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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十四回

2026-03-17 作者:妙戈

燦若織錦的朝曦鋪得晴空一方五彩,四下裡無風,只那一簇簇雪海似的玉簪言笑晏晏,靜姝宜人。

黛玉竟看痴了。

“姑娘,姑娘。”雪雁輕輕觸了觸黛玉,笑道:“姑娘這回可是信了,昨夜吹了一宿的春風?”

“竟真有春風?”黛玉目含驚喜,將信將疑道。心下卻生出一個想法,又很快打消了下去。

雪雁同雲裳相視一笑,對黛玉道:“春風倒沒有,‘寒風’倒是有一股子。那寒風只拂一拂衣袖,吹了口氣,便憑空變出了一大片玉簪花兒。”

“甚麼寒風?”黛玉滿是好奇,忍不住俯下身子輕輕碰了碰那玉簪般的花骨朵兒。

雪雁不由掩嘴一笑,“我們這裡難不成還有第二股子寒風?若是真有,那可就了不得了!有這一股子,都快夠咱們姑娘‘受寒’了,哪裡還有第二個?”

黛玉旋即恍然大悟,不由粉臉一羞,喃喃地自言自語道:“原來是他。”一半驚喜,一半欣然。方才原本尋思著的念頭一閃而過,現未料想到,竟真是那個人了。他怎知自己喜歡玉簪?

“他怎會叫人送這個過來?”黛玉只覺得自己這一時竟又是驚又是喜,又惴惴不安,宛若孤鶴掠過鏡湖。

雪雁搖了搖頭,“雪雁也不知,只今兒個早晨起來一看,便見著著一片海似的花兒了。”

雲裳笑道:“城主甚麼都沒說。只我們老夫人喜歡這玉簪,這園子後頭倒有個芷芸軒。最近老夫人一直在竹心苑靜心,城主便著人移一些過去。許是姑娘喜歡,便送來了。我想,這園中秋意甚濃,便讓添些玉簪過來。也好平分了秋色。”

“原是這樣。”黛玉方才攢緊披風的手不由鬆了下來,卻又不知為何竟有一股莫名空空的失落。看看眼前這景兒,倒也淺笑起來,“他這回,可不算他有心。”

雪雁笑道:“城主甚麼時候對姑娘無心過?”

黛玉轉過頭來,對雪雁嗔道:“巧嘴的丫頭,下回看我不捏了你去。他是對姑母有心,捎帶上我罷了。他是有心也好,無心也罷,只這玉簪,我是真真歡喜的。旁的,我倒不論了。”

“是。”雪雁會心一笑,重重地點點頭,“有心也好,無心也罷。可竟能叫咱們姑娘清早便能笑得跟這地上的花兒、天上的霞兒似的,我竟真覺得下回城主過來,得替城主好好沏上一壺茶呢。”

“我笑,同他有何干系?就是他要來,我也偏不替他沏甚麼勞什子的茶,我只管叫你晾上半盞白水便是。誰愛飲誰飲去!”黛玉杏眼微嗔。

雲裳忍俊不禁,走過來道:“姑娘竟不知,我們城主從不飲酒,也不飲茶,無論何時何地,只飲一盞白水。”

天底下竟有這等怪人!本想譏誚他一番,堵了雪雁那話,這下倒好,偏巧又被自己說中了。黛玉不由紅了臉,轉身向屋中走去,白了雪雁同雲裳一眼,“我便是半盞白水,也不替他留著。你們去同他說與去,若是下回他要來,只管自己先備著。”

雪雁同雲裳皆笑。

主僕三人正打趣著,忽然,從院門口走進來一個身穿瑩白色衣衫的女子,輕輕盈盈地走了過來。

“葉南見過林姑娘。”

林黛玉將手中的玉簪放下,稍稍打量了一眼那婢女,輕哼一聲,又自顧自賞起那花兒來。“他倒真有心,一句兩句便換了我身邊的人。”

葉南稍稍一怔,面上略帶尷尬之色,對黛玉道:“城主吩咐我來護衛林姑娘的安危。”

黛玉接了雪雁手中的花籃,將那落下的玉簪一放,冷笑道:“誰要他著人來護衛我的安危?我又不是哪家扮了男裝帶著丫頭跑出去的小姐,何須他來護衛?再者說,這宅子又不是我的家,我也只是在姑母這裡小住罷了。他怎就管起了我來?”

葉南本就是城主府四大暗衛之一,平日裡只負責白雲城城主府的守護。只道這林姑娘是城主的表妹,還未及笄,只是個小姑娘罷了。從未料到竟是如此口齒伶俐的一個!竟一時語塞住,不知道該如何接下去。

雪雁輕輕拉了拉黛玉,低聲勸道:“姑娘這又是怎麼了?方才不是還好好的,怎好端端地又和城主置上了氣?”

黛玉只顧撿起那落花,帶著些酸意,眼皮也不抬地道:“哪裡來的‘又’?我何曾同他置氣過?”

雪雁哭笑不得,嘆了口氣,繼續好言勸道:“姑娘可是還在怪城主不該一聲不吭便打發了樽月同葉七出去?可姑娘莫要忘了,這裡到底不是在揚州咱們自己宅子裡;也不是在榮府。樽月姐姐同葉七姐姐都是白雲城的人,守的是江湖規矩。城主昨日說的也不無道理,若那會子碰上‘惡人’的真是姑娘,不要說我、城主、老姑奶奶,便是老爺,如今膝下只有姑娘一個,可不是要急死?”

黛玉聽了雪雁一席話,細細在心裡想著,不禁覺得很有幾分道理。倒是自己無理了。不由低頭不語,慢慢拾起那花兒。

雪雁還道黛玉仍是生氣,便又勸道:“姑娘若是真氣了,就算不看在旁的,光是看看這一片玉簪,有心也好,無心也罷,倒也惦記些這移花之人的一片‘冰心’罷。”

黛玉嘆了口氣,“我也不是真氣,只來了這幾日,樽月姐姐同葉七姐姐都待我極好。就這麼走了,連句話都沒有留。心裡頭……”說著便欲流下淚來。

雲裳在一旁笑道:“哎呀,可了不得了,姑娘又落淚了。這會子我是不是該打緊去燒一壺水,晾涼了等著城主來?”

一席話說得幾個人皆笑了。

雪雁走到葉南跟前,對葉南道:“姐姐莫要往心裡去。我們姑娘就是個純淨性子,無甚心機。有甚麼都擺在外頭,她方才也是捨不得樽月姐姐同葉七姐姐罷了。並不是衝著姑娘,日後姑娘來護衛我們小姐,還要有勞姑娘了。”

葉南笑道:“我是個習武之人,同你們相比,我不是個細人,卻也不是個粗人。我倒是很喜歡林姑娘這性子,真得很。”

雪雁見那葉南也是個爽快人,這才鬆了一口氣。

用完了午膳,黛玉見今兒這豔陽高照,便舍了小憩,半開了窗欞,獨坐在那桌案前,讀起了書卷。許是豔陽太暖些,不知不覺,竟有幾分乏了。

黛玉將那未讀完的詩卷半展著放到一邊,順手拿起一邊妝奩中的一枝青玉簪子細細把玩。心裡想道:這裡都東西真是極好,曾以為外祖母家就是頂頂不尋常的鐘鳴鼎食之家。可姑母這裡,竟是比外祖母那榮府裡頭還要強上幾許。聽樽月說過,這林宅本是林家祖宅;父親搬到揚州上任之後,這裡也便空落了。後葉孤城買下了周圍一片姑蘇花姓人家的地,著人尋了先前建林家老宅的工匠,在這之上重又修葺。這麼大個園子,聽說還不及城主府的一半大。白雲城到底是個甚麼地方?

正想著,一個出神,不知從何處掠進來一隻小燕,忽地銜了那青玉簪子飛了出去。黛玉一愣,心下一急,便追著那小燕出了房門。雪雁正同雲裳在迴廊底下打瓔珞,不知發生了何事,卻見黛玉心急地從屋中走出。便也忙跟了上去。

眼見著那燕子飛出了沁蘭軒,朝著別的院子飛去。輕盈地略過屋頂,一低便沒了影子。黛玉從那月門進來,見那燕子低低地掠過一片雪海,“篤”地一下,一件東西落了下去。又飛過來一隻,那一雙飛燕便穿過海棠飛去了別處。

黛玉鬆了口氣,住了步子,輕咳了幾聲。身後雪雁也跟了過來,姑娘本就是個清弱的,走快了幾步,眼見著也心疼些。“姑娘怎麼到這裡來了?”

“一隻飛燕銜了我的青玉簪。”話罷,黛玉才發現自己竟誤入了一個從未來過的園子。這園子竟不比其他,皆是白色的秋海棠、白玉簪,宛若雲海仙境。黛玉在心中納罕道:竟還有這樣一個神仙住的地方?不由屏住了呼吸,生怕打攪了這“仙境”中住著的仙人似的。

黛玉小心翼翼地邁過那窄窄的小徑,輕輕咬著唇,不由蹙起了眉。哪裡有花圃沒有花徑的?若是自己體寬一些,豈不是要傷了那花兒?

似是在這裡了。黛玉四下裡尋了尋。豔陽撥開金邊雲,一道亮瑩瑩的光一耀,黛玉心中不由一喜。果不其然,就是那玉簪。

黛玉輕輕撥開花叢,提起裙裾,正要過去,忽然掩住口,面露驚慌神色。遠遠的,只見那青玉簪竟落在了一條毛茸茸的黑蟲旁。

黛玉的眉頭緊鎖,這燕子竟是如此不通靈性。怎就將那靈秀之物,銜到了這麼個地方。雪雁隔著花叢,見姑娘駐了足,又面露驚慌與嫌棄之色,剛要過來。卻見黛玉剛要後退,忽然又駐足看了看,旋即忍住,衝著雪雁回眸一笑,招了招手。

雪雁不解。

黛玉指了指,雪雁更不解了。

你道那人是誰?竟是合著雙目的葉孤城!只一襲白衣,竟同那雪海共一色!

黛玉忍俊不禁,哪裡是個甚麼蟲子?竟是他的鬍鬚。黛玉不由在心中笑道:留個微須,怎怪得了我不肯叫一聲表兄?

她正一邊在心中笑著,一邊便轉身欲喚雪雁過來看。驀地,身後傳來了一個沉沉的聲音。“玉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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