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守府的大門在陽光下泛著莊重的光澤。
高純站在門口,抬頭看著這座青磚灰瓦的建築。
比起六司衙門的氣派,鎮守府反而顯得低調許多,卻自有一股讓人不敢輕視的威嚴。
青瓦之間探出幾株老樹的枝丫,在風中輕輕搖曳,像是在打量著每一個來訪者。
“走吧。”
潘長貴在旁邊說了一句,率先邁步。
門口的鎮軍看到潘長貴,連忙抱拳行禮:“潘公子!”
潘長貴“嗯”了一聲,指了指高純:“這是高家村的高純,鎮長要見他。”
那鎮軍連忙又朝高純抱拳,態度恭敬。
高純點點頭,面上不動聲色,心裡卻暗暗記下。
潘家在鎮城的面子,比他想象的要大。
跟著潘長貴穿過前院,繞過一道影壁,來到一間雅緻的廂房前。
門口站著一箇中年文士,看到他們來了,笑著迎上來:
“潘公子,高公子,鎮長在裡面等著呢。
潘公子,鎮長說讓您先在外面等等,他想單獨和高公子聊聊。”
潘長貴看了高純一眼,壓低聲音說:
“我在外面等你。別緊張,鎮長人不錯。”
高純點點頭,深吸一口氣,推門而入。
廂房裡,茶香嫋嫋。
那茶香清雅悠長,只聞一下便讓人心神寧靜。
一個身著紫袍的中年男子正站在窗前,背對著門。
他身姿挺拔,負手而立,陽光透過窗欞在他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聽到開門聲,他緩緩轉過身來。
正是九陽鎮鎮長周明遠。
他的目光落在高純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那目光裡帶著審視,帶著好奇,還帶著一絲毫不掩飾的欣賞。
像是在看一件剛剛出土的珍寶,既想知道它的成色,又想估量它的價值。
“你就是高純?”
他的聲音溫和,卻自有一股上位者的威嚴。
那威嚴不是刻意拿出來的,而是久居高位後沉澱下來的氣質,不怒自威。
高純抱拳行禮,不卑不亢:
“高家村高純,見過鎮長大人。”
周明遠擺了擺手:
“不必多禮。過來坐。”
他走到主位坐下,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高純走過去,在他對面落座。
腰背挺直,目光坦然,沒有絲毫拘謹。
他端起面前的茶杯,輕輕抿了一口。
不是做做樣子,是真的品了品。
“好茶。”
他由衷讚道。
周明遠眼中閃過一絲詫異。
尋常少年第一次見他,要麼緊張得手足無措,要麼拘謹得不敢動彈。
像高純這樣坦然自若的,他還是第一次見。
“你倒是沉得住氣。”
高純放下茶杯,笑了笑:
“鎮長要見我,肯定是好事。好事面前,有甚麼好緊張的?”
周明遠愣了愣,隨即笑了。
“有意思。”
他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目光始終落在高純身上。
“高純,你知道我為甚麼要見你嗎?”
高純想了想,道:
“可是因為劉家村的事?”
周明遠點點頭,又搖搖頭:
“劉家村的事是一方面。
更重要的是,我想親眼看看,這個在絕境中領導幾百多人突圍的少年天驕,到底是個甚麼樣的人。”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幾分感慨:
“十四歲,青銅五星,兩門頂階術法,還能煽動幾百多人拼命……
這樣的人,別說九陽鎮、平安縣、文山郡,就是整個雲州,上百年也出不來一個。”
高純微微低頭:
“鎮長過獎了。能突圍,是全憑大家齊心協力。我一個人,甚麼都做不了。”
周明遠看著他,忽然問:
“你知道我今天為甚麼要單獨見你嗎?”
高純搖頭。
周明遠放下茶杯,緩緩道:
“因為我想給你一個機會。”
高純看著他,等著他往下說。
目光平靜,沒有急切,也沒有故作鎮定。
周明遠繼續道:
“劉家村的事,我聽說了很多細節。
你能在那種情況下站出來,能煽動大家反抗,能讓那麼多人信服……這份本事,不是誰都有的。”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深邃:
“高純,你有沒有想過,以後的路該怎麼走?”
高純沉默了一瞬。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茶湯入口,微苦,回甘。
他藉著這個動作,給自己爭取了幾息思考的時間。
然後,他放下茶杯,抬起頭,目光誠懇:
“鎮長,說實話,我還沒想那麼遠。
眼下我只想把劉家村那三十七個玄者救出來,把該還的情還了。”
周明遠眉頭微挑:
“就這些?”
高純點點頭:
“就這些。欠債還錢,欠命還情。
他們替我擋過命,我得先把這份情還了,才能安心想自己的事。”
周明遠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讚賞。
“重情重義,是好事。不過,你總得為自己打算打算。”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緩緩道:
“你知道帝國的體制嗎?”
高純點點頭:“聽說過一些。”
周明遠“嗯”了一聲,開始介紹:
“帝國分五級行政:中央、州、郡、縣、鎮。每級政府實行一長六司制。
比如鎮一級,一長是鎮長,六司為吏政、財稅、製造、武衛、判安、教育。”
高純認真聽著,不時點頭。
周明遠繼續說:
“六司背後,分兩大派系——士族系和師徒系。”
“士族系,把持著吏政、財稅、製造、判安、武衛五司。
他們靠的是家族。父子相傳,兄弟相繼。只要家族不倒,世代為官。”
他看著高純,目光裡帶著幾分深意:
“師徒系,只能把持教育司。
我們靠的是師徒傳承。
一個人,憑本事從草根爬起來,拜師學藝,一步一步往上走。
家族幫不了你,你也不能幫家族。
你當官,是你自己的事,和你爹你娘你兄弟,都沒關係。”
高純認真聽著,若有所思。
周明遠繼續道:
“簡單說,士族系是家族官,師徒系是個人官。”
“你是草根出身,沒有家族背景。士族系就算現在拉攏你,也不過是看中你的天賦。等你沒了價值,隨時可以踢開。”
“可師徒系不一樣。師徒系靠的是本事。只要你有本事,有天賦,就能一直往上走,沒人能動你。”
他說完,端起茶杯,目光落在高純臉上,等著他的反應。
高純沒有立刻回答。
他低著頭,像是在消化這些資訊。
實際上,他是在飛快地盤算……
周明遠說這些,目的是甚麼?
是想拉攏他,還是隻是提點他?
幾息之後,他抬起頭,看著周明遠:
“鎮長,我想多瞭解一些師徒系的情況。”
周明遠眼中閃過一絲滿意。
這小子,果然聰明。
沒有急著表態,而是先問問題。
“你想知道甚麼?”
高純想了想,問:
“進了師徒系,就得靠自己。這個我懂。
可如果我在師徒系裡混得好,以後還能和士族的人來往嗎?比如和潘長貴、陳紅友他們?”
周明遠愣了一下。
隨即,他笑了。
那笑容裡,有幾分玩味,幾分欣賞。
“高純,你這個問題,問得很好。”
他放下茶杯,緩緩道:
“理論上,師徒系和士族系是競爭對手。
但在現實中,誰也不可能完全斷絕和另一邊的往來。
畢竟大家都在體制裡,都在為帝國效力,抬頭不見低頭見。”
他看著高純,目光裡帶著幾分深意:
“你想和潘長貴他們保持關係,這沒問題。
士族之間也各有各的立場,並不是鐵板一塊。他們當中既有合作,也有競爭。
師徒系和士族系也不是絕對的敵對關係。”
“不過有一點你要記住——如果你加入師徒系,你就是師徒系的人。
該有的立場,要有。該守的規矩,要守。不能吃著碗裡的,看著鍋裡的。”
高純認真點頭:
“我明白了。”
周明遠看著他,忽然問:
“你還沒回答我,願不願意加入?”
高純沉默了一瞬。
他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這一次,茶湯的溫度剛剛好,不燙嘴,也不涼。
他放下茶杯,抬起頭,目光坦誠:
“鎮長,您能看得起我,是我的榮幸。平安縣教育司學院,我想去。”
周明遠眼中閃過一絲滿意。
可高純話鋒一轉:
“不過,我現在還不能給您一個確切的答覆。”
周明遠挑眉:“哦?為甚麼?”
高純深吸一口氣,目光變得懇切:
“因為劉家村那三十七個玄者的事還沒解決。
他們現在還被關著,被審查著。
我得先把他們救出來,把該還的情還了,才能安心考慮自己的事。”
他看著周明遠,一字一句道:
“鎮長,我來鎮城的第一件事,就是想求您幫忙,放了劉家村那三十七個玄者。
他們是替我擋過命的人,這份情,我得還。”
周明遠聽著,沒有立刻說話。
他端起茶杯,慢慢抿了一口。
茶香在唇齒間瀰漫,他藉著這個動作,打量著眼前這個少年。
高純沒有躲閃他的目光。
就那麼坦然地看著他,眼睛裡沒有祈求,沒有討好,只有誠懇。
周明遠放下茶杯,忽然笑了。
那笑容裡,有欣慰,有欣賞。
“高純,你知道嗎?你這一點,讓我很滿意。”
高純愣了愣。
周明遠繼續道:
“重情重義,知恩圖報——這是做人最基本的品質。你有這個品質,說明我沒看錯人。”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天空。
“劉家村那三十七個玄者的事,我已經讓人去查了。
他們確實是被囚禁的受害者,確實在突圍中立了功。按理說,早該放了。”
他轉過身,看著高純:
“可你也知道,那三十四個村子死了八十七個少年天驕。
他們的父母,他們的親人,現在還在哭……
你讓他們不恨劉家村?你讓他們怎麼不恨?”
高純的拳頭,微微握緊。
周明遠繼續說:
“不過,你既然來求情,我給你這個面子。
文書這兩天就會下發,宣佈他們無罪。
最遲後天,他們就能自由。”
高純眼睛一亮,連忙站起身,深深一揖:
“多謝鎮長!”
周明遠擺擺手:
“別急著謝。這事辦起來,沒那麼簡單。
文書發了,他們自由了,可那些村子的恨,消不了。”
他看著高純,目光裡帶著幾分審視:
“你能做的,就是讓劉鐵山他們好好活著。
活出個人樣來,讓那些人看看——他們當初拼死幫人,沒幫錯。”
高純深吸一口氣,鄭重地點了點頭:
“我明白。以後我會幫他們的。”
周明遠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滿意。
他走回座位,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行了,劉家村的事說完了。現在說說你的事。”
他看著高純,目光認真:
“高純,我給你一個承諾——半年後,平安縣教育司學院開學,我帶你們去入學。
每個鎮只有十個推薦名額,我給你留一個。”
高純心裡一動。
周明遠繼續道:
“你在學院學習一年,如果表現優異,我可以帶你去見我師父。”
高純的眼睛微微睜大。
周明遠緩緩道:
“我師父是文山郡郡長,王者境強者。如果他願意收你為徒,你就是我師弟。”
高純的呼吸,微微一滯。
文山郡郡長!
王者境強者!
整個雲州九郡,明面上的王者境強者也不超過二十個!
如果他能拜他為師……
那他當大官的夢想……
這個念頭在腦海中炸開,像煙花一樣絢爛。
可他深吸一口氣,把那悸動壓了下去。
他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這一次,茶湯有點燙,他卻顧不上。
他放下茶杯,抬起頭,看著周明遠。
目光裡沒有狂熱,沒有急切,只有感激和鄭重。
“鎮長,您這份厚愛,高純記在心裡了。”
周明遠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詫異。
這小子,聽到這個訊息,居然還能這麼冷靜?
“你不激動?”
高純笑了笑:
“激動。當然激動。文山郡郡長,王者境強者,能拜他為師,是我做夢都不敢想的事。”
他頓了頓,目光誠懇:
“可我知道,激動沒用。機會是您給的,路得我自己走。
能不能抓住這個機會,能不能走好這條路,得看我自己的本事。”
周明遠看著他,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裡,有欣慰,有欣賞,還有一種更深的東西——那是遇到同道中人的惺惺相惜。
“高純,你知道嗎?我開始只是欣賞你的天賦。現在,我開始欣賞你這個人了。”
他端起茶杯,以茶代酒,衝高純舉了舉。
高純連忙端起茶杯,回禮。
兩人對飲而盡。
周明遠放下茶杯,忽然問:
“對了,你這次來鎮城,住哪兒?”
高純道:
“潘長貴邀請我去他家住。”
周明遠點點頭:
“也好。潘家在九陽鎮五大士族中,實力最強,和他們處好關係,對你沒壞處。”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不過記住,你始終是草根出身,他們是士族出身。士族打心裡就看不起草根……該有的分寸,要有。”
高純認真點頭:
“我記住了。”
周明遠滿意地點點頭,揮了揮手:
“去吧。有甚麼事,隨時來找我。”
高純站起身,抱了抱拳:
“多謝鎮長。”
他轉身要走,忽然又停下腳步,回頭看向周明遠。
“鎮長,還有一件事。”
周明遠挑眉:“說。”
高純看著他,認真道:
“鎮長,我知道您是師徒系的人。
可我還是想問一句——如果我加入師徒系,以後還能不能像現在這樣,和您說話?”
周明遠愣了一下。
隨即,他笑了。
那笑容裡,有幾分無奈,幾分欣賞。
“高純,你這張嘴啊……”
他搖了搖頭:
“行,我答應你。以後你隨時可以來找我,想說甚麼說甚麼。”
高純笑了,深深一揖:
“多謝鎮長。”
他推門而出。
……
門外,潘長貴正百無聊賴地靠在廊柱上。
看到高純出來,他眼睛一亮,快步走過來。
“怎麼樣?”
高純笑了笑:
“成了。”
潘長貴一愣:
“甚麼成了?”
高純道:
“劉家村那三十七個玄者的事,鎮長答應了。
文書這兩天就能發下去,最遲後天,他們就能自由。”
潘長貴眼睛一亮:
“行啊你!這麼快就搞定了?”
高純點點頭。
潘長貴拍了拍他的肩膀:
“厲害!走吧,回家!我娘做的紅燒玄豬蹄,等著你呢。”
高純笑著點頭,跟著他往外走。
走了幾步,他忽然回頭,看了一眼那間廂房。
窗後,周明遠的身影若隱若現。
高純收回目光,嘴角微微上揚。
這一趟,沒白來。
接下來……
他抬起頭,看向遠方。
玄脈珠,我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