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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第三十九回

轉眼又是玉簪滿園的時令,長安比不得江南,沒有潑墨煙雨的清秋,卻帶著北方遼闊的高遠。傾覆在架下。小軒窗半開,秋正濃,主僕二人坐在窗前,話著家常。

黛玉打側坐著,半靠在榻上,半卷著詩卷,悉心讀著。雪雁坐在一旁,穿針引線著,翻了翻那幾塊緞子,皺了皺眉,道:“想繡個荷包、錢袋,偏生這塊綢緞子不知該如何處置了。”

聞言,黛玉放下詩卷,朝這邊瞧來,“是甚麼綢子?”

雪雁將那綢子在樣子上比了比,搖搖頭,道:“是個月白色的。總覺著做荷包、做錢袋都太素了些。都是上回做衣裳的時候剩下的,我瞧著不錯,便朝秋蓉姐姐討了來。若是在夏時令,做個汗巾子倒也不錯。”

黛玉走了過來,拿起那綢子端詳了下,笑道:“這麼好的月白,竟還糟了你的嫌棄。”

雪雁撇了撇嘴,嗔道:“只姑娘倒愛穿穿月白色的裙衫,我同雲裳姐姐都不愛。咦,葉青姐姐和葉南姐姐似乎歡喜似的。”

黛玉抿嘴笑道:“不是她們歡喜,你倒是瞧瞧,她們白雲城的幾人,哪個不是月白、瑩白一素色?我還有一回見得主子愛這般,也要底下的人跟著一樣。”

雪雁恍然大悟,“為姑娘這一說,倒真是我的不是了。嫌棄了這月白,幸而不是當著葉城主的面說。否則城主非把我攆了出去。”

黛玉輕笑一聲,“你只管嫌棄你的,你是我的丫鬟,他倒有何理由攆了你出去?”雪雁笑道:“阿彌陀佛,有姑娘護著我這句話,我就放心了。”

黛玉嗔道:“好你個丫頭,誰要在他跟前護著你?我本就該護著你,你又緣何怕他攆了你?”雪雁求饒,笑道:“我的好姑娘,是我的不是了,該掌嘴。只這一塊,竟真是被裁剪得無法縫荷包了,太窄了些。還是扔了吧。”

黛玉撿了那月白色綢緞,仔細瞧了瞧,“窄有窄的繡法。”說著,便從那七彩線中揀了一絲烏金,心下想了想,嘴角梨渦淺綻。

這時,雲裳從外頭走了進來,“姑娘,外頭那個阿淇又來了?這回他可是做了個會咬人的椅子呢。”

雪雁道:“會咬人的椅子這可新鮮了,我長這麼大可從來沒見過。只這椅子你快丟出去的好,我可不敢坐。”說罷三人皆笑。

黛玉笑道:“他可是說他尋得了朱停師傅?”

雲裳搖了搖頭,指指外頭,道:“我讓他把東西擱在門房了。他說,會咬人的椅子,自己不找朱停也能做得出,多謝姑娘那日說的話,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只要心裡知道木匠是要為用東西的人打造,便會做出好東西來。”

黛玉停了那金線,心下疑惑了一陣,便問雪雁道:“今兒爹爹去哪兒了?”

雪雁想了想,“好像聽忠叔說去了京城故友那裡走動。”

故友?黛玉心下更疑惑了,爹爹被接到京城,明著說是體恤舊臣,實則同九爺一樣,便是未被聖上辦的幾個舊部皆圈在這裡動憚不得。爹爹怎還會有舊友之間相互走動?旁的不說,就是來了這京城,除了不許出城,旁的倒也沒有。

黛玉問雲裳道:“怎的阿淇每每過來賣他的木匠活兒,忠叔從來都不攆似的?”雪雁想了想,道:“忠叔一向待我們這些丫鬟小廝都很好,忠叔為人寬厚,許是覺得那個阿淇也很可憐。況且他也不是來賣木匠活兒,每回都是做些新鮮物來請姑娘瞧瞧。”

黛玉心裡更生疑惑,還未來得及細想,只見前院林軒繞了過來。雲裳忙走了過去,叫住了林軒,“林軒哥哥,近日外頭可有甚麼新鮮事兒?”

林軒見是雲裳,便朝這頭走了過來,邊走邊道:“還說呢,我正欲跟姑娘說,外頭可了不得了。全京城的人都在下一個賭注。”

雲裳一皺眉,“打賭?這算甚麼新鮮的?左不過是那些無事的賭徒罷了。”

林軒搖了搖扇子,“非也非也。此事你若是不知,還真是你的不是。你在咱們府裡待久了,竟然不知你們城主要同天下另一用劍高手西門吹雪比劍?”

甚麼?黛玉忽只覺指尖一痛,血珠順著金針滲進月白色的綢子之中。雪雁不由“呀”了一聲,“姑娘扎著手了?”

黛玉淡淡一笑,“無事,林軒哥哥,你說你的。”

林軒點了點頭,“外頭都在傳,說白雲城主要同萬梅山莊莊主於九月十五在皇宮的頂上一決高下。原先是定了八月十五,在紫金山之上,後不知為何改在了京城。現下,莫說是京城的好事之徒了,便是江湖人士,現下已經有三四百個武林人士全到京城來了,至少有七個掌門,幾個幫主。各大鏢局總共三十二位總鏢頭陸續著都在趕來。”

黛玉又氣又驚又急,怪著近日總是見不著他人影,原還以為他又去了平南王府,卻竟是同西門吹雪比劍去了。

林軒嘆道:“到底是天下數一數二的劍客,連比劍都弄得轟動滿京華。”

黛玉冷笑一聲,“外頭的人都在拿此博得自己一笑罷了,卻不知這裡頭,兩虎相爭必有一……”她想到那個字,忽然住了,未往下說去。黛玉低著頭瞧著手裡那刻絲金線繡出的流雲,心裡隱隱不安起來。

“雪雁。”

“姑娘。”雪雁應了一聲。

黛玉思忖了下,道:“上回你不是說要做個劍套給葉青姐姐嗎?”雪雁立時明白過來,道:“我這就去送給葉青姐姐。”

軒窗外,秋海棠開得正濃,一陣清風過,窸窸窣窣一動,打了個旋兒,飄落到窗前的桌案上。黛玉輕輕撫了撫那緞帶上的流雲暗紋,喃喃道:“你連我都要瞞、連你都會騙我嗎?”

半盞茶後,便見雪雁匆匆地進了院子。“姑娘,姑娘。”黛玉心頭一緊,忙放下那緞帶,起身迎了過去,急切地問道:“他在嗎?”

雪雁無奈又失落地搖了搖頭,“葉青姐姐說,城主已經好幾天都不在府裡了,也不知道他去了哪裡。”

“連葉青姐姐都不知道他去了哪裡,他會在哪兒?難道他真的找了一個沒人的地方偷偷練劍去了?”黛玉邊自言自語,邊走到榻邊挨著小几坐下,出神道。

雪雁小聲勸慰道:“姑娘莫要多想了,許城主就是找個地方想一個人靜一靜。”

黛玉怔了怔,輕輕搖了搖頭,“你不懂。他既說了要比劍,就一定會決出個高下。你沒聽說過兩虎相爭必有一傷嗎?那是比劍,不是比作詩、比對對子。他從不讓我碰劍,總說刀劍是無情的,練劍的人也是無情的。”

雪雁咬了咬唇,又忽有了一絲希望似的,“許勝的就是城主,咱們表少爺的劍可是天下絕無一雙的。”

黛玉心下緊了緊,“你以為西門吹雪的劍便不是天下獨一無二的?我聽陸公子說起過,外頭的人,把葉孤城稱作劍仙,把西門吹雪比作劍神。若是李白和杜甫遇著了,你也決不出個高低來。可他們不一樣,決不出,便會比下去;若是決出了,便一定要有一個人會死。”黛玉忽像想起了甚麼似的,一轉身,道:“雪雁,你說,他會不會去平南王府了?”

雪雁瞧著黛玉,有些心疼道:“那姑娘,是希望城主去平南王府了,還是不希望他在?”

黛玉輕輕笑笑,“他願意去做的事情,即便是我不希望又如何?雪雁,你說,我是不是該信他,不會去做錯的事情?”

雪雁點了點頭。“姑娘,上回寧瑤郡主也結了個詩社,吵著要幾個小姐過去教她,也要姑娘去。”

黛玉應道,“去備馬車吧。”

重陽已過,正是黃遍地,玉簪清澤的好時節。陸小鳳抱著一壺酒,飛上酒樓的屋頂,依靠在獸頭上。懶洋洋地曬著太陽,想不通的時候,他寧可睡一覺,也不願讓自己的腦袋想破。

忽然,樓下一群人鬧哄哄地擠進了酒樓。只見一個店小二站在門口大聲吆喝道:“快來買勒!快點下注!九月十五,決戰禁城之巔。江湖兩大頂尖劍客一決高下!”

“我賭葉孤城!”

“我也賭葉孤城!”

“我賭西門吹雪!”

…………

一張張銀票遞到店小二的手中,小二不禁興奮地紅了眼,“別急別急!今天的注又漲了,各位客官有心可以進本店邊喝邊談。我們掌櫃的說了,凡是下注超過一百兩的,今日酒菜全免賬!”

人群發出了“哄”地一聲笑,全都擠了進去。

馬車在春華樓前停下了,雪雁氣憤地道:“姑娘,他們還真的拿表少爺和西門公子下賭注!把表少爺同西門公子當成甚麼了?”

黛玉深吸了一口氣,放下簾子,“莫要管他們,咱們去咱們的。”

雪雁忽然眼前一亮,“姑娘,陸公子在前頭。”

黛玉也一驚,他不是同滿樓一起回姑蘇了?怎麼也會在京城?也是,西門吹雪是他的好朋友,這樣的事情,他自然也不會坐視不管。如若能找著陸小鳳,說不定還能尋著葉孤城。

正想著,忽然一陣清風從窗外吹過,“好香啊,怪了,這是甚麼兒?”雪雁好奇道。

黛玉也好奇著,就在這時,六個烏髮垂肩,白衣如雪的少女,提著滿籃黃菊,從樓下一路灑上來,將這鮮豔的菊,在樓梯上鋪成了一條氈。

一個人踩著鮮,慢慢地走了上來。面如白玉般晶瑩澤潤,漆黑的眸子如深夜孤星,白衣勝雪,一步一步就像是君王走入了他的宮廷,又像是天上的飛仙,降臨人間。不是他又是誰?

他竟然在這裡。

黛玉正從馬車上下來,眼前竟是自己想見之人,相距不過數尺,那人卻只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恍若從未認識過她一般徑自進了春華樓。

雪雁一愣,“那不是表少爺嗎?他為何裝作不認識咱們?還有……”雪雁瞧了瞧那六個提著黃菊的白衣少女,不可置信似的,“她們又是誰?姑娘……”

雪雁一轉頭,卻見黛玉彎了彎嘴角,淺笑道:“咱們走吧。”

雪雁錯愕,“姑娘,咱們不去平南王府了?”

黛玉搖了搖頭,“我只想知道他在哪裡,既然知道他無事,也不在平南王府,還要去那裡做甚麼?”

“姑娘不想問問表少爺這些日子到底在做甚麼,為何一直躲著姑娘?也不想問問方才為何裝作沒看見姑娘嗎?”

黛玉搖頭輕笑,“不相問,也無須相問。我信他,若是想來告訴我,自然會來見我便是。”

雪雁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扶著黛玉上了馬車。對趕車的人道:“回府。”

馬車搖搖晃晃地擠出人群,向前行了幾步。忽然黛玉道:“等等。”

雪雁好奇道:“怎麼了姑娘?”

黛玉回望了一眼,心下不安道:“你見過那六個女子嗎?”

雪雁搖了搖頭,旋即怨道:“他們白雲城那麼多女子,我哪裡分得清?還虧得姑娘惦念著表少爺安慰,他倒好,擺著這麼大的架子,來酒樓裡喝酒。”

黛玉搖了搖頭,“就是這個,你還記不記得葉孤城說過,他從不飲酒,也不近女子,更從未聽他說過愛個甚麼兒。怎會出來的時候要美人撒開道?”

雪雁疑惑道:“姑娘的意思是……”

黛玉攢緊了手中的帕子,“得去找一個人。”

秋聲寂寂,秋風蕭索,京城外的一座破廟外,陸小鳳悄悄地走了過去。昏黃的天,颯颯的秋風掃著落葉,踩上去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黛玉卻靜靜地立著,像在想著些甚麼。

陸小鳳站在寺廟前,擔憂地道:“玉兒,起先我也不相信葉孤城真的受傷了,可現在看來應該是了。你怎會知道他受傷?他告訴過你?”

“他沒有告訴過我。我已經好一陣子沒有見過這個人。他總是甚麼都不說,你曉得的。”黛玉此時心中竟是惆悵、心疼、驚心、不安一齊襲來。

陸小鳳重重地拍了拍巴掌,眼望向天,吁了口氣,道:“說真的,我不願西門吹雪和葉孤城中的任何一人因為這種虛名而死,我想去找西門吹雪,也希望你能勸勸你表兄。”

黛玉點了點頭,“你知道的,我本不該過來,也不該來見他。我只站在外頭,同他說幾句話,說完便走,你有何要問的,再進去問他便是。”

陸小鳳應道,便朝那屋子走去。屋子裡潮溼而陰暗,地方並不十分窄小,卻只有一床、一桌、一凳,故而更顯得四壁蕭然,空洞寂寞,也襯得那一盞孤燈更昏黃黯淡。壁上的積塵未除,屋面上結著蛛網,孤燈旁殘破的經卷,也已有許久未曾翻閱。

葉孤城斜臥在冷而硬的木板床上,雖然早已覺得很疲倦,卻輾轉反側,無法成眠。風從窗外吹進來,殘破的窗戶響聲如落葉,屋子裡還是帶著種連風都吹不散的惡臭。

陸小鳳推開了門,葉孤城忽然一陣警覺,按住了手邊的劍。見是陸小鳳,眼中的戒備漸漸減弱。卻也還是冷冷地望著陸小鳳,“你怎麼會知道我在這裡?”

陸小鳳心下驚詫,很難想象,像葉孤城這樣的人,此時能在這裡養傷。如果讓玉兒看見了,她會怎麼想?陸小鳳輕咳了一聲,“不是我要找你……我之後再找你。有人要跟你說幾句話。”

“誰?”

“你表妹。”

葉孤城怔了怔。

卻見陸小鳳走出去,虛掩上門,黛玉走了過來,“他真的在裡面?他好不好?”黛玉忽紅了眼圈,低下頭去。

陸小鳳面露難色,“玉兒,聽我說,他確實受傷了,只不過我今兒帶你過來,已然是冒著險。現下不知多少人想要找到葉孤城,甚至殺了他。可我說的並不只是這些,你知道的。你不該出來,更不該到這個地方來見葉孤城,他也不方便見你。我同雪雁帶你過來,旁人不知道。你只隔著門,對他說幾句便好。其他的就交給你陸哥哥,我會替葉孤城治好傷,然後帶訊息給你。”

銀杏簌簌落下,晚鐘的遠音迴盪在暮色中。

“葉孤城。”黛玉輕聲喚了一句。

“妹妹。”裡頭傳來了一聲沉沉的聲音,那聲音中帶著些忍著傷痛的沙啞。

黛玉一怔,旋即眉頭緊蹙,捏緊了手中繡好的月白色緞帶。黛玉靜默了陣,嘆了口氣,“我只想知道你在哪裡,爹爹很擔憂你。陸公子說會替你療傷,你還是莫要比劍了。爹爹和我,都不想見著你這般。我走了。”

馬車靜靜地等在外頭,雪雁心急如焚地等著,見黛玉出來。陸小鳳不由詫異道:“說完了?”

黛玉面色如水,點了點頭,“多謝陸公子。雪雁,咱們走吧。”

陸小鳳一臉詫異,卻見黛玉面上似帶著些許慍怒之意,也不多旁的言語,只對自己言謝之後,便上了馬車。

“姑娘,表少爺他……”

“莫要再說了。”黛玉將那月白色緞帶收好,淡淡道。心下卻想著:葉孤城,你竟真的要騙過所有人?

馬車徐徐行了幾步,暮色漸沉。黛玉忽覺不對,“這不是來時的路。”

雪雁忙對外頭趕車的人道:“這不是回府的路,快停下。”那馬車卻像沒有聽到一樣,一直駛向前方。

馬車停進了一座破廟。

“我們姑娘可是揚州巡鹽御史林大人的女兒,你們路劫官家女子,是甚麼罪名你們知道嗎?”

雪雁護在黛玉前頭,身子卻在打著顫。

黛玉攢緊了手心,“你們在我們進去的時候喚了趕車的人,帶我們離開幾步,就是為了不讓陸小鳳追過來。你們是衝著我爹爹還是衝著我表兄?”

來人沒有說話,只是拔出了劍。

“姑娘!”雪雁不由驚出聲來。

黛玉按了按雪雁,“別怕,我們林家的人,即便是死,也不要掉了骨氣、讓人瞧了笑話去。來客,你儘管去告訴你背後的主子,我表兄葉孤城,一定不會饒了你們。”死已死過一回,又何足懼?只是有些話,這一世還未來得及對一個人說出,便又要離去。這一世,有知音,便也無憾。

黛玉閉上眼睛,淺淺笑著,眼前浮現葉孤城的身影。忽覺一道白光,只聽“叮”地一聲。黛玉忙睜開眼睛,只見那人捂著右臂,緊咬著牙,劍斷成兩截,落在地上。

“表少爺!”雪雁驚喜道。

葉孤城冷冷地看了地上的人一眼,“回去對他說,玉兒是我這一世要護著的人,要動玉兒,也要問問我願不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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