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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第38回 葉孤城戲林晏晏

許是開了春,京城的街道上也熱鬧了起來。現下也不算早市了,熙熙攘攘的人群,兩旁小攤子上的小販也甩開了腮幫子吆喝著。

馬車出了平南王府,在街市中緩緩地前行著。黛玉同雪雁坐在馬車裡,眼下各處雖相安無事,卻也並無心思瞧瞧外頭。

“姑娘。”雪雁勸慰道,“姑娘也莫要再想了,凡事都放寬心的好。姑娘的心思,雪雁明白。只雪雁也想好心對姑娘說一句,有些事情,畢竟隔了那麼多層,便是想,也只能等來生了。旁的不說,就是老爺這關也過不了。”

黛玉輕嘆了口氣,“你莫要說了,我都知道。莫說爹爹了,便是姑母,先前在姑蘇的時候,也喚我去她房裡說過話兒。也是叫我遠著他。我只心裡頭不平得慌,明明是一心護著咱們,到頭來,卻還不如外人甚麼事都不做。姑母和爹爹都道他是個心思深的,旁的我倒沒瞧出來,只他待我們好,這心總歸是真真兒的。”

雪雁點了點頭,“表少爺待咱們好,又為林家做了那麼多事,這自然是外頭的人強不過的。只是一碼歸一碼,婚姻大事本就由不得兒女做主。老爺便是再疼姑娘,想來在這事兒上,也定是有自己的主意罷。”

黛玉微微惆悵著,心下想道:也是了。姑母叫自己遠著他;爹爹讓他應了替自己尋一個頂好的夫婿來。這不就是連明瞭意思了嗎?正出著神,忽然馬車搖晃了一下子,停了下來。

雪雁不由一驚,皺著眉頭,對外頭趕車的車伕道:“怎的突然停下了?留神驚著姑娘。”

外頭道:“姑娘,不是小的故意停下,而是前頭出了點事情。”說著,便聽得外頭那馬車伕下了馬車,衝著甚麼人嚷道:“不長眼啊?隨隨便便便把人往大街上推。我若是不及時勒馬,可就沒了你小子的小命兒。”

黛玉對雪雁道:“去瞧瞧,到底是誰人?爹爹如今在京城本就戰戰兢兢,可別生出甚麼旁的事情、落了人家的話柄

。”

“哎,我這就下去瞧瞧去。”雪雁應了一聲,便下了馬車。只見地上一個布衣青年清俊男子拍拍身上的灰,從地上站起來。一瞧那臉,不由差點驚出聲來。忙退到馬車窗旁,壓低了聲音對黛玉道:“可了不得了,姑娘你猜,這人竟是像極了誰?”

黛玉好奇道:“誰?怎的你倒也驚慌起來了?”

“活像是王府裡的小王爺!”

黛玉輕輕掀起簾子,朝外頭看去。只粗粗打量了一眼,不由心中也一驚,還真是同那世子長得七八分相似。只再細細一看,便知定不是一人了。此人雖穿著布衣,卻反而較之那世子少了幾分輕佻、倨傲。

“他們在吵嚷甚麼?”

雪雁道:“好像這男子是個木匠,要把自己做的東西送進這店裡,這店的老闆不收;男子執意要給,便將男子扔了出來。可巧咱們的馬車就過來了,險些撞了他。”

黛玉笑道:“這就怪了,既然是個木匠,怎好端端的不在家裡本本分分替買的人做工,反倒要將東西拿到這裡來賣;即便是賣,滿京城的,又哪裡不能賣了,非要這家?再者,替門戶打箱子、造櫃子,還從未聽說誰拿到集市上來賣來著。”

雪雁側過頭來,笑著對黛玉道:“姑娘不知了,這地兒我聽忠叔說起過。說是叫賽魯班,是京城最大的一號兒。裡頭的老闆是替宮裡頭送皇家工匠的,能被賽魯班選中的自然是做木匠活兒最好的人;聽說咱們本朝的皇上,是個愛看木匠活兒的呢。”

黛玉抿嘴一笑,“休得胡說,皇上日理萬機,怎會是個愛看木匠活兒的?”

雪雁道:“這陣子,賽魯班倒也不養著些木匠了,還從各地收些木匠活兒,凡是造的好的,便都送進宮去。賺的大頭都是賽魯班老闆的,哪裡輪得到底下的人?”雪雁嘖嘖嘆道。

“只怕久而久之,便也成了不良之風。一人給這賽魯班的主人好處,得以進宮;旁人也就爭相效仿。”黛玉從那窗向外瞧去,只見那人撿起地上一個匣子,對身後老闆模樣的人道:“我做的東西怎的就比裡頭的人差?我不就是沒有銀子,所以你不讓我進來嗎?你這裡頭,本就是為皇上不拘一格擇選皇家工匠,這樣一來,還配叫甚麼‘賽魯班’?”

賽魯班的主人朝地上淬了一口,“配不配由不得你來說!瞧見上頭這匾沒有?那是皇上欽題的,你敢說我們裡頭的人和東西不好,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甚麼模樣兒!晦氣!”說著,便一甩手,大搖大擺走了進去。

雪雁輕哼了一聲,“倒是多蠻橫的人!左不過都是木匠,何苦欺負窮人家的!”

“雪雁。”黛玉輕聲喚道,朝雪雁招了招手,在她耳邊叮囑了幾句。雪雁點了點頭。

那布衣男子將要帶著匣子離開,只聞得身後一個女子叫住自己,於是便停下腳步,轉頭看去。雪雁給了那男子銀錢,道:“你這匣子,我們小姐買了。”

布衣男子一愣,朝身後的馬車看了看,旋即笑道:“我這匣子可不是一般人能買得起的。你這點散碎銀兩不夠。”

“你……”雪雁氣道,“我們姑娘是聽得你說自己無錢來變賣做的東西,又不願用銀兩給賽魯班主人好處,才叫我買下你的匣子

。你這匣子難不成是金做的?還不夠值這些散碎銀兩?依我看,連一錢銀子都不值!十個銅板差不多。”

布衣男子道:“我做的東西,好便是好,不好便是不好。從不需人同情。你家小姐若是同情了我,而買了我的匣子去,那我又何不給那賽魯班好處,將我的東西送進宮去?”

雪雁慍怒著走了回去,對黛玉一五一十道了。黛玉笑道:“道是個有意思的人。罷了,你把他的匣子拿過來,讓我一瞧。”

雪雁不解為何黛玉這麼做,卻只得沒好氣地走了過去,向那男子要了匣子。

黛玉接了雪雁送過來的匣子,竟是一隻妝奩匣,仔細端詳著,“確實是個精緻的。同我在姑蘇姑母那裡見到的一隻相似似的。”木是好木,雕工是好雕花,有心的是妝奩匣中嵌入了銅鏡,內有夾層,各處放釵環的木槽也精緻。也不知這木是甚麼木,發著清清的幽香。

黛玉笑笑,對雪雁道:“你去告訴那人,只值一錢,咱們走。”

雪雁應道,將那匣子又送到了那人手中。

馬車經過布衣男子,男子忙叫住了馬車,問道:“姑娘何故說我這匣子只值一錢?”

裡頭傳來了一個輕靈婉約的聲音,“你若真有心做一個能工巧匠,不若去江南民間尋訪一個叫朱停的人。據說,他能做出一把咬人的椅子。你就自然明白我為何說你的匣子只值一錢了。”

馬車漸行漸遠,布衣男子留在原地,望著馬車遠去在人群中。彎了彎嘴角。

最是一年春好處,正是煙柳滿皇都之時。嬌鶯自在,蝶舞流連花間。門臺上,一盆杜鵑開的正俏,同那垂下的花枝爭妍鬥豔。

花盈晗回了姑蘇,自己又不同賈府的姐妹們往來,便也每日只在家中同雪雁她們說著話兒。閒來無事,看看詩卷,寫字聽琴,倒也愜意。

黛玉正於書案頭的紙上蘸墨寫著,忽聞得雪雁一陣小跑過來,“姑娘,姑娘!”不由擱下了手中的筆,“怎麼了?”

雪雁見黛玉正在寫字,走過來對黛玉笑道:“咱們宅子對面多了戶新宅子。”

黛玉一聽是這事,不由無奈地嘆了口氣,將那筆蘸了蘸墨,繼續行書道:“頂數你無事,這也須得你巴巴兒跑來告訴我。你若真是無事,還不如去院裡頭看著貓兒狗兒打架。”

雪雁狡黠笑笑,揹著手,故作不經意地道:“哦,還道姑娘許會問問搬來的是誰,想來是不必了。也虧得葉五哥哥巴巴兒地跑來告訴我。”

黛玉一怔,筆觸在紙捲上。“葉五哥哥?”

雪雁輕嘆了口氣,“哎,想來我是真的無事,去院子裡頭看貓兒狗兒打架嘍。”

“你這丫頭,快說,甚麼葉五哥哥?”黛玉又氣又笑,起身喚道。

雪雁不由一笑,輕拂了下帕子,對黛玉道:“聽葉五哥哥說,葉城主搬出了平南王府,不在那裡住了。就在咱們園子附近。”

搬出平南王府?黛玉先是一怔,旋即一笑,自言自語道:“就知道他會聽我的。”

“聽甚?”話音剛落,便聞得一聲低沉從門外傳來,雪雁忍俊不禁,悄悄道:“還真是說曹操曹操到

。黛玉心中不由悔著,卻見葉孤城已然邁步走了進來。

“聽風、聽雨、聽書、聽花落,你今兒倒有閒心管起我聽甚了?”黛玉抿嘴一笑,說罷,便側過臉去,故作未看見葉孤城似的,對雪雁嗔怪道:“真真是你無事,攪了我的清靜。我還是行我的字去。”

“小樓一夜聽春雨?”黛玉方回到桌案旁,葉孤城拿起桌案上未寫完的字念道。“何來的小樓一夜聽春雨?”

黛玉奪過那字,“學著古人杜撰,為賦新詞強說愁罷了。我倒是想聽,又無花七叔的小樓。”

“花七叔?花六叔?”葉孤城眉宇微凝,“你同花家走得似近。”

黛玉嗔道:“花林兩家是世交,晗兒也常在我這裡小住,自然走得近。”

葉孤城淡淡道:“以後不許叨擾六叔、七叔。”

黛玉笑道:“六叔、七叔?你怎不知這又是我杜撰的?上回在花家,花家大公子可是替自己的弟弟打抱不平過,他也尊我爹爹一聲叔,可見這六叔,七叔就是我杜撰的了。”

葉孤城彎了彎嘴角,“假作真時真亦假。”

“那你下回見了花六公子,花七公子,倒也隨我叫一聲六叔、七叔去。我看你叫不叫!”

葉孤城道:“六叔、七叔緣何隨你叫?”

“呀。”黛玉忽覺失言,不由紅了臉,在心中悔著。嘴上卻道,“你我同輩,我的六叔七叔,自然也是你的。”說罷,輕哼一聲,只管提筆自顧自在紙上寫著。葉孤城瞧去,卻是一個“十”字。又見黛玉在那 “十”字旁添了一個“口”,道:“有口無心便是葉。”

正打趣著,葉孤城也提筆蘸墨,在紙上寫了兩個“十”字,又瞧了一眼黛玉,在那兩個十下加了兩個“人”,便成了一個“林”,道:“雙人執手相看偕老便是林。”

黛玉不由粉臉一紅,將那筆一擱,白了葉孤城一眼,背過臉去,道:“豈是偕老,分明‘攜老’。”

葉孤城一怔,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自己的微須。忽一陣清風過,吹起桌上案紙,露出底下寫好的一張。葉孤城取出那幅字,看去: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君恨我生遲,我恨君生早。

黛玉一扭頭,見那幅寫好的字,正在葉孤城手中,忙要去取。卻見葉孤城右臂輕閃,拿著紙的手一背,自己竟是無法拿回。偏那人又高出自己許多,一襲白衣長身玉立,冷麵含笑瞧著自己。黛玉不由又羞又惱,“你還我。”

葉孤城一展那字,瞧了一眼黛玉,淡淡道:“你顏上沾了墨跡。”黛玉一愣,忽而不知所措起來,隔著書房又無妝鏡臺;想喚過雪雁,卻見雪雁那丫頭正於窗外“專心致志”地看著貓兒狗兒打架。

正尋思著,忽覺自己眉心被人輕輕一點。待她回過神來,葉孤城早已揚長而去,空留一陣清風。

黛玉忙向桌案旁一處放著魚兒的彩瓷缸中看去,清水中一張清秀容顏,眉心處一墨點。那魚兒一擺尾,亂了那容顏,漾起一圈漣漪。黛玉望著那漸漸平復的清水,眼前浮現那一張不苟言笑的冷麵,忍俊不禁。`P`*WXC`P``P`*WXC`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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