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高家小院就亮起了燈。
高純起得很早。
他推開房門,站在院子裡,深吸一口清晨的空氣。
露水打溼了他的鞋面,晨風帶著青草的氣息拂過臉龐,遠處傳來幾聲雞鳴,村裡已經開始有人走動了。
今天,他要去九陽鎮城。
不是為了去平安縣教育司學院——那事還要再等等。
他是去給劉家村那三十七個玄者幫忙的。
鎮長周明遠雖然答應派人保護他們,可高純不放心。
他得親自去看看,親自去站一站,讓那些村子的人知道——劉家村的玄者不是孤軍奮戰,他們背後站著人。
站著高純。
站著高家村。
站著那些從劉家村突圍出來的人。
他轉過身,看到父親已經站在堂屋門口。
高長河負手而立,穿著青袍,臉上沒甚麼表情。
晨風吹動他的衣角,他像一座山,沉默地立在那裡。
高純走過去。
“爹。”
高長河點點頭,沒有多說甚麼,只是遞給他一個儲物袋。
高純接過來,用神識一掃,愣住了。
裡面整整齊齊碼著幾千顆玄晶,還有幾瓶玄丹,幾十張符篆,以及一些嶄新的玄器——匕首、護甲、靴子……都是二品的好東西。
“爹,這……”
“拿著。”高長河的聲音很平靜,“出門在外,身上沒點東西不行。
玄晶是給你備用的,玄丹、符篆是給你防身的,那套玄器……是給你換的。”
高純張了張嘴,想說點甚麼,卻發現喉嚨像被甚麼堵住了。
他知道家裡的情況。
父親雖然是村長,可高家村只是個村子,只有一條三品玄脈,一年到頭攢不下多少玄晶…...
“爹,我……”
話還沒說完,高長河又從懷裡摸出一樣東西。
那是一塊雞蛋大小的石頭,通體青灰色,表面佈滿玄妙的紋路。
乍一看平平無奇,可多看兩眼,就覺得那些紋路像活的一樣,在緩緩流動。
高純的目光落在石頭上,瞳孔驟然收縮。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緊接著,瘋狂跳動起來。
他認得這東西!
《360天地奇珍榜》排名第十——地母石!
據說只要將玄力注入其中,它就能膨脹,化成特殊能量包裹全身,就可以沉入地下,與大地融為一體。
甚至,還能在地底行走、奔跑如履平地……這可謂是保命神器啊!
這東西,怎麼會出現在老爹手裡?
高純抬起頭,看著父親。
高長河依舊是那副雲淡風輕的樣子,彷彿遞過來的不是一件天地奇珍,而是一塊普通的石頭。
“這東西叫地母石。”他的聲音很平靜,“注入玄力,可以沉入地下行走,保命用的。你帶上。”
高純的腦子嗡嗡作響。
他從小就知道老爹不簡單。
一個草根村長……
能讓財稅司陳司長親自登門拜訪?
能讓周明遠鎮長那樣的人物以禮相待?
能讓村裡的老人都諱莫如深?
可他從沒想過,老爹手裡竟然有這種東西!
天地奇珍榜排名第十!
整個修煉界都趨之若鶩的寶貝!
“爹……這……”高純的聲音有些發乾,“這是天地奇珍榜上的……”
“認識就好。”高長河打斷他,把石頭塞進他手裡,“別多問,別多說,帶上就是。”
那石頭入手溫潤,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暖意。高純握在手裡,心跳如雷。
他有很多問題想問。
老爹到底是甚麼人?
老爹怎麼會擁有這種級別的寶物?
老爹以前……到底經歷過甚麼?
可他張了張嘴,一個字都沒問出來。
因為他看到父親的眼神。
那眼神裡,有太多東西……
有回憶,有複雜,有一種極淡的、幾乎察覺不到的……疲憊。
高純忽然明白了。
有些事,不是不說,是時候未到。
他把地母石收進儲物袋,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
然後,他抬起頭,臉上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
“爹,您這是把家底都掏給我了?回頭我要是發達了,可就不還了啊。”
高長河看著他,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
“貧嘴。”
高純嘿嘿一笑,湊過去壓低聲音:“爹,您老實交代,您是不是以前當過匪修?這地母石不會是搶來的吧?”
高長河抬手就是一個暴慄敲在他頭上。
“滾。”
高純捂著腦袋,笑得卻更歡了。
他知道,父親不回答,是還沒到說的時候。
可他也知道,父親把這東西給他,是把命都交到他手上了。
這份情,他記在心裡。
“爹,您放心。我肯定好好活著,把這東西原封不動帶回來。”
高長河看著他,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伸出手,在高純肩上按了按。
那手掌沉穩有力,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溫度。
“純兒,爹有幾句話,你要記住。”
高純收斂笑容,認真點頭。
“第一,到了鎮上,別逞強。你是去幫忙的,不是去拼命的。
劉家村那三十七個玄者的事,能幫就幫,幫不了就去找陳司長,去找周鎮長。別把自己搭進去。”
“第二,和人打交道,多個心眼。鎮上不比村裡,人心複雜。
那些對你好的人,未必是真心的;那些對你冷的人,未必是壞心。你得學會分辨。”
“第三,別忘了你的戰隊兄弟。高承志、黃曉明、李道丘,他們都是跟過你出生入死的人。
不管你走多遠,都不能把他們忘了。”
“第四……”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更深。
“第四,別忘了王虎。他的命,是你欠的。照顧他哥王龍,是你應承的。這件事,你得辦好。”
高純用力點頭。
“爹,我都記住了。”
高長河看著他,忽然又問:
“還有,到了鎮上,如果遇到甚麼解決不了的事,知道該怎麼做嗎?”
高純眨眨眼,脫口而出:
“能忽悠就忽悠,忽悠不了就跑,跑不了就鑽地底……反正您給了我地母石。”
高長河愣了一下,隨即失笑。
“臭小子。”
高純嘿嘿笑著,心裡卻暖暖的。
他知道,父親這是變著法兒在教他保命的本事。
“行了,走吧。”高長河擺擺手。
高純抱了抱拳,轉身要走。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高純!等等!”
一個女人的聲音響起,帶著幾分急切,幾分霸道,跟炮仗似的炸開。
高純嘴角一抽,心想:得,我姐來了。
果然,下一秒,院門被人“砰”地推開。
高雪梅一身紅衣勁裝,風風火火地衝進來,後面跟著高青鋒。
高雪梅三步並作兩步衝到高純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恨不得把他裡裡外外看個透。
“臭小子,要去鎮城也不跟姐說一聲?要不是你姐夫早上看見你院裡亮燈,我還不知道呢!”
她一巴掌拍在高純背上,“啪”的一聲脆響。
高純齜了齜牙,心裡卻暖洋洋的。
“姐,我這不是正要去跟你們說嘛……”
“放屁!”高雪梅瞪他一眼,柳眉倒豎,“你是想偷偷溜走,怕我們送你?我告訴你,沒門!”
她說著,從懷裡掏出一個鼓鼓囊囊的布包,塞進高純手裡。
“拿著!路上吃!姐天沒亮就起來給你做的!”
高純開啟一看,是一包熱乎乎的玄肉包子,還冒著香氣,那香味直往鼻子裡鑽。
包子皮薄餡大,一個個白白胖胖,看著就讓人流口水。
他眼睛一亮,深吸一口氣,誇張地叫道:
“姐!這是您做的?這包子也太香了吧!您這手藝,比鎮上酒樓的大廚還厲害!”
高雪梅得意地揚起下巴:
“那當然!你姐我別的不行,做飯可是有一手。小時候爹忙,不都是我做飯給你吃的?”
高純連連點頭,拿起一個包子咬了一口,肉汁在嘴裡爆開,香得他差點把舌頭吞下去。
“姐!太好吃了!您這手藝,不開酒樓可惜了!”
高雪梅一巴掌又拍在他背上,不過這次力道輕得跟撓癢癢似的:
“少貧嘴!趕緊吃!吃完趕路!”
高青鋒站在一旁,溫潤如玉的臉上帶著無奈的笑,柔聲道:
“梅兒,讓純兒慢慢吃,別噎著。”
高雪梅瞪他一眼:
“就你慣著他!”
高純一邊啃包子一邊往姐夫身後躲,嘴裡還含糊不清地嘟囔:
“姐夫救命,我姐要打我!”
高青鋒笑著把他護在身後,伸手攔住妻子:
“梅兒,別鬧了。純兒趕路要緊。”
高雪梅這才罷休,氣鼓鼓地瞪了高純一眼,但眼底那抹心疼藏都藏不住。
高青鋒轉過身,看向高純。
他的目光溫潤,笑容沉穩,讓人心裡莫名安定。
“純兒,去了鎮上,照顧好自己。有甚麼事,給村裡捎個信。我和你姐隨時能去。”
高純點點頭,嚥下嘴裡的包子,一本正經地說:
“姐夫放心,我肯定全須全尾地回來。不然我姐非把您燉了不可。”
高青鋒嘴角抽了抽,顯然是想起了一些不太好的回憶。
高雪梅又在旁邊瞪眼:“嘿!你這小子!”
就在這時,一個帶著笑意的聲音從旁邊響起:
“喲呵,大清早的就這麼熱鬧?我是不是來晚了?”
眾人回頭,只見李權不知何時已經進了院子。
他正揹著手站在一旁,花白的頭髮在晨光中微微發亮,那隻獨眼眯成一條縫,臉上帶著老頑童般的笑容。
高純看到李權,眼睛一亮,連忙嚥下嘴裡的包子,抱拳行禮:
“李叔,您怎麼也來了?大清早的,不多睡會兒?”
李權擺擺手,笑嘻嘻地走過來:
“睡甚麼睡?你這個小兔崽子要出遠門,我老頭子能不來送送?”
他走到高純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獨眼裡滿是欣慰。
“嗯,氣色不錯。看來是徹底緩過來了。”
高純點點頭:“讓李叔擔心了。”
李權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力道不輕不重,帶著長輩特有的親暱。
“好小子,劉家村的事,我都聽說了。你做得很好,很好。”
他的語氣難得正經起來,獨眼裡閃爍著複雜的光芒。
“能在那種情況下站出來,能帶著那麼多人突圍……你小子,沒給你爹丟人,沒給高家村丟人。”
高純低下頭,聲音有些沙啞:
“李叔,王虎他……”
“我知道。”李權擺擺手,打斷他,“那孩子的事,我聽說了。可惜了,是個好苗子。”
他頓了頓,獨眼裡閃過一絲狡黠,又恢復了老頑童的模樣:
“不過話說回來,你小子以後可得好好替人家活著。王虎的哥,你得照顧好了。不然,我老頭子第一個饒不了你!”
高純抬起頭,用力點頭:
“李叔放心,我記著呢。”
李權滿意地點點頭,然後手一翻,從儲物袋裡掏出幾樣東西。
幾瓶玄丹,十幾張符篆,還有兩套陣器……
“拿著。”他一股腦塞進高純手裡。
高純愣住了。
“李叔,這……這也太多了吧?”
李權瞪他一眼:
“多甚麼多?出門在外不比家裡,有錢男人的腰桿才硬!”
他特意指了指一塊玉符,解釋道:
“這是護身玉符,關鍵時刻捏碎,能擋黃金境一擊。雖然只能用一次,但保命足夠了。”
高純捧著這些東西,喉嚨像被甚麼堵住了。
“李叔,我……”
“行了行了,別整那些肉麻的。”
李權擺擺手,又恢復了笑嘻嘻的模樣,“你小子以後發達了,別忘了請你李叔喝酒就行。”
高純深吸一口氣,把東西收好,然後鄭重其事地抱了抱拳:
“李叔,您放心。這酒,我一定請您喝。”
李權哈哈大笑,伸手在他腦袋上揉了一把。
“好小子,去吧。別讓這些人再嘮叨了,再說下去,天都黑了。”
高雪梅在一旁瞪眼:
“李叔,您這話甚麼意思?嫌我們嘮叨?”
李權連忙擺手,一臉無辜:
“沒有沒有,我哪敢嫌你嘮叨?雪梅丫頭,你這火爆脾氣,這麼多年了半點沒變。”
高雪梅哼了一聲,卻也沒再說甚麼。
高青鋒笑著搖搖頭,上前一步,把一個儲物袋遞給高純。
“純兒,這是我和你姐的一點心意。路上用。”
高純開啟一看,裡面又是幾千顆玄晶,好多瓶玄丹,好多張符篆……
“姐夫,這……”
高青鋒擺擺手,溫聲道:
“拿著吧。出門在外,多備點東西總沒錯。”
高純點點頭,把東西收好。
他看了一圈眼前這幾個人……
姐姐霸道兇悍卻滿眼心疼,姐夫溫潤沉穩讓人安心,李叔老頑童似的不正經……
他心裡暖得發燙。
“姐,姐夫,李叔,你們放心。我肯定好好的。”
他抱了抱拳,轉身要走。
可剛走出幾步,身後又傳來一陣腳步聲。
“純哥!純哥!等等我們!”
高純回頭,就看到三個少年氣喘吁吁地跑過來。
黃曉明跑在最前面,小臉跑得通紅,一邊跑一邊喊:
“純哥!你等等!我們來了!”
高承志跟在後頭,跑得上氣不接下氣,手裡還拎著一個包袱。
李道丘走在最後,步伐沉穩,可那雙眼睛,死死盯著高純。
高純看著他們三個,臉上的笑容柔和下來。
他忽然想起在劉家村時,這三個人站在他身後的樣子。
那時候,他們並肩作戰。
那時候,他們生死與共。
那時候,他們還五個人。
高承志跑到他面前,一把抱住他的腰,死活不撒手。
“舅舅!你要去鎮上,為甚麼不告訴我們?你是不是想偷偷溜走?”
高純被他抱得有點喘不過氣,低頭看著他:
“承志,你今年十二歲了,還跟小時候似的,見人就抱?”
高承志把臉埋在他衣服裡,聲音悶悶的:
“我不管!你走了,我們怎麼辦?”
黃曉明也湊過來,把包袱塞進高純手裡。
“純哥,這是我和承志、道丘一起湊的。不是甚麼好東西,但路上能用上。”
高純開啟一看,裡面是幾件換洗的衣服,幾雙襪子,還有一些乾糧。
他抬起頭,看向黃曉明:
“曉明,這襪子不會是偷你爹的吧?”
黃曉明撓撓頭,不好意思地笑了:
“我爹的襪子太大,這是我自己攢錢買的。”
高純又看向包袱裡的乾糧,嘴角抽了抽:
“這是……燒餅?我記得你最討厭吃燒餅,說太乾。”
黃曉明臉一紅,嘟囔道:
“給你準備的,又不是我自己吃。”
高純笑了,伸手在他腦袋上揉了一把。
他抬起頭,看向李道丘。
李道丘站在幾步之外,沒有上前。可那雙眼睛,一直盯著他。
高純走過去,在他面前站定。
兩人對視著,沉默了一瞬。
然後,李道丘開口了。他的聲音沙啞,卻一字一字清清楚楚:
“保重。”
高純看著他,忽然笑了。
“道丘,你這話說得好,可你臉上能不能有點表情?不知道的還以為你要去砍人。”
李道丘的嘴角,微微扯動了一下。
那弧度極小,可高純知道,那是他的笑。
高純伸出手,在他肩上拍了拍。
“等我回來。”
李道丘點了點頭。
高承志還抱著他的腰不肯撒手。高純低頭看著他,嘆了口氣:
“承志,你再不鬆手,舅舅今天就走不了了。”
高承志抬起頭,眼眶紅紅的,小臉上滿是不捨。
“舅舅,你要快點回來。我會想你的。”
高純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腦袋。
“好,我答應你。等我回來,給你帶好吃的。”
高承志這才鬆開手,退後一步。
高純又看向黃曉明:
“曉明,你要努力修煉,你現在才二星青銅境,務必努力把修為提上來。”
黃曉明用力點頭:“純哥放心,我一定好好努力。”
高純最後看了一眼李道丘。
李道丘沒有說話,只是又點了點頭。
那微微的一點頭裡,有千言萬語。
高純深吸一口氣,轉過身。
他不敢再看他們。
怕看了,就不想走了。
他大步朝村外走去。
村外,潘長貴以及他的護衛還等著他。
身後,傳來高承志帶著哭腔的聲音:
“舅舅!你一定要回來啊!”
高雪梅的聲音也跟著響起:
“臭小子!記得照顧好自己!包子吃完了記得傳個信,姐再給你做!”
李權的笑聲混在其中:
“小兔崽子,早點回來!李叔還等著你請喝酒呢!”
高純沒有回頭。
他只是高高舉起手,用力揮了揮。
那揮動的手臂,在晨光中劃出一道弧線。
……
村口。
朝陽剛剛升起,金色的光芒灑在土路上。
高純站在那裡,回頭看了一眼高家村。
炊煙裊裊,雞犬相聞。
那是他從小長大的地方。
那是他的根。
他深吸一口氣,摸了摸懷裡的地母石。
石頭溫潤,帶著一絲暖意。
他不知道老爹到底是甚麼人,不知道老爹以前經歷過甚麼。但他知道,老爹把命都交到他手上了。
還有姐姐,姐夫,李叔,還有那三個傻小子。
他們都把心交到他手上了。
這份情,他記在心裡。
他低下頭,看了看手裡還剩下的半個包子。
咬了一口,肉香四溢。
“姐的手藝,真沒得說。”
他笑了。
然後,他轉過身,大步朝前走去。
前方,是通往鎮城的路。
前方,是未知的挑戰。
可他知道,不管走多遠,身後都有人在等他。
他們會等他回來。
他一定會回來。
朝陽升起,灑在他身上。
少年的背影,在晨光中漸行漸遠。
卻無比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