡閃著淚花。也許她在心裡默默地為自己的老伴豎起了大拇指,也許在為自己丈夫的平安感到寬慰。
其他人眼圈也是紅紅的。也許都在為方鴻博淵博的知識和勇敢的擔當感到驕傲吧。
只有方明心裡別有一番思考:看來父親的老同學,副省長黃百韜另有所謀。他深深瞭解父親,也許就是藉著父親處置疫情的本事,為父親返回帝都鋪路。
“三嫂,你這只是道聽途說,訊息準確嗎?”
牧雪燕微微一笑:“我就知道你有所懷疑。告訴你吧,我找到了方伯伯,這些都是他親口告訴我的。”
說著從兜裡掏出一個信封:“看吧,方伯伯還讓我帶回一封信,你們好好看看。”
方明激動地開啟信封,裡面只有短短的幾行字,告訴說自己很平安,吃得也好,讓家裡不必擔心。現在已經完成了任務,再過兩天就可以回家了。
陽光透過窗欞,灑在滿桌的飯菜上,熱氣騰騰,香氣四溢。一家人圍坐在一起,笑聲再次填滿了小院,比之前更熱烈,更溫暖。
方明舉起手中的酒杯,看向父親所在的方向,又看向身邊的親人,聲音洪亮:“敬我爸,敬臨西的孩子們,也敬咱們一家人!願山河無恙,家人平安!”
“幹!”
酒杯碰撞的清脆聲響,和著歡聲笑語,在初冬的向陽寨上空,久久迴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