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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第二十六回

2026-03-17 作者:妙戈

黛玉只覺宛若晴空一個驚雷,卻是自己從未想過會有這樣一樁驚雷。賜婚?將自己賜婚給世子?

“林姐姐,你莫要急。此事定還有迴旋的餘地。林伯伯怎會讓姐姐嫁給世子那個人!”盈晗一想起那日水湜來爹爹的壽宴上出言不遜,便憤然起來。

林忠已是老淚縱橫,忙對盈晗一揖,“八小姐,我家老爺同你家大公子可是忘年交,姑奶奶同夫人也是舊友,老爺可得幫幫我們老爺啊!”

盈晗也是心頭一軟,跟著落淚道:“林管家莫要如是說,晗兒這就速速回去,同爹爹母親商議。撇開這層親不說,我爹爹是俠義之心,也斷然不會舍了林伯伯不幫。”說罷便握緊了黛玉的手,道,“姐姐,你莫要太心急,晗兒這就去找爹爹和我六哥七哥,他們定有法子救你。”

這時,只聽著裡頭丫頭喊了一聲,“姑娘,林管家,老爺醒了,在喚姑娘呢。”

林忠忙應了一聲,心下正憂心著怎麼安撫小姐,卻見黛玉拭了拭眼角,合了一下雙目,眼圈雖還紅著,卻含住那淚。定了定神色,輕輕拍了拍盈晗的手道:“晗兒,要不要我嫁於那世子倒不是最要緊,最打緊的是,我憂心這裡頭是衝著爹爹來的只怕還有旁的。你若真喚我一聲姐姐,便替我、替我爹爹,尋你父親求得個雪中送炭,拉我林家一把。姐姐同爹爹一定銘記於心。今兒的事,我先謝謝妹妹了。常言道患難見真心,妹妹的好,玉兒記住了。”

盈晗紅了眼圈,“既然說是姐姐,就莫要說兩家話。住著幾日,林姐姐是個真心待我的,不同於那些個大家小姐只面兒上待我好。旁的不多說,晗兒先走了。”

黛玉點了點頭。這才對林忠道:“莫要對爹爹說我已然知曉此事。爹爹這病,到底是怎麼回事,等回頭我再來問忠叔。這信,還是請忠叔收好便是。”說罷,便同雪雁一起跟著丫頭進了屋。

林如海得葉五施針,已然緩緩甦醒過來。先前急火攻心,到底傷了元氣,現時雖用參片含著,卻也是氣若游絲。忽見門口黛玉一抹身影,不由黯然失色的雙目中又有了光彩。

“玉兒,過來。”林如海顫顫巍巍地喚了一聲,這一昏厥,醒來竟如蒼老了數載似的。

“爹爹。”記憶中,爹爹從來都是溫文儒雅,閒情逸致一書仙的模樣,幾時見過父親這樣?黛玉不由心頭一酸,忙走到床前。

林如海望著女兒,心下無限寬慰。想自己這一世,中過探,娶過賢妻,也曾豪志在胸擁立明君,膝下雖無子,能有玉兒這麼一個女兒,也不算有憾了。

“爹爹,你這是怎麼了?”黛玉輕聲地道。

林海伸出手去,憐愛地摸了摸黛玉的頭。“爹爹老了,我的玉兒也要長大了。爹爹不可能一直陪著你,玉兒以後要曉得聽姑母的話、聽你表兄還有忠叔的話。”

“嗯。”黛玉忍住淚,綻出唇邊梨渦,淺笑道,“玉兒會的,玉兒不是一直都聽爹爹的嗎?”

林如海的眼前憶起恍若隔世的一樁樁,指著門外道:“咱們揚州的宅子裡頭,還有幾株瓊樹,你娘最愛瓊為露,我們這麼一走,那幾株瓊是不是無人照拂了?”

黛玉笑著輕輕拍了拍林海的手背,“爹爹糊塗了麼?這裡是姑蘇姑母家,哪裡來的瓊?瓊在咱們揚州的宅子裡呢。待爹爹病好了,玉兒就陪爹爹回揚州去。讓玉兒為爹爹做瓊露。”

“姑奶奶來了!”門外的丫頭打起捲簾,朝裡頭喚了一聲。黛玉起身喚了一聲“姑母”。林雲見躺在床上的林海,不由深吸了一口氣。

林如海稍稍放下心來,對黛玉道:“你莫要擔心爹爹有甚麼?你去吧,爹同你姑母說幾句話。”黛玉點了點頭,轉身走了出去。

“葉五哥哥。”黛玉輕聲喚過正在囑咐丫頭取藥的葉五,將葉五喚到迴廊下。“葉五哥哥,爹爹的病,事到如今,你就對我說實話便是,究竟是怎麼樣了?”

葉五略一沉吟,想了想,嘆了口氣,對黛玉道:“既然林姑娘這麼問了,葉五也就不妨直說了。林大人體內有毒素,毒侵入肌骨。究竟如何侵入毒,葉五不知。只這毒,我也只能用施針的法子,全然救治,葉五恐怕醫術不精。”

黛玉心頭一絞,“竟就真的沒有旁的法子了嗎?”

葉五道:“天下能解這類侵入骨髓之毒的只有三人,蜀中唐門唐天佑;關中長白老人;還有一個便是我師父。唐天佑在閉關,更何況唐門解毒從不替外人;長白老人云遊四海,有人說他到了東瀛;我師父是個女醫人,性情孤高絕塵,久居塞北。我八歲那年為她所收留,教我劍法和醫術。後有一日她忽然就離了那裡,一個人走了。師父甚少與人說話,我只知她似是姓梅。”

黛玉本還抱有一絲希冀,現聽罷葉五的話,又一一泯滅。“你可知長白老人同你師父的模樣?我記得聽家八小姐說起過,七公子認得一個朋友,叫陸小鳳,江湖上無他尋不得的人。興許他能找到你師父。”

葉五微驚,“我倒還記得師父的模樣,可為姑娘畫一幅畫像。若是如此,能找到我師父,葉五必也對姑娘感激不盡。”

黛玉點了點頭。

“小姐。”林忠出了屋子,叫住了黛玉。黛玉轉過身去,見是林忠,便對葉五道,“那就有勞葉五哥哥了。玉兒感激不盡。”

葉五對黛玉欠了欠身子,提著藥箱離了院子。

林忠擦了擦額頭上的汗,跟隨了林家多年,他也已是林家飽經風霜的老家臣了。林忠嘆了口氣,道:“有句話,老奴不知當講不當講。”

“忠叔請說。”

“平南王爺狼子野心,老奴雖是一介奴僕,可跟著老爺這麼多年,多少外頭的事情也知曉些。老爺是斷然不會答應讓姑娘嫁與世子。眼下只有一個法子,倒可解燃眉之急。”

黛玉不言語了,到底是個七竅玲瓏心的,林忠這裡頭的話,她又怎會想不到?

林忠頓了頓,道:“若是這會子,先於南王府一步,為姑娘定下一門親事,就說是早有姻親在前,不好毀婚。那平南王府就是再仗勢欺人,也不可能做出強搶民女之事。更何況老爺雖然辭了巡鹽御史,聖上給了老爺一個閒職只等告老還鄉,小姐也是個官家女子,平南王絕不會輕舉妄動。聖上也更不會下這種旨意。只是尋常的人家,斷然不敢與平南王府公然相釁;眼下只有一戶人家財大勢大,年歲也適合,老爺和姑奶奶也都算屬意。便是家六公子,懷遠將軍玉樓大人。”

黛玉心頭不由一緊,原本憂心的事情,終還是到了。

“朝政上的事情,老爺不願姑娘知道,姑娘也不應知道。只老爺想護姑娘周全,先前平南王府便三番五次來尋過老爺,要議親。頭回虧得有了葉城主,才躲過了一遭。頭先平南王爺以要姑娘做世子妃為由,要老爺同他們結黨營私,老爺正是不願意,才生得這麼一場病。姑娘可知老爺這病是如何得的?”

黛玉心中顫了一下,“爹爹的病是如何得的?”

林忠用袖子拭了一把老淚,“老爺他……他是自尋死路,尋了個藥方,這才讓毒入肌骨。”

絲絹從黛玉手中滑落,猶如絮落浮萍,捲入風塵泥濘之中。原來,重生一回,想要尋得個平凡生活,竟也還是奢侈。造化總是弄人,自己這一日日地“明白”地活著,到頭來,卻是最“糊塗”的一個!如果死是最可怕的事情,又有甚麼是比活著更值得去惜?

“忠叔,你甚麼都不必說了,玉兒甚麼都明白。”黛玉對著林忠笑道,“眼下最要緊的是救爹爹的命。忠叔,我和姑母都是女流之輩,近日家裡的事就全都交給你了。至於平南王世子和將軍的事……”黛玉抬頭望了一眼枝丫後的斜陽,淡淡地彎了彎嘴角,“我會去同姑母說。”

蜿蜒曲折的長廊一眼望不到頭,海棠苑中綠肥紅瘦,白衣的劍客拂去她髮間的落,“求我時喚作表兄,惱我時,便是葉孤城了?”

孤雲獨去閒,玉簪一朝碾做塵,那人曾在此淺眠,“我又怎知你會在這裡?又是白衣,落英與孤鶴其眠,秋水共長天一色!”,“如你所說,自己無錯,反錯在我?”

望月橋邊,憑欄遠眺,“你又怎知是我?”,“世間除你,無人敢對我直呼葉孤城三字。”,“秋涼,早歸。”

原來在姑蘇小住了這幾日,每一處景,竟全是他的影子。黛玉一步一步緩緩地走著,輕輕拂過湖邊玉欄。黛玉淺淺笑笑,燦若夕霞,清若芙蓉,“葉孤城,好容易重活一世,怎會叫我識得你這麼個煞神?最不歡喜你這樣的人了,不會笑、不愛說話,誰都強過你,明明是個叔,卻偏要我喚你一聲兄長。我竟真是白活了,不應見著你、不願見著你、不想見著你、不可見著你……你瞧,你一不在,我便只會笑,不懂哭了。”

沁蘭軒,雪雁站在門口,一見黛玉,忙迎了上去,心急地道:“姑娘這會子都去哪兒了?我同雲裳到處尋你。”

黛玉笑道:“沒甚麼,只去湖邊吹吹涼風罷了。我見有幾株秋菊迎風展得好,便流連了。雪雁,可是用晚膳了?”

雪雁怔了怔,有些驚詫地打量著黛玉,同雲裳面面相覷。半晌才反應過來,對黛玉道:“都備好了,怕姑娘回來晚了,涼了,我便叫廚房去給姑娘重做一份便是。”

黛玉進了屋,“不必了。只這挺好。”

四色清碟,一碗白米粥,西湖蓮子羹。黛玉輕開櫻口,淺嘗輒止,細嚼慢嚥著。

“咕咕,咕咕。”窗欞下一對鴿子互相喚著。

一滴淚珠兒落入清湯中。黛玉輕輕拭去,夾了一片蓮藕,依舊緩緩地吃著。

“姑娘。”雪雁心疼地喚了一聲。“姑娘若是心裡難受,哭出來便是。”

“我是晏晏,不是顰顰。打今兒以後,我便不哭了,我要讓葉孤城瞧瞧,玉兒是不是一個見了他便只會哭不會笑的女子。”黛玉怔了怔,耳邊忽縈繞出一句話兒來:幾時,你才能‘不哭,我來;笑時,我去?’

不哭,也再不見你來;我笑,也不會見你去了……

黛玉走向窗下,輕輕開啟籠,那鴿子“咕咕”幾聲,飛了出去。天邊舊舊的,展開一幅古色古香的畫卷。

“姑娘。”雲裳走到黛玉身旁,“為何要放了葉兒和玉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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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玉翹首望去,流雲映照臉龐,“它們應該飛去它們應該去的地方。雪雁。”黛玉喚過雪雁。

雪雁應了一聲,走到黛玉跟前。

“你吩咐下去,悄悄將娘留下的嫁妝理一份名目來。”

雪雁一驚,“姑娘這是何意?”

“我要替我自己說媒。”

“說媒?”雪雁繞到黛玉跟前,“姑娘是要為自己同誰的媒?姑娘……”雪雁若有所思,像是明白了甚麼似的,忙問道,“可是為著葉……”

黛玉食指輕點雪雁的唇,望向窗外,神色黯淡起來,“是我同六公子。”

“六公子?為何是六公子?難道姑娘不是……”雪雁疑惑道,“難道姑娘屬意六公子?”

黛玉搖了搖頭。

“那姑娘為何要替自己說媒?”

“人總不能總為自己個兒活著,我是爹的玉兒,也是林家唯一的女兒。爹爹為了我,寧可捨棄自己的性命,也要護著玉兒一生周全;如今我林家又遇個坎兒,我又怎能棄之不顧?眼下之際,叫我嫁給平南王世子,我寧可絞了頭髮去姑蘇寺做姑子去,也不要去做逼得我爹爹性命攸關之人的王妃;能在這個節骨眼上幫咱們一把的,便只有家了。六公子……”黛玉撫了撫桌上那一支青玉簪,“我會好好待他,以報此恩德。”

“姑娘。”雪雁喃喃道,“那姑娘心中擱著的人呢?我與姑娘一處長大,又怎會不知姑娘的心思?”

“情再深,也抵不過緣淺。已然擱著的人,便隨他去了,再放不下旁的。這晏晏是遇他之後擇的,若得日後還能再見,我便將這一世的笑,還與他。”

缺月掛疏桐,夜色靛藍,燭光顫顫巍巍地晃動著窗前的人影。佛珠在指尖一一數過,雀在枝頭驚起。

“姑母。”

林雲猛然睜開眼睛,不由一驚,“玉兒?你怎麼來了?”

黛玉走到林雲跟前,忽對著林雲跪下了。

林雲忙斂起佛珠,拉起玉兒,“好孩子,這是怎麼了?快起來說話!”

黛玉目光盈盈,“姑母,玉兒想要求姑母一件事情。”

林雲道:“好玉兒,有甚麼事,你只管說便是。何故跪著說話?你我姑侄還需這等生分?究竟是為著何事?”

秋風颳得窗外一叢細竹打在窗紙上,縫中吹進的風晃了晃兩下殘燭,映著窗紙上斑駁的竹影。

林雲對青漪道:“風寒了,你去給玉兒換一盞牛乳茶來。”

青漪應了一聲,走了下去,合上門。

林雲瞧著黛玉,“好玉兒,這麼晚了,你來找姑母,可是為著你爹爹的事?”

黛玉凝視著林雲,“姑母,玉兒想求姑母替玉兒做個主。”

林雲啞然,“做主?”

“嗯。”黛玉垂首低眉,“玉兒的娘去的早,爹爹又病臥在榻上,只有姑母可以為玉兒做主了。"

林雲詫異,蹙眉道:“你這可是……”

黛玉點了點頭,“玉兒想求姑母為玉兒保媒議親。”

“玉兒,你……”林雲欲言又止,隱了一下,道:“是為著誰?”

“懷遠將軍。”

“懷遠將軍?”林雲怔了怔,“可是家六郎?”

“是。”黛玉頷首。

林雲先是一詫異,後卻又稍稍放下一些心來,“傻孩子,哪裡有個姑娘家替自己議親的?即便你是真的屬意,也不當這麼說出來。”

黛玉一驚,“姑母,玉兒從來潔身自好,對懷遠將軍也不曾有過半點非分之想。玉兒……也並不是真的屬意於懷遠將軍。”

林雲惑道:“既然你並不屬意家六郎,那玉兒是為著甚麼?”

“為了爹爹。”

“為了你爹?”

燭光在黛玉目中盈動,“姑母可知爹爹這病是從何而來?”

林雲想了想,道:“不是說是染了惡寒的舊疾嗎?”

“不,是為了玉兒。”

“為了玉兒?”林雲更加不解起來。

黛玉道:“先前平南王爺就曾找過爹爹,以要娶我為世子妃為由,要爹爹同他們結黨。爹爹不肯,這才尋得一個藥方,身子這才一日不如一日,料想著如若沒了爹爹,平南王府也就不會來要納我為妃了。”

平南王?林雲不由心頭一顫,捏緊了手中的翡翠佛珠。

作者有話要說:雖然我知道有的讀者可能等不及看到這裡便離開了,不過我還是願意這樣給黛玉的個性和為人處事一個循序漸進的鋪墊,還有同城主的感情。多謝各位跟我一起走到這兒的讀者朋友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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