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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十五回

2026-03-17 作者:妙戈

黛玉一驚,將要轉頭,忽覺出那是誰的聲音,頓時羞得頰邊兩片桃。想要逃之,卻是滿地玉簪相依相偎,一陣清風過,竟難覓得方才進來之蹊徑;若是回首,便正撞上那人了。不由心生悔意:好端端地怎就被那飛燕銜了青玉簪?又怎勿入這麼個地方?又哪裡知道葉孤城竟在此處閉目養神!這下可好,竟是想走也無處可尋。若得陣清風,再覓了那蹊徑,叫我離了這境地,才好。

心下正這樣想著,玉簪微微晃了晃,清風偶得,黛玉便欲尋了那阡陌處而去。

“站住。”葉孤城立定,對黛玉淡淡地道,“你擾了我。”

黛玉自知現下是逃不過了,只得轉過身來,不由委屈起來,只低眉垂首道:“我又怎知你竟會在這裡。又是白衣,落英與孤鶴其眠,‘秋水共長天一色’。”

“如你所說,自己無錯,反錯在我?”

黛玉垂首,只聽到葉孤城沉厚的聲音如風中秋陽在側。明明與自己同輩,偏生仗著長自己些許年歲,竟是時時事事教訓自己。

“我有甚錯?偌大個園子,又無人守那月門,我只尋著被燕兒銜了的玉簪子而來,哪裡料得有人在此小憩?又怎會知你竟也會小憩?”

說罷,黛玉悄悄打量了一眼葉孤城。那葉孤城沉著臉,語氣卻一如既往地平淡如水,“是人皆會憩。”

“是人皆會休憩?你這話倒說的不對了。明明是有人不會休憩,有些不休憩的不是……”黛玉抿嘴笑了笑,“人”到嘴邊,忽又覺得似有不妥,於是便道,“尋常人。”

葉孤城沒有答話,黛玉側首瞧著他,笑道:“你只管怒我,我自是沒見過有人不會笑,卻也未見過有人從不怒。這兩種人,你竟全佔了了。”

葉孤城依舊沒有作聲,只向黛玉展開手,一枚青玉簪赫然出現在掌心。

黛玉微怔了怔,暗自瞥了葉孤城一眼,撿了那簪子。默聲不語了。二人相距甚近,那葉孤城本就身量高大,黛玉未及其肩,方到胸前。一片如雲海,竟就這麼一方天地,可容二人。黛玉悄悄向他背後看去,原有一方光潔潤澤之玉石,竟形如臥椅。

清風到處,皆是沁蘭幽香。這園子本是一方清淨之處,先些日子,林雲喜愛海棠、玉簪、白梅,便在此植了許多。林雲搬到竹心苑後,這裡便空了。

這幾年,葉孤城常來中原走動。因他自小便不跟隨在母親身邊,母子二人並不十分親近。每每到姑蘇,也只是淡淡相問罷了。姑蘇同飛仙島不同,無了白雲城外的碧海驚濤,多了縱橫萬家燈火的水道虹橋。綿綿陰雨的天氣,讓他並不青睞這裡。

只這處小園,便成了一方天地。枕著玉石,看閒雲流過。自己便也還是這白雲的主人。“葉落一空城,你可是煢煢孑立,形影單隻只一人?”眼前少女的話似乎還縈繞在耳畔,人如流雲,本就無家,縱有一座白雲城,也仍是一把劍相伴罷了。

葉孤城打量了微低著頭,時不時又略帶不屑瞥自己一眼的少女,始終一言不發。也許他本就不想打破這分難得的寧靜,即便是她先攪了他的寧靜,然這靜處,竟因為有了她的到來,而顯得更加靜好。

黛玉在心下想道:原以為江湖中人皆是粗鄙俗物,竟從未知曉,也有他這般人物。明明長自己許多,卻還偏要喚他一聲表兄;明明需得喚他一聲表兄,他反倒又不樂意了。自己更不知,他這樣的人,也會如凡人一樣,仰臥在這裡。如同悠悠閒雲下的一隻孤鶴,躲得過世間一切繁蕪和紛擾。卻被自己這不經意的一來,隨手打破。

葉孤城揹著手,問道:“你不走?”

黛玉正出神,忽聞其聲,微怔,旋即道:“這裡又無甚趣?我不走若何?只這兒竟漫了這路,我是隻等清風,現了那來時路。你竟是如何得以來此?”

“踏而來。”

黛玉疑惑地看著他。葉孤城朝一旁密密皚皚的玉簪海棠看了一眼,對黛玉伸出手,道:“我帶離去。”

黛玉嗔道:“我只消等風過,便可自己尋路而去,不消得你勞心。”

葉孤城淡淡地看了她一眼,還未待黛玉再開口,便已如一片輕雲從玉簪上一飛而過,穩穩地站到了月門口。旋即便欲轉身離去。

雪雁見自己家小姐還在叢裡,又尋不到路進去,不由急了,“城主……”

“無須我勞心。”葉孤城背對著雪雁說道,說罷便離去。

那黛玉四下顧盼,皆未見得可走之處。本就未料得會偶遇見正休憩的葉孤城;見他伸手要帶自己走,他是男子,雖是自己的表兄,到底男女授受不親。又同寶玉不一樣,自己與寶玉好歹也是從小一處長大,自然親近些。可沒想到他竟真的丟下自己,一個人走了。

黛玉在心裡委屈道:先前怎說,你都不惱;這倒是真惱了;平日裡倒還反著,怎這回這等聽話!想著想著,不由落下淚來。

“走吧。”

黛玉正抹著淚,只見方才那一鴻孤影,竟又出現在自己眼前。黛玉不由驚住了,他怎如此悄無聲息,竟是半點聲音都沒有。早就聽略有聽聞,江湖中有一種功喚作輕功,人竟可飄飄若仙飛起。若真如此,那自己從月門出走過,離他這麼近,他豈不是早就知道?

葉孤城看著黛玉的淚痕,靜默了片刻,淡淡道:“這回見我,又是哭。你幾時方可不哭、我來;笑時,我去?”

不哭,他來;笑時,他去?淚仍盈在眸中,映著眼前人的影子。青玉簪的微涼順著掌心傳來,黛玉細細想著這句話。

帶著秋意的清風襲過,相隔處現了一條窄窄的小徑。葉孤城看了一眼黛玉,轉過身,徑自走向那路。

月白長袍的衣袂拂過白瓣,葉孤城只自顧自走著,一步一步淡然逸軒,身後的少女隔著幾步,不遠不近地跟著。所踏之處白蝶亂飛,翩躚上下。

出了那田,早有白雲城的侍衛葉五等候在月門之外。

“何事?”

“城主,林老爺來了。”

“爹爹來了?”黛玉驚喜道。

“是,剛到了不久,現在前廳。方才著人去沁蘭軒尋林姑娘,並未見著,不想是到這兒來了。”葉五看了一眼黛玉,又看了一眼葉孤城笑道。

黛玉頰上飛了兩抹澄霞。

“去竹心苑知會老夫人。”葉孤城對葉五道。

“老夫人可巧今日不必在屋中靜禪,這會子怕是已經到了前廳了。”

待葉孤城、黛玉一行人到了前廳,林如海、林雲已坐了會兒。黛玉一見林如海,不由心頭一酸,“爹爹,怎這些時日才來?”

林如海見女兒雖還是以前那般弱不禁風、又愛哭的惹人憐愛的模樣兒,氣色卻較上回從榮府回來家後大好上許多。不由一陣欣慰,輕拍了拍愛女,“爹爹在家也惦念著玉兒,只一想玉兒在二妹這裡,便也不憂心了。”

林雲笑道:“你這玉兒,可是個乖巧靈慧的,又省心,模樣兒又跟個天仙似的。若是爹孃尚在,定也是喜歡這丫頭多了去了。”

林如海微微頷首,捋了捋鬍子笑道:“不及你年幼。”

“怎不及?早勝過九天之外去了。”林雲伸手招了招黛玉,瞧了瞧黛玉,卻見黛玉一雙水眸含煙,不由一皺眉,“怎哭了?可是誰招你了?”

黛玉破涕為笑,“玉兒這是聽說爹爹來了,喜極而泣。”

林雲會心一笑,“我見你同你表兄一起過來,還當是被他嚇住了。”

眾人皆笑,唯葉孤城仍舊面如止水,只淡淡地對林如海道了一聲“舅父”。林如海上回在揚州見過葉孤城,知他就是這麼個性子,便也不計較。更兼來時的路上,林忠已經打前站去接應,早已對他說了住的這些日子的所見所謂。聞得林宅上上下下所有人待玉兒都是極好,如今見黛玉確是較以前大好,這才真放下心來。到底是嫡親的姑侄。

林如海對林雲笑道:“你不知我這女兒,同你幼時一樣,自小便多愁善感得很。你若見她哭便見怪,那竟真是少見多怪了。”

林雲打量了黛玉,將那佛珠扣在掌心裡,微微點頭,旋即側首對林如海笑道:“玉兒可有表字?”

林海搖搖頭,滿是憐愛地看著女兒道:“還未有表字,原本想著及笄的時候再取。便也未曾想,我記得二妹以前素是個有才情的,不若替為兄擇幾個字?”

林雲拉過黛玉靠在眼前,點了點黛玉的眉心,“每回見你,總是蹙著這眉。”林雲想了想,笑道:“不若擇一個晏字,不知大哥意下如何?”

晏?黛玉在心底細細品著。

林如海沉吟道:“晏?日安為晏;海晏河清,天高水長者為晏;言笑晏晏,笑靨莞爾為晏;安逸閒適、遲遲暮來者為晏。好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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