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漸漸灰白了起來,才一會,雪便琉璃了這一方山水天地。
黛玉沿著蜿蜒的長廊徐徐行著,憑欄遠眺去。雪雁走了過來。“姑娘,雪越下越大了,這會子怕是回不去了。六公子說,等雪住的時候,馬車方能走。”
“我曉得了。”黛玉應了一聲。
雪雁嘆道:“原還以為六公子被皇上指婚了郡主,夫妻二人倒也能相敬如賓。”
黛玉合了合披風的領口,伸出手去,接落一片從枝頭飄下的落雪。“這話你在我這裡說說便是了,郡主豈是你我能議論的?”
雪雁自覺失言,“是。”
六瓣的落雪在掌心一瞬融化,幻化成水。黛玉合起了掌心,輕嘆了口氣,“我倒覺得那個郡主待六公子是一片真心。只他並不領情罷了。”
落雪一點一點覆蓋枝頭,只露出臘梅星星半點的黃色,遠遠看去,倒像是白瓣簇擁著黃蕊。“雪雁,你聽,好像有甚麼聲音。”
“嗯,好像是簫聲。”雪雁點了點頭。
黛玉循聲向前走了幾步,那洞簫聲愈來愈近,只隔著一扇白牆。簫聲悽婉,如泣如訴,又似在低低
呢喃。
雀兒從枝頭驚起,簫聲伴著落雪,滴落在半畝方塘中,迴盪在空山深谷裡,歷久不去。是誰?竟能吹出這樣哀婉的簫聲,好像有著說不出又道不清的故事。黛玉為這簫聲所吸引,竟忘了擎傘,一個人走出了長廊,細細的雪珠沾在睫羽間。
眼前,一叢叢雪梅迎風傲然吐露芳華,雪青色的身影越來越近。那簫聲卻漸漸止了,空留尾音縈繞在溪畔。黛玉不由一陣失落,將要轉身離去。一轉身,卻看見那個月白色彈墨暗雲紋袍、身披玄色狐裘斗篷的男子站在自己身後,正微微看著自己。“怎麼一個人出來了?”
黛玉咬了咬唇,微紅了臉,“又不知道你在這裡。”
葉孤城向前走了幾步,一展掌心,一條細細的紅線垂下,那頭繫著的玉在風中微微打著旋兒。黛玉不由一驚,自己那玉甚麼時候落在了地上,自己竟不知。
葉孤城沉聲道:“收好莫要再失了。”
黛玉紅著臉,接過那玉,只顧低頭食指繞在那紅繩,另一手則攪著那玉佩下的穗子。“你在平南王府是嗎?”
葉孤城沒有做聲。
黛玉心頭一酸,“你真的是在平南王府?”
“是。”
“原來你離了家裡,離了姑母,離了我們,就是要到平南王府去。為甚麼偏偏是平南王府?你明曉得是他三番五次逼迫爹爹,明曉得世子硬要強娶我,明曉得爹爹現在這個身子皆是由他們父子造成。為何你還要到平南王府去?”
雪窸窸窣窣地落著,雪雁取了傘,尋著長廊走了過來。遠遠地看見黛玉剛要欣然過去,忽見葉孤城,不由住了腳步,躑躅不前。心裡頭猶豫著,?便又轉過身去,走了幾步,卻又還是退了回來。立在月門外。
靜默了一陣,葉孤城道:“我本不是仙人,也有我要做的事情。”
黛玉嘆了口氣,“原我只道你是個最不沾染世間半分塵埃的,竟忘了人活一世,縱使不與泥同做塵,卻也撇不開一個‘情’。我知道你是為了我、為了爹爹、為了姑母、為了林家好。玉兒一個小小女子,不懂得你們男人的那些事情。只玉兒卻也分得清是非黑白,曉得王爺不是個簡單的人物。我只知你是個劍客,不情願你為了我、為了林家去做不甘不願的事。”
“心甘情願。”寒風拂過葉孤城領間的白裘,他握了握掌心,眼前浮現出幾重身影來。
黛玉聞言,不由一怔。良久,才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可我只想你是個好好練劍的。練劍便是練劍,心無旁騖才能練好。心裡放了太多,總歸不好。你說過,千江有水千江月,萬里無雲萬里天。拂去心間的塵埃,方能得一片淨土不是?我總想著,那白雲城究竟是個甚麼樣的地方。我雖沒見過,卻也能猜出,那定是個好去處,只有水、雲、天。定是要比這些人多的地兒強過許多。”
葉孤城抬眼,凝望著黛玉:“我聽你的便是。”
黛玉不由抿嘴一笑,“是你說你要聽我的。”
“嗯。”葉孤城點了點頭應道。
“我方才明明聽見六郎簫聲的。”蓮步輕移,額前細碎的珠光在微雪冬風中顫動著。寧瑤一轉,忽見梅林中一高一低兩個身影,竟是葉孤城和……方才在屋中看到的那個女子。
“郡主,您慢著些。”
“噓!”寧瑤忙轉過身去,做了個噤聲的動作,朝那婢女一瞪。婢女不由一愣,“怎麼了郡主?”
“無事,這園子又不是咱家的。聽說那葉孤城喜歡清靜的很,萬一他在這裡,擾了他,定要被我父王責罵了。我看了,六爺不在這裡,咱們去別處看看去。”
婢女點了點頭。
六角亭下,金衣公子將玉簫放在一旁,一杯一杯復一杯獨自喝著酒。
“尋了你半天,原來你在這裡。”寧瑤邁上石階,忙不迭地走了過去,奪過玉樓的酒盅,“你怎麼一個人在這裡喝酒啊?”
玉樓的手按住了寧瑤腕上的袖子,輕輕撥開,奪過那酒盅,繼續喝了起來。“天涼,郡主還是請在屋裡避一避風雪吧。”
寧瑤坐到一旁的亭子邊上,半失落半委屈道:“你也知道天涼,還在這裡一個人喝悶酒。都不知道尋個人說說話。”
玉樓端起一杯酒一飲而盡,放下酒杯,邊倒邊說,“郡主想說甚麼就說吧。”
寧瑤不由一喜,起身,繞過石桌,“你終於肯同我說話了?”
玉樓沒有做聲,只自顧自喝著酒。
“唉,我又不知道你來這裡是同七弟他們來賞雪景來著。曉得我便不來了。巴巴兒地跟江南來的繡娘學了一個月的針鑿,你又不領我的情。見你走了,我便去尋你,尋了好一會子。後聽見簫聲,我猜是你,才尋著過去了。”忽然,她像想起了甚麼似的,“不過倒沒在園子裡瞧見你,你猜我瞧見誰了?”
玉樓沒好氣道:“瞧見誰了?”
“我瞧見葉城主了。他竟然遞給那個林姑娘一個玉佩。我還以為葉城主是個不近女色的,聽說他連身邊的侍婢都不近,怎會……”
“郡主請自重!”玉樓重重地放下酒盅,站起身來,瞧著寧瑤。忽見寧瑤眼中一陣委屈和不解,便深吸了一口氣,轉過臉去,“這種話,郡主還是莫要說了。林姑娘同葉孤城是姑舅表親。我見過林姑娘,倒是有一塊家傳的玉佩,原也在我家丟失過,被我妹妹撿到;想來方才也是在園子裡丟失了,被葉孤城撿到。那葉孤城最是個目下無塵的,又怎會被這些俗緣纏身?”
寧瑤道:“我堂堂一個郡主,怎會不知背後不要亂嚼舌根子的理兒?你倒是聽說過我寧瑤郡主在背後說過誰?我若是真有心生事,方才便也不會遣走素心了。我只是與你說說罷了,只當你是自家人。旁人,我又怎會說了去?你何必動這麼大的氣?”
玉樓拿起簫,側首對寧瑤郡主道:“你我還未成夫妻。”說罷便下了六角亭。
寧瑤郡主追上玉樓,繞到他跟前攔住,“你站住!我看你壓根就不滿意這門親事,知道你們都覺得父王是個權傾朝野,心存野心的人。可權傾朝野又不是他的意思,當年我父王同我親爹一道為先帝討伐北疆叛亂部落,為本朝立下汗馬功勞。強的過多少皇叔?這些你們又怎會知道?我只知道父王和哥哥待我最好。我們北方的女子,是比不得那些江南女子溫婉,會說那些個鶯鶯燕燕的好聽話兒。可我們也是有骨氣的,你若不喜歡我,便向皇帝哥哥退了這門親事便是。我願承這門親事,只是看好你玉樓是個騎馬打獵一等一的好的男人,不是圖你甚麼?不過,我告訴你,這輩子,我是非你這個人不等了!你退了這門親事也罷,那我就求我皇帝哥哥廢了我的郡主,去做庶民,也要跟著你去!”
玉樓瞧了寧瑤一眼,握著簫,徑自離去。
藍白色的披風帶著些許飛雪,進了屋裡。丫鬟忙打起捲簾,對裡頭的人傳喚了一句,“王爺,郡主來了。”
那平南王正在同手下的人悠然地下著棋,忽聞得婢女傳喚,並不為所動,只微微擰著眉,忽展眉,落下一棋子。手下一愣,旋即大笑,站起身,對平南王拱拱手,“王爺好棋藝!在下甘拜下風!”
那手下的人對著寧瑤郡主一拱手,退了下去。
平南王接過丫鬟端上來的熱茶,合了合那蓋子,“你來做甚麼?聽說你一天到晚都沒個人影。也是當年太后寵壞了你,許你不學宮裡的規矩。只你也莫要忘了,現下你是個要嫁人的。怎麼能不改改?”
那寧瑤頓覺委屈,撇了撇嘴坐下了。
平南王道:“怎麼了?可是那玉樓又不搭理你了?”平南王轉而一笑,“瑤兒,你可是郡主。他既然答應要娶了你,那是皇上下的聖旨。雖本王也不滿意這門親事。可也不想這麼慣著你,你總不得總用郡主的身份壓他一輩子?”
寧瑤道:“我只不過說錯一句話而已。”
平南王道:“說錯甚麼了?”
寧瑤心裡委屈頓生,卻又想起玉樓的話,搖了搖頭,“也沒甚麼,只是他說我莫要學那些個宮裡的女人,嚼舌根子罷了。”寧瑤郡主頓了頓,對平南王道,“父王,今兒我去尋六郎,無意中竟見著葉城主了,還有家七郎,八妹,一個男子許是他們的朋友,哦,還有葉城主的表妹。”
“表妹?”平南王蹙眉,沉吟道,“你是說,葉孤城的表妹?”
“嗯。”寧瑤道,“我也只是聽六郎說的,說是姑舅親。好像是姓林。我還以為那個葉孤城隻身一人,連個親戚都沒有呢。”
平南王在心裡想道:林?難道是林如海的女兒?原只聽他道自己同林如海是遠方親戚,並不曾對自己說過是姑舅親。難不成林如海竟是他的舅父?如此說來,那葉雲和林海是兄妹?
平南王在心裡思忖著,忙對寧瑤道:“玉樓說的對,有些不該管的事情,你便不管是了。你是我府裡的郡主,莫要叫外頭的人輕笑了去。你只管做你快快樂樂的郡主,剩下的父王自有分寸。不會叫你委屈了去。”
寧瑤點了點頭,“女兒聽父王的便是。那瑤兒先下去了,改日再陪父王下棋。”
繞到門口,忽見水湜從門外走來。朝寧瑤瞧了一眼,向平南王走來,“父王,小妹怎麼了?是不是那個姓的又欺負小妹?”
平南王放下杯盞,“你甚麼時候也管起閨中的事情來了?有閒暇,你倒不如看看自己的劍法有沒有長進。”
水湜坐下,沒好氣地道:“父王,這葉孤城說要幫我們到底靠不靠譜,有幾成把握?父王你怎麼就那麼相信一個外人?聽說江湖中人都很奸猾,又有心思……”
平南王道:“我自有分寸,你何必管那麼多?”這時,一個侍從走了進來,對平南王道:“王爺,這是此次要接進府裡陪郡主小住幾日的幾位貴族小姐的名冊,您看看,可還有漏的?”
“父王,怎麼想起接那些小姐進府陪妹妹了?”
平南王邊看邊道:“你妹妹要出嫁了,沒個江南女子的樣子。找幾個大家閨秀來,讓她也跟著學些樣子。”平南王合上名冊,對屬下道,“再添上一個林海家的女兒和賈府三小姐。”
水湜不由眼前一亮,“爹要接林家姑娘來?”
平南王送走名冊,正色道:“你就不要再惦記那個林家女了。”
水湜道:“兒被那個昏君隨便指婚指了個庶出女,做個妾還差不多,哪裡來的資格做側妃?分明就是看不起我們平南王府。正室還缺著呢!”
平南王道:“男子漢大丈夫,何患無妻?等事情做成,再娶便是。林如海已經失去勢力,現在九爺的人都不敢輕舉妄動,被別住了。咱們離咱們想做的事情越來越近,你還憂心甚麼?這會子便沉不住氣了。叫你多跟著葉孤城學著些,你劍也未領悟到,總該知曉練劍如做人成大事,都得屏氣凝神。”
水湜沒好氣地道:“父王你怎總偏心一個外人?兒看您待那個葉孤城,竟是比待兒子和瑤兒都要好。”
平南王朝他揮了揮手,“你先下去吧,我乏了。”
水湜乖乖地離了這裡。
待水湜走後,平南王喚過一個暗衛,對他道:你去打聽打聽林如海家的那個女兒,林海家除了他,還有哪些人,他有沒有個妹妹。還有葉孤城最近都在哪兒。”
那暗衛為難道:“葉城主的蹤跡屬下怕是不敢打聽。”
平南王道,“你去問郡主的手下,那會子去哪裡找玉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