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天,太陽昇起。
金色的陽光灑在高家村,灑在高家小院的屋簷上,灑在高純的臉上。
他站在院中,迎著朝陽,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精氣神,已經徹底恢復了。
心理建設,也全部完成。
他不再悲痛,不再為王虎的自爆而悲痛。
因為他已經明白了自己的責任……肩上的責任。
不但要為自己活著,要追求自己的理想。
還要為王虎活著,照顧好他的哥哥王龍。
昨天他第一時間就去了王龍家,可惜院門緊鎖。鄰居說,王龍幾天前就去了鎮上他舅舅家。
高純站在那扇緊閉的院門前,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轉過身,去安慰他的三個兄弟。
高承志、黃曉明、李道丘……他把他們一個一個從陰影里拉出來。
該說的話都說了,該流的淚都流了,該握的手都握了。
最後,他見了潘長貴。
那傢伙喝多了酒,摟著他的肩膀說了半晚的胡話……
甚麼“你是我見過最牛的人”,甚麼“以後咱倆就是同窗”,甚麼“你死了我肯定為你躺三天”……
高純聽著又想笑又感動。
送走潘長貴後,高純回到房間,躺在床上,看著窗外的月光。
他知道,明天還有更重要的事等著他。
九陽鎮五大士族,昨天只見了潘家的潘長貴。
李家、鄧家、錢家、陳家都派了嫡系公子小姐來,安排在賓客廂房休息了一夜。
今天,他必須一個個去見。
……
高純先去見了李家來的公子。
李家來的是李司長的親侄子李澤言。
一個十六歲的年輕人,長得高大威猛,面相兇悍,站在那裡像一尊門神。
他是李家這一代最出色的子弟,兩色道種,青銅四星修為。
高純進門的時候,李澤言正坐在椅子上喝茶,姿態倨傲,眼皮都沒抬一下。
“你就是高純?”
他的聲音甕聲甕氣,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意味。
高純抱了抱拳,不卑不亢:
“正是在下。李公子遠道而來,高純有失遠迎,還望海涵。”
李澤言這才抬起眼皮,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眼神裡帶著審視,也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輕蔑。
“十四歲,青銅五星,確實有點意思。不過,你運氣也不錯,要不是那個叫王虎的自爆,你恐怕也逃不出劉家村。”
這話說得刺耳。
高純心裡微微一沉,臉上卻不動聲色,依舊是那副溫和的笑容。
“李公子說得是。王虎的犧牲,我記一輩子。”
李澤言哼了一聲,也不接話,直接切入正題:
“你給我講講劉家村的事。聽說你在關鍵時候帶領大家衝出來?真的假的?”
高純心裡明白,士族子弟,向來如此……
他們高傲,看不起草根,卻又對草根裡冒出來的天才充滿戒心。
於是他開始講。
講得滴水不漏,講得恰到好處。
既滿足了李澤言的好奇心,又沒洩露真正的底牌。
李澤言聽完,點了點頭,表情緩和了一些。
“有點本事。不過……”
他頓了頓,語氣裡又帶上了那股居高臨下的味道:
“你這樣的草根,能有今天的成就,已經不錯了。但你要記住,這世道是有規矩的……
我們士族,世代把持官位,靠的不是運氣,是底蘊。你一個人再強,也翻不了天。”
高純聽著,臉上依舊掛著笑。
“李公子說得是。高純記下了。”
李澤言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卻帶著一種長輩訓誡晚輩的意味。
“好好修煉。以後有甚麼事,可以來找我。不過……得看你值不值得。”
說完,他大步離去。
高純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嘴角的笑容慢慢收了起來。
他想起父親說過的話:“士族子弟,十個裡有九個是這種嘴臉。他們看草根,就像看螻蟻。哪怕你天賦再高,在他們眼裡也不過是隻強壯一點的螞蟻。”
高純的拳頭,微微握緊。
然後鬆開。
他深吸一口氣,朝下一個廂房走去。
……
鄧家來的是鄧司長的嫡親孫女鄧雪兒。
十五歲,生得眉清目秀,穿一身淡粉色長裙,腰間掛著一塊成色極好的玉佩,一看就價值不菲。
她身後還跟著兩個丫鬟,一個端茶,一個打扇,排場十足。
高純進門的時候,她正坐在窗邊,手裡拿著一面小鏡子,對著鏡子描眉。
聽到腳步聲,她頭也不回,只是懶洋洋地問了一句:
“你就是那個高純?”
高純抱了抱拳:“正是在下。鄧小姐遠道而來,高純有失遠迎。”
鄧雪兒這才放下鏡子,轉過頭來,用那雙畫著精緻眼線的大眼睛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那眼神,像是在打量一件商品。
“長得倒是挺俊的。”她笑了笑,語氣裡帶著幾分輕佻,“不過,你們草根就是草根,身上一股土味兒。”
高純臉上的笑容不變。
“鄧小姐說笑了。高純確實出身草根,土味兒難免重了些。”
鄧雪兒掩嘴輕笑,也不接話,直接問:
“你給我講講劉家村的事。聽說你一個人站在幾百人面前演講,把他們煽動起來了?你是不是特別能說?”
高純點點頭,開始講。
鄧雪兒一邊聽一邊打哈欠,時不時插一句“然後呢”“還有嗎”,那漫不經心的樣子,彷彿在聽一個無關緊要的故事。
等高純講完,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
“行了,聽完了。也沒甚麼了不起的嘛。”
她走到門口,忽然回頭,衝高純嫣然一笑:
“不過你長得確實挺好看的。要是哪天混不下去了,可以來鄧家給我當個護衛。放心,我不會虧待你的。”
說完,她帶著丫鬟揚長而去。
高純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忍不住笑了。
這姑娘,倒是挺有意思。
高傲歸高傲,可那副漫不經心的樣子,反而比李澤言那種居高臨下讓人舒服一些。
至少她不裝。
……
錢家來的是錢司長的兒子錢小寶。
胖乎乎的,笑起來眼睛眯成一條縫,一看就是個精明的生意人。
他進門的時候,手裡還拿著一把算盤,噼裡啪啦打著,嘴裡唸唸有詞。
“高純兄,久仰久仰!”
他一把拉住高純的手,熱情得不得了,可那雙小眼睛裡,卻閃爍著精明的光芒。
“聽說你在劉家村一戰成名,小弟我特意來道賀!順便……嘿嘿,想和高純兄談筆生意。”
高純看著他,心裡暗暗好笑。
這人倒是直接。
“錢兄想談甚麼生意?”
錢小寶湊近他,壓低聲音:
“高純兄,你現在可是名人了。名人效應,你懂不懂?只要你願意,我可以在鎮上給你開個鋪子,賣你的周邊……比如你用的玄器啊,你穿過的衣袍啊,你喜歡吃的零食啊,保證大賣!”
高純:“……”
他忽然覺得,這人比李澤言和鄧雪兒加起來都難對付。
於是他也開始講,講得天花亂墜,講得雲山霧罩。
錢小寶聽得津津有味,時不時插一句“這個可以賣”“那個也可以賣”。
等高純講完,錢小寶一拍大腿:
“高純兄,你太對我胃口了!以後咱倆合夥做生意,肯定發大財!”
高純笑著點頭,心裡卻想:跟你合夥?我怕被你賣了還幫你數錢。
送走錢小寶,高純站在院子裡,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這三個人,一個比一個難纏。
李澤言傲慢,鄧雪兒輕浮,錢小寶精明。
可他們都有一個共同點——他們看高純的眼神,永遠是居高臨下的。
哪怕嘴上說得再好聽,骨子裡也是看不起他的。
這就是士族子弟!
甚麼叫士族子弟?
就是含著金湯匙出生,生下來就註定要當官的那種人。
他們不需要努力,不需要拼搏,不需要流汗。他們只需要安安穩穩地活著,等到成年之後,父輩的官位自然就會傳給他們。
這就是東辰帝國計程車族制度,種姓制度。
高純的拳頭,又握緊了。
然後,他鬆開拳頭,朝最後一個廂房走去。
“接下來要去見陳紅友啦。”
他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絲無奈的笑。
“這個話嘮老友,好久不見,不知道近來可好?以他那話嘮性子,今天怕是不得安生了……”
……
陳紅友,九陽鎮財稅司陳司長的獨子。
高純和他九歲就認識了。
那年高純剛剛誕出道種,陳司長來高家村視察……兩個小孩子相處了一下午。
後來逢年過節,高純有時也會跟著父親高長河去九陽鎮城拜訪陳司長家……
陳紅友也有兩次來過高家村,兩個人一來二去,也算是老友了。
這個老友,是個標準計程車族子弟。
可他又和其他士族子弟不太一樣……算是士族裡的一個奇葩。
他身上有士族子弟的通病:啃老、不思進取、混吃等死,滿腦子都是吃喝玩樂享福。
可唯獨一樣,他和其他士族不同:他不傲慢,不會看不起草根。
只要和他有眼緣,聊得來,他才不管你是草根還是士族,都願意和你交朋友。
高純一邊走一邊想,腦子裡浮現出陳紅友那張胖乎乎的臉。
這小子,上次見面還是一年前。
那時候他來高家村,帶了一堆吃的喝的,往大樹底下一躺,一邊吃糕點一邊看高純修煉,嘴裡還唸唸有詞:
“高純你累不累啊?”“歇會兒吧,吃點東西不香嗎?”
高純當時就想,這小子投胎技術是真的好。
生在士族,一輩子不愁。
不像自己,草根一個,想要甚麼都得自己去拼、去搶、拿命換。
可高純倒也不羨慕他。
因為他知道,陳紅友那種活法,他過不來。
他閒不住。
他想要的東西太多,想保護的人太多,想做的事太多。
他只能拼命往前跑。
跑到跑不動為止。
……
廂房門口,高純深吸一口氣,敲了敲門。
裡面沒有動靜。
他又敲了敲。
還是沒有動靜。
高純皺了皺眉,推開門。
然後他愣住了。
屋裡,陳紅友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被子蹬到地上,枕頭扔到一邊,嘴角掛著一串列埠水,呼嚕打得震天響。
旁邊的小桌上,擺著七八個空盤子,有糕點的殘渣,有水果的果核,還有兩個空酒壺。
高純:“……”
他忽然覺得自己可能來早了。
這小子,怕是睡到現在還沒醒。
他走過去,在床邊坐下,看著陳紅友那張胖乎乎的睡臉。
說實話,陳紅友長得不難看。
白白淨淨,胖乎乎,笑起來眼睛眯成一條縫,看著就喜慶。
只是這副睡相……實在不敢恭維。
高純等了片刻,見他沒有醒來的跡象,只好伸手推了推。
“紅友?醒醒。”
陳紅友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甚麼,繼續睡。
高純又推了推。
“紅友,太陽曬屁股了。”
陳紅友這才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睡眼惺忪地看著他。
“嗯?誰啊?”
他揉著眼睛,打著哈欠,一副還沒睡醒的樣子。
等看清坐在床邊的是誰,他愣了一下,然後猛地坐起來。
“高純!是你啊!”
他張開雙臂,給了高純一個大大的擁抱,抱得那叫一個熱情,差點把高純勒斷氣。
“哎呀你可算來了!我等了你一整天了!你知道我昨天幾點睡的嗎……”
“我老早就到高家村了,等了一整天你不在,我就吃了點東西,然後又等了一晚上你還不來,我就又吃了點東西,然後實在太無聊了,只能睡覺……”
“今天早上我醒來,心想你總該來了吧,結果又沒人!我又睡了個回籠覺,睡到現在!你終於來了……”
陳紅友小嘴一直啪啦啪啦……嘮叨個不停。
高純看著他,忍不住笑了。
“紅友,你這是睡了一天一夜?”
陳紅友撓撓頭,嘿嘿一笑:
“差不多吧。反正也沒事幹,睡覺多舒服……”
”我跟你說,我家的床比你們村的軟多了,這廂房的床太硬,我睡得腰疼……”
“你們村能不能換點軟和的床墊,下次我來過夜,就能睡得更舒服了……”
高純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保持微笑。
“紅友,咱們坐下聊?”
陳紅友連連點頭,拉著高純坐下。
他往椅子上一癱,翹起二郎腿,從儲物袋裡摸出一塊糕點,一邊吃一邊說:
“高純你快跟我說說劉家村的事……”
“我聽我爹說可精彩了!說你一個人站在三百多人面前演講,三言兩語就把大家煽動起來了……”
“說你一個人帶頭衝鋒陷陣,單挑好幾個戰隊……”
“說你戰隊的兄弟為了救你自爆了!是不是真的?你快說說……”
高純對於陳紅友的話癆屬性早已免疫,也早已習慣瞭如何和他交談。
“紅友,你先吃完再說。”
陳紅友擺擺手:“沒事沒事,我邊吃邊聽。你快說!”
高純開始講。
從接到請柬開始,到進入劉家村,到發現那四具人傀的異常……
陳紅友一邊聽一邊吃,時不時插一句:
“等等等等!你當時是怎麼發現那些人傀不對勁的?他們看起來和活人有甚麼區別……”
“他們的眼神。”高純說,“活人的眼睛,再淡漠也有光。他們的眼睛裡,甚麼都沒有,像兩口枯井。”
陳紅友點點頭,然後又問:
“那你怕不怕?我當時要是你在場,我肯定怕得要死。不過反正我有護衛,讓他們上就行了……”
高純:“……”
他深吸一口氣,繼續講。
講到和劉能對峙那段……
陳紅友又插嘴了:
“劉能那個人我知道!在九陽鎮城,邀請我吃過幾次飯……他怎麼會投靠人傀宗?”
“他挺聰明一個人啊……是不是被人騙了?還是腦子進水了?”
高純沉默了幾息,耐著性子解釋:“每個人有每個人的追求……也有可能,姬無命拿捏住了他的軟肋。”
陳紅友點點頭,一臉理解的表情:
“反正要是我,我肯定不會投靠人傀宗。多危險啊,萬一被抓了怎麼辦?在家躺著多舒服……”
高純:“……”
他忽然覺得,和這小子聊天,有一種秀才遇到兵的感覺。
講到和姬無命對峙那段……
陳紅友眼睛亮了,連糕點都忘了吃:
“那個姬無命長甚麼樣?是不是特別帥?”
“我聽我爹說人傀宗的功法特別厲害,特別是那個後天神通:人傀,是不是真的?”
“他用的術法是甚麼樣的?是不是特別詭異?你快給我描述一下……”
高純看著他,忍不住問:
“紅友,你不覺得人傀宗可怕嗎?”
陳紅友眨眨眼:
“可怕啊!可又不用我親自去打,我爹會派護衛保護我的。反正再可怕也輪不到我頭上。”
高純沉默了。
是啊,這就是士族子弟的底氣。
他們不需要怕,因為有人替他們擋著。
講到演講那段……
陳紅友興奮了,直接從椅子上坐起來:
“這段我最想聽!你當時是怎麼演講的?”
“你說了甚麼?你怎麼把大家煽動起來的?”
“你快給我演示一遍!求你了求你了……”
高純看著他那個樣子,忽然靈機一動。
他知道,對付話嘮,光講故事還不夠。
還得讓他參與進來,讓他覺得他自己也是故事的一部分。
於是他站起身,清了清嗓子。
“行,我給你演示一遍。”
陳紅友激動得手舞足蹈:“太好了太好了!你快開始!”
高純站定,目光一掃,整個人氣勢陡然一變。
那眼神,凌厲如刀。
那姿態,如山如嶽。
他開口了,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穿透力:
“諸位!”
陳紅友被他這氣勢震住了,整個人愣在那裡,一動不動。
高純繼續:
“我叫高純!高家村人!青銅五星,三色道種!”
他向前一步,聲音拔高:
“你們知道人傀宗是甚麼地方嗎?是邪宗!是把活人煉成傀儡的魔窟!
那些人傀,你們看到了嗎?他們生前也是人!也有親人,有朋友,有夢想!可現在呢?變成了一堆行屍走肉!”
他再向前一步,聲音更高:
“劉能說加入人傀宗就能學到頂階功法術法,就能得到海量資源,就能學到後天神通!
可他有沒有告訴你們,加入人傀宗的人,十個裡有九個都死在了死亡試煉裡!剩下那一個,也被煉成了半人半傀的怪物!”
他猛地一揮手臂:
“你們想想,你們是願意站著死,還是願意跪著活?!”
陳紅友聽得熱血沸騰,忍不住站起來,跟著喊:
“站著死!站著死!”
他喊得聲嘶力竭,臉都紅了,揮舞著拳頭,那模樣比高純還投入。
高純被他這一嗓子逗笑了,破功了。
陳紅友也笑了,撓著頭說:
“哎呀對不起對不起,我太投入了!你講得太好了!我都感覺自己就在現場!你再來一遍再來一遍!”
高純擺擺手:“行了行了,一遍就夠了,再來一遍我怕你把房頂掀了。”
陳紅友嘿嘿笑著,拉著他坐下,又開始了新一輪的提問:
“高純你演講的時候是怎麼想出那些話的?”
“你是不是提前想好的?還是臨場發揮的?”
“你怎麼知道說那些話大家就會聽?你有沒有想過萬一大家不聽你的怎麼辦?”
“你有沒有備用方案?如果有人跳出來反對你,你會怎麼應對……”
高純被他這一連串問題砸得有點暈,但還是耐心回答:
“想過。如果真有人跳出來反對,我會先問他三個問題。”
“哪三個問題?”陳紅友眼睛發光,身子又往前湊了湊。
“第一,你是想活著,還是想死?
第二,你是想站著活,還是想跪著活?
第三,你信不信我?”
陳紅友琢磨了一下,一拍大腿:
“妙啊!第一個問題讓他選,第二個問題讓他站隊,第三個問題讓他表態!
三個問題下來,他就算想反對,也沒立場了!高純你這腦子怎麼長的?你怎麼想出來的?”
高純笑了笑:“當時被逼到那份上了,不想出來也得想出來。”
陳紅友又問:
“那你演講的時候,有沒有想過萬一有人當場動手怎麼辦?
你有沒有想過怎麼應對那四具人傀?
你有沒有想過萬一姬無命不講武德直接動手怎麼辦?你有沒有……”
高純聽著他滔滔不絕的問題,忽然覺得,這小話嘮雖然煩人,但問的問題還真都在點子上。
於是他一個一個回答。
陳紅友聽得入迷,又問:
“那王虎呢?王虎自爆那段,你再給我講講!
我聽他們說,王虎是為了救你才自爆的,是不是真的?
他當時是怎麼衝出去的?他有沒有說甚麼話?
他自爆的時候你是甚麼感覺?你有沒有哭?”
高純的笑容,微微收斂。
他沉默了一瞬,然後開始講。
講王虎如何舉起那面佈滿裂紋的重盾,死死擋在眾人身前。
講王虎被一刀劈中,被一箭貫穿,被兩刃刺入後心,卻依舊站著,像一座山。
講王虎轉過頭,對他說“純哥,幫我照顧我哥哥王龍”。
講王虎衝向那三具人傀,腹部亮起刺目的光芒,化作一團燃燒的火焰。
陳紅友安靜地聽著,沒有再插嘴。
等高純講完,他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忽然嘆了口氣。
“高純,你那個兄弟,真夠意思。”
他撓撓頭,又恢復了平時的樣子:
“不過這種事兒我可幹不來。讓我為別人拼命?那是不可能的。
我這條命金貴著呢,我還沒享受夠呢……”
高純看著他,沒有說話。
陳紅友又說:
“不過你不一樣……
你們草根嘛,沒有靠山,沒有背景,只能靠自己拼命……
我就不一樣了,我爹說了,等我成年就去鎮教育司學院混一年,然後就去司裡任職,最後接任司長……”
他說得輕描淡寫,彷彿這一切都理所當然。
高純聽著,心裡卻翻湧起復雜的情緒。
這就是士族子弟的日常。
這就是種姓制度的真相。
官位,生來就是他們家的。
資源,生來就是他們家的。
甚麼都不用做,就能坐享其成。
而自己呢?
拼死拼活,拼了命,才換來一個被舉薦的機會。
還要看人臉色,還要左右逢源,還要小心翼翼。
這公平嗎?
不公平。
可這就是現實。
高純深吸一口氣,把心裡的情緒壓下去。
他臉上掛著笑,繼續和陳紅友聊天。
陳紅友又問了許多問題……
甚麼“姬無命用的甚麼術法”“人傀長甚麼樣”“自爆炸起來嚇不嚇人”“那些人傀還會不會動”……
高純全程情商線上,耐心地一一回答。
陳紅友一邊聽一邊吃,帶來的糕點吃完了,又從儲物袋裡摸出一壺酒,一邊喝一邊聽。
喝到興起,他還拍著高純的肩膀說:
“高純,你以後發達了,可別忘了兄弟我啊!
雖然我沒甚麼本事,可我有錢啊!
我爹是司長,我們家有的是玄晶!你缺玄晶就來找我,我借你!”
高純笑著點頭。
他知道陳紅友說的是真心話。
這小子雖然是個鹹魚,可心腸不壞。
他只是被養廢了。
被那個讓他甚麼都不用做的家族,養廢了。
高純想起九歲那年,陳紅友第一次來高家村,問他的那些問題。
那時候他問:“高純,你修煉為甚麼這麼拼命啊?”
高純回答:“我要保護我的親人,我要賺足夠多的玄晶,讓親人過上好日子。”
陳紅友又問:“那你有具體目標嗎?比如想晉升到甚麼境界?成為甚麼樣的人?長大了要做甚麼?”
高純想了很久,然後說:“當大官。”
陳紅友當時笑得前仰後合:“想當大官不用這麼拼命修煉啊,反正司長都是我們家的。”
那時候他不理解。
現在他理解了。
也更堅定了。
他一定要打破這腐朽計程車族制度,種姓制度。
不是為了報復誰,不是為了仇恨誰。
只是為了讓自己這樣的人,也能有一條路走。
一條不用拼命,也能堂堂正正活下去的路。
……
太陽漸漸西斜。
陳紅友已經喝了三壺酒,吃了五盤糕點,躺椅上換了三個姿勢。
他癱在椅子上,摸著圓滾滾的肚子,心滿意足地打了個嗝。
“高純,你們村的飯菜還挺好吃的……
那個玄雞肉比我家的嫩,那個青菜也新鮮……
你們平時都吃這些嗎?你們村裡有菜地嗎?是自己種的嗎?
你會做飯嗎?你做的飯好吃嗎?下次能不能給我做一頓?”
高純被他這一連串問題砸得頭大,但還是面帶微笑,耐心回答:
“會做一點。下次你來,我給你炒個玄雞炒飯。”
陳紅友眼睛一亮:“真的?那可說定了!我下次還來!”
他又問:
“高純,你們村還有甚麼好玩的?有沒有甚麼特別有意思的地方?我帶你去玩啊?不對不對,你帶我去玩啊?”
高純想了想,說:
“後山有個瀑布,風景不錯。還有一片野果林,這個季節果子正熟。”
陳紅友騰地坐起來:“真的?走走走!帶我去摘果子!”
高純看著他,忍不住笑了。
這小子,說是來探望他的,結果又是吃又是喝又是玩,哪有半點探望的樣子?
可他偏偏不覺得煩。
因為陳紅友看他的眼神,和別人不一樣。
李澤言看他,是居高臨下。
鄧雪兒看他,是輕浮玩味。
錢小寶看他,是精明算計。
可陳紅友看他,就是看一個朋友。
一個可以一起玩、一起聊、一起吃吃喝喝的朋友。
沒有傲慢,沒有偏見,沒有算計。
就只是朋友。
高純忽然覺得,這小子雖然是士族子弟,雖然是個鹹魚,可這條鹹魚,還挺可愛的。
……
夕陽西斜。
高純帶著陳紅友在後山逛了一圈,摘了滿滿一籃子野果。
陳紅友吃得滿嘴都是紫色汁水,一邊吃一邊嚷嚷:
“高純你們村的果子太甜了!比鎮裡賣的好吃多了!回頭我讓管家派人來你們村採購,運到鎮裡去賣,肯定能賺錢!”
高純笑了笑:“那得看錢小寶願不願意。”
陳紅友眨眨眼:“錢小寶?那個小胖子?他做生意是厲害,不過他膽子小,不敢得罪我。我讓他不搶,他就不敢搶。”
高純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這就是士族的底氣啊。
陳紅友又吃了幾顆果子,忽然問:
“高純,你真的要去平安縣教育司學院?”
高純點點頭。
陳紅友嘆了口氣:
“唉,那地方我可不想去,我就想在咱們九陽鎮的教育司學院混一年……
可我爹這次改變了主意,非要讓我去,說是不去的話,以後就不讓我接司長的位置……
可我真的不想去啊!聽說那裡規矩忒多,管得忒嚴,還不讓睡懶覺。這讓我怎麼活?”
高純看著他愁眉苦臉的樣子,忍不住問:
“那你想幹甚麼?”
陳紅友想了半天,撓撓頭:
“我也不知道。反正不想幹活。就想天天躺著,吃吃喝喝,玩玩樂樂……
等以後當了司長,就把活兒都推給手下幹,我自己繼續躺著……”
高純:“……”
他忽然覺得,這小子的人生理想,還挺純粹的。
陳紅友又嘆了口氣:
“唉,其實我也知道,我這樣不好……
可我從小就這樣,改不了了……
我爹說我是‘朽木不可雕也’,我娘說我是‘爛泥扶不上牆’……
我也沒辦法啊,我就是不想努力嘛……”
高純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忽然笑了。
“紅友,其實你這樣也挺好。”
陳紅友愣住了:“好?哪裡好?”
高純說:
“至少你知道自己想要甚麼。知道自己想過甚麼樣的日子。
多少人活了一輩子,都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甚麼。
你才十三歲,就知道自己想躺平,這也是一種清醒。”
陳紅友被他誇得有點懵,撓著頭說:
“你這是誇我還是損我?”
高純笑了:“當然是誇你。”
陳紅友也笑了,嘿嘿嘿地,像個傻小子。
兩人坐在山坡上,看著夕陽慢慢落下。
陳紅友忽然問:
“高純,你說,我們以後還會是朋友嗎?”
高純看著他。
陳紅友難得的正經,胖乎乎的臉上,帶著一絲認真。
“你是草根,我是士族。以後你當了大官,我當了司長,我們還會像現在這樣,坐在一起聊天,一起吃果子嗎?”
高純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笑了。
“會。”
他說。
“只要你還是你,我就還是我。”
陳紅友愣了一下,然後也笑了。
那笑容,燦爛得像山上的野花。
……
夜幕降臨。
陳紅友終於要走了。
他站在村口,拉著高純的手,絮絮叨叨說個沒完:
“高純你一定要來鎮城找我啊!我家你知道的……你來了,我帶你去鎮城比鬥場看大戲,帶你去百花會所看大美人……”
“你放心,你來到鎮城,有甚麼需要幫忙的儘管開口!我家有錢!我讓我爹幫忙,肯定好使……”
“還有還有,你們村的果子真的太好吃了,回頭我讓人來買,你可別收我太貴啊……”
高純笑著點頭,一一應下。
陳紅友終於鬆開手,一步三回頭地上了馬車。
馬車緩緩駛離。
陳紅友從車窗裡探出腦袋,衝高純揮手:
“高純!下次我再來你家,你得給我炒玄雞炒飯哈!”
高純笑著揮手。
馬車漸漸遠去,消失在夜色裡。
高純站在村口,看著那個方向。
夜風吹過,帶著一絲涼意。
他想起了今天見過的四個人。
李澤言,傲慢,居高臨下。
鄧雪兒,輕浮,玩世不恭。
錢小寶,精明,算計到家。
陳紅友,話嘮,好吃懶做,卻有一顆赤子之心。
這就是士族。
有好有壞,有精有傻,有冷有暖。
可不管好壞,他們都有一條共同的路——那條路,生來就鋪好了。
而他沒有路。
他只能自己走出一條路。
用自己的腳,用自己的血,用自己的命。
高純抬起頭,看向夜空。
星星很亮,月亮很圓。
他想起王虎最後那張臉,那張憨厚的臉上帶著笑。
他想起劉鐵山滿身是血的模樣,想起那些劉家村玄者殘肢斷臂的身影。
他的拳頭,握緊了。
然後,鬆開。
他知道,這條路很難走。
可他必須走下去。
為了王虎,為了那些用命幫他的人。
也為了自己。
為了有一天,草根也能堂堂正正地活。
不用拼命。
不用賣命。
不用拿命換。
那一天,一定會來的。
他深吸一口氣,轉身朝村裡走去。
身後,夜色依舊濃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