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三十的北風，卷著黃土高原特有的乾冷，刮過向陽寨的溝溝坎坎，卻吹不散寨子裡飄出的一縷縷飯菜香。
時針劃過下午五點，羅家老宅就已經熱鬧起來。土坯牆的小院裡，屋簷下掛著紅彤彤的燈籠，這是方明的大嫂二嫂昨天抽空扎的。
燈籠在寒風裡輕輕晃動，映得院子裡滿是喜氣。
今年的春節格外不一樣，一九七七年，跨過了那段特殊的歲月，天地間都透著一股鬆快勁兒，連空氣裡的年味，都比往年濃了三分。
方明站在院子裡，臉上滿是藏不住的笑意。
他如今是公社供銷社主任。去年一年以副促農的成績擺在眼前，從地區到省裡，全是表彰的檔案和獎狀，知青模範、以副促農典型的名頭，讓他在整個晉西都小有名氣。
可再大的榮譽，此刻都抵不過身邊的團圓。他抬手看了眼腕上的舊手錶，又轉頭看向屋裡，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幾分。
“方明，別站風口裡，快進來幫把手！”廚房裡傳來妻子羅曉芸溫柔的聲音，帶著幾分笑意。
方明應聲走進廚房。
往常，都是方明忙前忙後，負責操刀掌勺。但自從擔任食品廠廠長，後又任供銷社主任後，丈母孃和兩個嫂子便不讓他再進廚房，怕影響他的工作。
方明進了廚房，看見嫂子、妻子還有牧雪燕都在忙活，最顯眼的是那張磨得發亮的大飯桌，已經被擦得一塵不染，就等著年夜飯上桌。
院子裡，老丈人羅洪奎正銜著旱菸鍋，笑容滿面地整理著屋簷下的農具。
作為公社書記，靠著女婿方明以副促農的經驗，他把全公社的副業生產搞得風生水起，年底分紅的平均值穩穩排在榆縣第一，如今也是縣裡樹起來的典型。
老人家身子骨硬朗，臉上滿是欣慰，看著眼前熱熱鬧鬧的一家人，心裡暖得不行。
“爹，您歇著就行，這些活我們來幹。”牧雪燕端著剛洗好的菜走了出來。
她如今已是刑警隊長，一身英氣，眉眼間卻藏著溫柔。
她年前剛和羅曉泉成了婚，一身公安制服還沒來得及換下，就扎進了年夜飯的忙碌裡。
羅曉光穿著工裝，手上還沾著點泥土，剛從磚瓦廠回來。
磚瓦廠是他一手負責，如今成了向陽寨創收的龍頭產業。每天機器轟鳴，燒出的磚瓦幾乎供應著整個榆縣的需求，給大隊掙了不少“大團結。”
他笑著把手裡的年貨放下，伸手拍了拍弟弟羅曉泉的肩膀：“三弟，幫我把醃好的臘肉拿進去，等會兒上鍋蒸，香得很！”
羅曉泉點點頭，臉上滿是新婚的靦腆。
他和牧雪燕年前成婚，算是新婚燕爾。如今家裡人齊，日子順，心裡別提有多踏實。
他手腳麻利地端著瓷盤，走進廚房幫忙，廚房裡炊煙裊裊，柴火噼啪作響，水汽氤氳，混著肉香、菜香，飄得滿院子都是。
廚房裡就數大嫂牛雪娥最忙活，似乎承擔著婆婆的責任，不但忙前忙後，還指揮著大家的分工。
二嫂馬寒月幫著大嫂，掩飾不住臉上的笑容。
她負責的向陽寨養豬場，如今成了汾城地區的豬肉供應基地，膘肥體壯的豬一頭頭出欄，不僅解決了當地的吃肉難題，還多次登上地區報刊、被廣播電臺表彰。
此刻她繫著圍裙，在灶臺前忙碌，鐵鍋鏟碰著鐵鍋，發出清脆的聲響。
鍋裡燉著紅燒肉，醬汁咕嘟咕嘟地滾著，香氣直往人鼻子裡鑽，勾得人肚子咕咕叫。
“二嬸，我來幫你燒火吧！”
幾個孩子蹦蹦跳跳地跑進來。奶聲奶氣喊二嬸的是羅壯壯，羅曉光的兒子，虎頭虎腦，正是活潑好動的年紀。
後面跟著羅曉峰的兒子羅強強，年紀小了不少，跟在哥哥身後，眼睛盯著鍋裡的肉，口水都快流出來了。
還有方明的一對龍鳳胎，牛牛和妞妞，剛滿兩歲，蹣跚搖晃，小臉蛋紅撲撲的。看著哥哥們鬧騰，也跟著咯咯笑，小手不停揮舞，可愛得很。
馬寒月回頭看了眼孩子們，笑著揉了揉羅壯壯的腦袋：“壯壯乖，別添亂，等會兒年夜飯就能吃了，給你留最大的一塊肉。”
壯壯聽得眼睛一亮，乖乖地點點頭，拉著強強坐在門檻上，看著廚房裡的大人忙活，眼裡滿是期待。
方明的妹妹也從蔬菜基地趕了回來。
她負責的蔬菜基地，如今已是晉西省的供應基地，一年四季都有新鮮蔬菜運往省城和周邊地區，也是去年的一大功臣。
她穿著樸素的工裝，手裡拎著剛摘的新鮮蔬菜，一進院子就笑著打招呼：“哥，嫂子，我來啦！今天的年夜飯，我帶了基地的新鮮青菜，保證新鮮！”
“妹妹來了！快坐快坐！”方明連忙迎了上去，接過她手裡的東西，兄妹倆相視一笑，千言萬語都融在這團圓的時刻裡。
年底，父母還從帝都專程趕了過來。此刻二老正坐在屋簷下，看著眼前的兒孫，臉上笑開了花。
父親這些年經歷了不少，當初查清出血熱疫情的真實緣由是“外調糧”惹的禍，及時制止了疫情，拯救了眾多幼兒的生命。
在副省長黃百韜的努力下，終於和老伴順利返回帝都，重回到社科院。
可再大的城市，再安穩的日子，都比不上此刻身邊的兒孫繞膝。母親緊挨著父親，摸著牛牛和妞妞，溫柔地哄著，老人的臉上滿是慈祥，眼裡泛著淚光。
“今年這年夜飯，是咱們家最齊的一年。”方鴻博看著老伴，聲音帶著幾分感慨：
“方明是知青模範，方婕把蔬菜基地辦得有聲有色，羅家幾個孩子，也都撐起了一片天，芸芸又一次被評為先進老師，親家也把公社治理得井井有條，一家人沒一個掉鏈子的。”
父親的話，讓屋裡的人都笑了起來。羅洪奎接過話頭：“可不是嘛！今年咱們向陽寨，靠著大夥兒齊心，日子是越過越好。年底分紅，家家戶戶都有結餘，連孩子們都有新衣服穿，有肉吃，這日子，比往年強太多了！”
說話間，年夜飯一道道端上了桌。紅燒肉色澤紅亮，涼拌菜清爽可口，臘肉滷味香飄四溢，方婕帶回來的新鮮蔬菜翠綠欲滴。加上炸糕和白麵餃子，滿滿一大桌，看得人眼花繚亂。
孩子們圍在桌子旁，眼睛瞪得圓圓的，口水都快流下來了。
羅壯壯忍不住伸手想去抓紅燒肉，被牛雪娥輕輕拍了下手：“小饞貓，等長輩們坐好才能吃。”
壯壯吐了吐舌頭，乖乖縮回手，卻依舊眼巴巴地看著紅燒肉發饞。
羅洪奎把方明的父母讓在主位上，自己和老伴挨著坐在旁邊，其他人也依次坐下。孩子們擠在最前面，牛牛和妞妞被抱在爺爺奶奶懷裡，小腦瓜東張西望，對眼前的一切充滿好奇。
外面寒風還在颳著，可屋裡卻暖烘烘的。一家人圍坐在一起，歡聲笑語不斷。
這不是甚麼山珍海味，都是最普通的農家菜，可在這個特殊的一九七七年，在這個團圓的除夕夜，每一道菜裡，都藏著日子的甜，藏著團圓的暖。
羅洪奎端起面前的瓷碗，裡面是平時很少喝的汾酒，聲音洪亮道：“今天是七七年的除夕夜，咱們一家人整整齊齊，平平安安。過去的苦都過去了，往後的日子，只會越來越好！大家一起端杯，祝咱們一家人，身體健康，吉祥幸福！”
所有人都端起了碗，有酒水，有茶水，目光齊聚在兩雙老人的身上，臉上滿是笑意。“祝爸媽身體健康！”“祝爹孃長壽！”“祝一家人團圓平安！”
一聲聲祝福，此起彼伏，在小小的院子裡迴盪。
大家一邊吃，一邊聊，說著去年的成績，盼著今年的好光景。
方明說著供銷社今年的計劃，妹妹說著蔬菜基地的新打算，羅曉光說著磚瓦廠要擴大規模，馬寒月說著養豬場要增加出欄率，保證供應……
羅洪奎聽著，時不時點頭，臉上滿是欣慰。
今年的年夜飯不一樣，是苦盡甘來的團圓，是好日子的開端，是一家人攜手向前的溫暖與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