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早春二月、草長鶯飛,還未到爭奇鬥豔的時令,只有滿園的紅梅開了個遍地,一片海。白梅似雪、紅梅含香、臘梅的黃淺淺的像極了大姑娘羞澀的笑顏。一簇一簇的小開得密密挨挨,擠滿了枝頭,那枝條卻依然秀頎,遒勁有力。另有迎春金燦燦,如同一個個小鈴鐺晃動著。
郡主府同平南王府在一處地方兩處園子。平南王叫屬下對林家下了帖子。這個節骨眼上,倒也不好同平南王硬碰硬。又是隻同郡主往來幾日,林海便叮囑了黛玉幾句,叫她莫管爹爹同平南王的事,只管與晗兒、探春、郡主幾個安心相惜。便按捺著不放心,送黛玉而去。
那些個郡主、權貴千金們個個嫻靜貌美,亭亭玉立,猶如出水芙蓉一般嬌豔動人。平南王府裡香混著暖風燻人醉去,還有各種好聽的鳥鳴。水湜同一個王府上的門客沿著□慢悠悠地走著,一邊走一邊說笑著:“世子這王府園可真是美不勝收啊,連皇宮園都略遜色一籌。”
水湜面露得意之色,“你這說哪裡的話,小門小戶哪裡比得上皇兄的皇宮?李大人可莫要亂說,說了是要掉腦袋的。”
被喚作李大人的門客忙誠惶誠恐地道:“那微臣真是冒著掉腦袋的危險,對小王爺道了這一句了。”
水湜笑道:“旁的不說,我這平南王府,八百暗衛,連只蒼蠅都飛不進來。”話剛出口,不由想到前陣子的繡大盜,水湜心中一膈應,臉色稍稍變了變。忽聞得一陣女子的輕笑聲,水湜好奇地向前走著。隔著月門,遠遠瞧見園子裡,紅衣、黃衣、紫衣各色豔麗服裝的女子像園中翩翩起舞的蝴蝶一般,更添幾分景緻。
李大人不禁笑著搖了搖頭,說道:“早就聽聞小王爺最喜草草,府上不但奇珍異草多,佳人也多。羨煞旁人了。”
水湜輕哼一聲,“李大人說笑了,哪有甚麼佳人?府裡頭不過是些歌姬和舞姬,這幾個好像沒有見過,不是府上的歌姬。”說著,水湜望著那群妙齡少女,一眼瞧見一旁的寧瑤,低聲對李大人道,“是我父王請來我府上做客的親貴之女。你先下去吧。”
“是。”李大人退下。
“抓到你了!”寧瑤一把抓住離自己最近未來得及躲閃的一個姑娘,忙扯下眼上蒙的輕紗。不由欣喜道,“林妹妹?這一下午的,頂數你最難抓。可讓我逮著了。這下輪到你來抓我們了。”說著,便把那輕紗蒙到了黛玉的眼上。
黛玉蒙著眼睛,蓮步輕移,“晗兒,我看見你了。”漸漸地偏離了其他女子,其他女子皆捂住嘴忍住笑不做聲了。
這時長廊那頭轉角處走過來一行人。黛玉越走越近,忽把那輕紗一鬆,朝後退了一步。低頭正見眼前那人月白的衣袂,黛玉心裡笑道:怪覺著越來越冷,還道哪兒飄來一處烏雲遮天蔽日了,原是他!嘴上卻笑而不語,對那人微微欠了欠身子,“表兄。”便忙退回了那些閨秀中。
葉孤城身後正跟著葉三、葉四等七八個侍衛,路過此處。不想在這裡碰到黛玉。見她在平南王府中,不免有些詫異。
各女子忙低下頭去,卻紛紛在心裡好奇著來者到底是誰。只聽得那寧瑤郡主對著白衣人喚了一句“葉城主。”那白衣人身後的隨從們紛紛欠身拱手問郡主安,只停留了一瞬,便揚長而去。
“這人是誰啊?”
“莫不是小王爺?”
有女竊竊私語,那葉孤城卻已繞過□梅林,朝另一方走去。
黛玉心裡想道:明明是個不愛說話的,頂數他走到哪裡,最惹眼。卻又最不惹眼。寧瑤揮了揮手,道:“好了,莫要大驚小怪了,那人不是我哥哥,不是王親國戚,也不是甚麼文官武官。他是南海飛仙島島主。你們定是沒有聽說過了。咱們只管玩咱們的便是。林妹妹,你快蒙上吧。”
女子們繼續嬉戲著。
那水湜漸漸地走了過來,有些壞笑地看著蒙著眼睛的黛玉,於是便走上前去一步,黛玉可能感受到了有黑影移了過來,又聞得一陣寧瑤身上的味道似的,驚喜地道,“這下逮著的定是你了!”
忽聞得背後假山上一聲大喝:“小心腳下,哇,大坑!”
黛玉一愣,忙松下那輕紗,只見眼前站著一個男子,方面劍眉,寬肩猿背,淡淡明黃的衣袂上暗線繡著精緻的四爪蟒,在風中微微揚起。帶著錯愕正看著自己,身後的女子皆不做聲了。那人自己見過,竟是平南王世子——水湜。
假山上的陸小鳳伸了個大懶腰,打了個呵欠,“唉,看錯了,還以為是個坑呢!”
黛玉不由惱了,冷笑一聲,道,“怎麼一個姑娘待的園子,好端端的進來這麼多男人?無趣得很。”於是將那輕紗攥在手裡,對水湜欠了欠身子,淡淡道,“民女見過世子爺。”
寧瑤忙走過來,拉住水湜道,“哥哥你甚麼時候來的,也不說一聲。好端端的攪了我們玩兒,好沒趣。”
這時陸小鳳從假山上蹦了下來,水湜輕哼一聲,“陸公子好悠哉。好端端的屋子裡不待,怎會在我這假山上午憩?這裡頭這麼多女眷,莫是要嚇壞了她們?”
“還不是為了幫你們查甚麼繡大盜?是你們王爺和金九齡求我來的,不願意,我可沒那個閒工夫在這兒看看那個繡大盜究竟怎麼從天而降,進的你們王府寶庫。”
水湜頓時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心中有些憤憤,卻又不好說出。只得對陸小鳳道,“有勞陸大俠。”
陸小鳳訕笑一下,朝郡主一攤手,“知道你們王侯小姐規矩多,不能見陌生男子。我走了,莫要嚇壞你們這些千金大小姐。只這王府,也不似我想得那般戒備森嚴,我都能睡在這裡;哎呀,有人也能擅闖姑娘嬉戲的地方,還挖個大坑!嘖嘖!”說罷便擺擺手走了。
不遠處,平南王瞧著,低聲問隨從道:“站在瑤兒旁邊那個女子是誰家的姑娘?”
隨從道:“回王爺,好像是林海林大人之女。”
原來是她。平南王在心底喃喃道,長得怎會和一個故人如此神似?“上回叫你去查的事情查的怎麼樣了?”
“回王爺。那林海原家中就他這一子了,後娶了榮國府的小姐賈氏,膝下只有一女,便是這位林姑娘。林氏一族便無了旁的嫡系親屬。不過屬下去查了,近幾個月,那林海並不在揚州的林府中。”
“哦?”平南王皺了皺眉。“你是說姑蘇?”
那個隨從神神秘秘地對平南王道:“前幾回江總管去林家送帖子,後說林海不在,去了姑蘇。那會子,屬下只知道林大人是去走親訪友。王爺您叫我去查了之後,屬下便特意著姑蘇的人去了那戶人家,發現也是個姓林的。”
平南王道:“也姓林?那林海原來祖籍便是在姑蘇,難不成是老傢什麼親戚?”
隨從道:“姑蘇那林府宅子的主人是個女子,管林海叫兄長。還帶著林家那姑娘一同去過姑蘇家赴宴,咱們小王爺可也是在那兒瞧見的林家小姐。”
“管林海叫兄長?”平南王念道著,心下卻又生出那個念頭來。
隨從接著道:“王爺您猜,這戶人家還和誰有關係?”
“可是葉孤城?”
“王爺英明。屬下查到,那戶宅子乃是白雲城所買下,白雲城主一直出入期間,裡頭用的下人也都是白雲城的人。雖然白雲城的人都是守口如瓶,連個縫兒都鑽不進去。不過屬下還是從園中的一個匠口中得知,這戶人家的女主人姓林,是林海的二妹,葉城主的母親。”
竟真是這樣!平南王不由在心底長嘆,原總覺得這林家、葉孤城、葉雲三者之間似乎有根線串著似的,現果真如自己所猜。當真冤孽,怪著葉孤城會同林如海有交情往來,還喚他一聲舅父。自己第一回是想得這個人才,聽他說林海是自己遠方表舅,並不曾往那一層上去想;第二回方知自己還有這一親生子,卻不曉阿雲竟是林海的妹妹。
自己當年同葉雲、如今自己的義子又看上她的侄女,當真是造化弄人嗎?只瞧著這光景,為了一個女子,一再退讓,先是應了教湜兒習劍、又願助自己大計、後對自己道出身世,平南王瞧了瞧院中的黛玉,心底思量起來……不由向園中走去。
“瑤兒。”
寧瑤郡主一瞧見平南王,忙笑著過去嗔道:“父王,您怎麼有空過來瞧瑤兒了?”一行王侯姑娘們見了平南王,忙紛紛欠身行禮。
平南王眯著眼睛,捋了捋鬍子,走到黛玉跟前,和藹地道:“你是誰家的姑娘?”
黛玉微垂首,“民女先揚州巡鹽御史林海之女。”
“林海家的女兒。”平南王點了點頭,“我聽葉孤城說過,你是他的表妹?”
黛玉一怔,心下想道,平南王為何要問自己這個?葉孤城住在這王府中,他怎會不知葉孤城同林家的關係?難不成這裡頭還有自己不曉得的?若是如此,自己若貿然答了,豈不是誤了他的事?正尋思著怎麼回答。
卻聽那平南王笑笑,“想不到葉孤城這歲數,竟會有你這麼小的一個表妹。長兄如父,也怪著你表兄在揚州和姑蘇時,三番五次為著你爹爹說話而不惜拂了我王府派去之人。”
“輩分不在年長。民女雖小表兄許多,卻也隔著這層輩分,便是平輩。表兄年長民女許多,卻也一是尊我爹爹為長,二也關切吾等弟妹。”
平南王微微頷首,瞧這說話的樣子,倒真同葉雲有幾分相似。到底是書香世家出來的。“你表兄當今數一數二的劍客,又教湜兒習劍。現今也不小了,本王尋思著,保個良媒,從你身後這些王侯千金裡,擇一個做你表嫂,你說可好?”
黛玉心頭忽一緊,卻依舊垂首,不卑不亢道,“王爺美意,民女先替爹爹、姑母並表兄言謝。只婚姻大事,民女小小女子、怎敢對錶兄的婚事妄下斷言?更不敢對王爺之意妄下己說。婚姻大事皆由父母做主,表兄一直未娶親,民女不曾問過父親姑母。王爺問民女,民女唯恐不知,無法答王爺此說。”
平南王點了點頭,側首對寧瑤道:“你們好生相處著,若是天遲了,在王府小住也可。”
“是,瑤兒知道了。瑤兒謝父王。”
雀打枝頭,紅梅怒放。書房裡漫卷墨香,並著那極似龍涎香的繚繞紫煙從九龍鼎中升騰而出。平南王在書房中踱了幾步,略一沉吟道,“你也不小了,也該成個家了。”
“無處為家,處處家。”
平南王嘆了口氣,“我知道你怨我對你娘。”
葉孤城淡淡道,“生育之恩大於天,無以為報,更無以為怨。”
平南王目光忽一亮,“湜兒是皇兄一脈的,我膝下親生兒子只你一個。待我們事成,莫說是給你封王,便是太子,我也……”
“事成與不成與我無關,我只做自己能做的。也不喜歡你們做的事情。”
平南王面露詫異與難色,“也罷,竟也忘了你是個劍客。只你這一直孤身一人,沒個人照顧。連湜兒都要納妃了,你怎就不願?”
“習慣一人。”
“可是有了喜歡的?”
“無。”
廊下籠中畫眉跳了跳,屋中的人站起身子,“無事,我便走了。”
平南王擺了擺手,“此事再議。只以前無我,先在有我。你承認也好,不承認也罷;願叫我一聲也好,不叫我一聲也罷,我都要為你尋思著這事。你先回吧。”
葉孤城提著劍獨自走向湖邊,玉帶橋的另一頭,黛玉攜著雪雁娉婷而來,二人巧立於橋頭偶遇。曉風楊柳,方長新綠。
“表兄。”黛玉微微笑笑。
葉孤城道:“你怎會在王府?”
“王爺下了帖子,說是郡主相邀。”
葉孤城思量了須臾,“可有問你甚麼?”
黛玉心底微微一顫,轉而側過臉去,看向波光粼粼的湖面,“倒也未說甚麼。”唇邊梨渦淺綻,“表兄怎不成家?若是成家,許姑母也多放下一重心來。”
“現下無心。”
“倒真是無心了。”
葉孤城亦望了望那湖面,“我應過你父親,要替你尋世間最好的男子。”
黛玉嘆了口氣,“世間最好的男子?這麼久了,我想甚麼,你竟真的是不知嗎?”
葉孤城未做聲。
“玉兒不想飛上枝頭,只想做飛入尋常百姓家的雨燕,舊時王謝堂前燕,也不過飛入尋常百姓家。這王府,不是甚麼人都能待的。玉兒還是回家的好。表兄,也早些回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