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席話,像一道驚雷,炸響在小院裡。
肖楓瞬間捂住了嘴,眼淚唰地一下就湧了出來。那不是難過的淚,是懸了許久的心終於落地的激動,是得知老伴平安又立大功的驕傲。她抹了抹眼角,聲音哽咽:“好…… 好啊,他平安就好,平安就好……”
方明站在原地,只覺得一股熱流從心底直衝頭頂,眼眶也微微發熱。他為自己的成就驕傲,更為自己的父親感到無比的自豪。
父親在遠方的一線,用學識和擔當守護著無數生命,而他在家鄉,用實幹和堅守踐行著初心,父子倆雖隔兩地,卻都在為這片土地盡心盡力。
牛牛和妞妞聽不懂甚麼是疫情,甚麼是大功,只看到大人們都紅了眼眶,卻都笑著,也跟著拍手歡呼:“爺爺好厲害!爺爺真棒!”
羅曉泉哈哈大笑,拉著牧雪燕的手說:“來得太及時了!今天咱們家雙喜臨門,必須再加一雙筷子,讓雪燕一起沾沾喜氣!”
肖楓也抹乾眼淚,笑著招呼:“對!快坐快坐,一起吃飯!今天這桌飯,吃得最痛快!”
“三嫂,我爸的情況到底怎樣,你給詳細說說!”
一聲三嫂,叫得牧雪燕不好意思地紅了臉。
但看到一家人盼望的眼神,還是滔滔不絕地講述起來。
牧雪燕本來對方明就很敬佩,又陪方明專程去勞改農場看望過他的父母,對他父母的遭遇很是同情。現在又和羅曉泉談戀愛,應該說是一家人了。
“我因為一件刑事案件,去了趟臨西縣。臨西縣因為出血熱疫情,人心慌慌,但現在已都基本恢復平靜。”
“這一切都歸功於方伯伯。”
“你快點撿重點說!”方明有點急不可耐。
看到方明猴急的樣子,牧雪燕笑了笑,把自己瞭解到的方鴻博的情況一一道來。
……
那天方鴻博先在汾城地委集合,抵達臨西縣時,已是傍晚時分。
縣城裡氣氛壓抑,路上行人寥寥,每個人臉上都帶著焦慮和恐懼,縣醫院的王副院長早已等候在門口。
看到方鴻博下車,連忙快步迎上來,雙手緊緊握住他的手,激動得聲音都在發抖:“方教授,您可算來了!再晚一步,不知道還要死多少孩子啊!”
方鴻博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沉穩:“先不說別的,帶我去看病患,看死亡病例報告,把所有情況都告訴我,越詳細越好。”
沒有片刻休息,方鴻博直接投入工作。
縣醫院的臨時病房裡,躺著幾個發病的嬰幼兒。
小傢伙們昏迷不醒,臉色青紫,口鼻處還殘留著血跡,小小的身子虛弱地起伏著,看著讓人心疼。
孩子的父母守在床邊,眼睛紅腫,滿臉絕望,看到醫生進來,只能無助地落淚。
方鴻博俯下身,仔細檢視患兒的症狀。他摸了摸孩子的脈搏,看了看瞳孔,又仔細檢查了面板和出血部位,眉頭越皺越緊。
“從發病到死亡大概多久?”
“快的半天,慢的也就一天多,根本來不及救。”
“除了昏迷、口鼻出血,有沒有發熱、面板瘀斑?”
“初期有一點低燒,但不明顯,主要就是出血,止不住的血。”
“成人有沒有發病的?”
“沒有,一個都沒有,全是吃奶的娃,嬰幼兒。”
一句句詢問,一份份病例檢視,方鴻博把所有資訊都記在筆記本上,字跡工整而有力。
王副院長在一旁陪著,小心翼翼地問:“方教授,我們診斷的是出血熱,可用藥完全沒用,您看…… 是不是診斷錯了?”
方鴻博直起身,摘下眼鏡擦了擦,語氣篤定:“不是錯了,是完全不對。這根本不是流行性出血熱。”
一句話,讓在場的醫生都愣住了。
“不是出血熱?那是甚麼病?這麼兇?”
“從沒見過這種症狀,病毒感染也不該是這樣啊!”
眾人議論紛紛,既有疑惑,也有一絲質疑。方鴻博是下放的教授,不是專職防疫的,他的話,能信嗎?
方鴻博沒有在意眾人的目光,他清楚,自己只是做出了正確的判斷,推翻了錯誤的診斷。按照省裡的委派,他的任務其實已經完成了 —— 查明疫情並非出血熱,避免繼續錯誤用藥。
按理說,他可以就此交差,等待省裡下一步安排。
可看著病床上那些奄奄一息的孩子,看著父母們悲痛欲絕的眼神,方鴻博的心像被針扎一樣疼。
一條條鮮活的小生命,還沒來得及看看這個世界,就要被奪走。他是學生物的,是知識分子,醫者仁心,哪怕不是醫生,也絕不能眼睜睜看著死亡繼續蔓延。
“任務完成是一回事,救人是另一回事。” 方鴻博在心裡對自己說,“不查清楚病因,不對症下藥,疫情就不會結束,還會有更多孩子死去。”
他抬起頭,對王副院長說:“從現在起,停止所有出血熱相關用藥,避免耽誤病情。另外,我要去疫情最嚴重的村子,實地走訪,做流行病學調查。”
王副院長一愣:“方教授,您要去村裡?那山路難走得很,而且疫情嚴重,您的身體……”
“沒事,再難走也要去。病因不在醫院裡,在村子裡,在病患生活的地方。”
方鴻博語氣堅定,“我們沒有先進的儀器,沒有完善的實驗室,那就用最笨、最實在的辦法 —— 挨家挨戶走,一點點查,把所有可能致病的原因都找出來!”
第二天一早,天剛矇矇亮,方鴻博就出發了。揹著一箇舊水壺,揣著筆記本和鋼筆,走進了大山深處的村莊。
晉西的山路,名副其實的 “羊腸小道”,窄得只能容一個人透過,路面坑坑窪窪,佈滿碎石。上坡時要手腳並用,下坡時要小心翼翼,稍不注意就會滑倒。
方鴻博平日裡在農場勞動,身子還算硬朗,但走了半天山路,也累得氣喘吁吁,額頭佈滿汗珠,粗布衣裳被汗水浸透,貼在背上。
渴了,就喝一口涼白開;餓了,就啃兩口隨身帶的幹饃饃。他從不在乎這些苦,心裡只想著那些孩子。
李家坳、王家溝、趙家坡…… 疫情涉及的幾個村莊,他一個不落,挨家挨戶走訪。
他問村民們喝的是甚麼水,吃的是甚麼糧;問家裡的環境,有沒有甚麼異常;問孩子發病前,吃過甚麼,接觸過甚麼。他仔細檢視每一戶的廚房、水缸、糧倉,不放過任何一個細節。
大多數村民家裡都窮得叮噹響,土坯房,土灶臺,屋裡光線昏暗,除了一張破舊的床,幾乎沒有像樣的傢俱。
孩子們穿的都是打滿補丁的舊衣服,小臉髒兮兮的,卻透著純真。可就是這些純真的孩子,一個個被病魔奪走了生命。
走訪過程中,方鴻博把所有可能致病的因素都一一記錄:水源是否汙染?土壤是否有毒?有沒有蚊蟲叮咬?有沒有接觸特殊植物?有沒有吃甚麼陌生的野果?
他把這些因素一條條整理、分析、對比。
水源?各村的水源都是山泉水,大人孩子都喝,沒事。
蚊蟲?冬春交替,天氣寒冷,蚊蟲極少,不可能。
野果?這個季節山上沒有野果,孩子根本吃不到。
一個個可能被排除,方鴻博的眉頭鎖得更緊了。到底是甚麼原因?為甚麼只針對嬰幼兒?
就在他陷入沉思時,走進一戶村民家裡,灶臺旁簸箕裡的玉米粒,突然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是一堆黃玉米,可其中不少玉米粒,都泛著一股不正常的綠色,表面長著一層淡淡的黴斑,看著有些發潮、變質。
“老鄉,這玉米是你們自己種的?” 方鴻博蹲下身,指著那些發黴的玉米粒問。
戶主是個面板黝黑的老農,嘆了口氣,苦著臉說:“咱這地薄,種不出多少糧,這哪是自己種的,這是國家發的外調糧!”
“外調糧?” 方鴻博心裡一動。
“是啊,國家從東北調過來的返銷糧,咱山裡人就靠這個活命呢!”
老農無奈地說,“就是這糧運過來時間長,路又不好,顛顛簸簸十幾天,到咱手裡就有點受潮發黴了。扔了可惜,咱窮人哪捨得,淘洗淘洗,磨成面就吃了。”
外調糧!發黴的糧食!
方鴻博的心臟猛地一跳,像是抓住了甚麼關鍵線索。
他立刻起身,接連走訪了十幾戶人家。
果然,幾乎家家戶戶的糧倉裡,都有這種發黴的外調玉米,有的多,有的少,都是國家發放的,都是從東北長途運輸過來的。
一個大膽的猜測,在他腦海裡迅速成型。
他蹲在農戶的糧倉前,看著那些發綠的黴變玉米,眼神銳利如刀。
糧食黴變,會產生毒素!這是生物常識!
而疫情只發生在嬰幼兒身上,成人卻沒事 —— 為甚麼?
因為嬰幼兒是吃奶的!
成人吃了發黴的糧食,毒素進入體內,再透過母乳,餵給了懷裡的孩子!嬰幼兒年紀太小,身體臟器還沒發育好,凝血機制不健全,根本扛不住這些毒素的侵害,所以才會昏迷、出血、死亡!
對!一定是這樣!
所有的疑點,瞬間串聯在了一起!
症狀對得上,群體對得上,來源對得上!
這不是病毒,不是出血熱,是糧食黴變產生的毒素,透過母乳引發的嬰幼兒中毒!
方鴻博猛地站起身,因為太過激動,身體都微微顫抖。他看著窗外連綿的黃土山,心裡吶喊:找到了!終於找到了病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