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說到,黛玉請葉孤城出手相救湘雲。後,二人同乘馬車,回了林宅。那黛玉自覺失言,心下頗有悔意,卻也察覺不出也孤城究竟是怒非怒。
“姑娘。”雪雁一手捧著燭火,一手小心翼翼地擋在燭臺前頭,護著那光,走了過來。窗欞微開,初秋的風帶著七分涼意,吹得那燭火也跟著微動起來。“姑娘也不叫我過來關上這窗子,留心秋涼。樽月,樽月!來給姑娘披件兒衣裳。”
雪雁喊了幾聲,卻不聞樽月的聲音,反倒進來另外一個鵝黃羅衫的婢女。雪雁打量了那婢女一眼,好奇道:“樽月姐姐呢?莫不是方才走散了,還沒回來?”
婢女莞爾一笑道:“雲裳見過林姑娘。”
黛玉本伏在桌案上,見是一個陌生的丫頭,不由坐起,蹙了蹙眉,“你是誰?樽月姐姐呢?”
雲裳道:“樽月姐姐已經回來了,只城主有令,明兒讓葉七姐姐同樽月姐姐回了白雲城。”
“回白雲城?為何?”黛玉眉鎖更緊。
雲裳搖搖頭,“雲裳也不知。”
黛玉靜默了良久,似是明白了甚麼。雲裳問道:“林姑娘可有甚麼吩咐?”黛玉輕嘆了口氣,“罷了,無事,你先下去吧。”
“是。”
雪雁合上了窗欞,又替黛玉披上了件中衣。那黛玉著了件兒秋香色寢衣,如雲的烏髮散在背後,只重又伏向案,枕在左臂上,另一隻寬寬的袖中露出如雪的皓腕,纖纖玉指不停地撥弄那一方青端石夔龍紋硯,一圈一圈、慢慢地磨著那墨。
忽地,那磨硯的手磨得快了起來。“哎呀!”黛玉眉緊緊蹙起。
“怎麼了姑娘?”雪雁忙放下了手中描著的樣子,趕了過來。只見自家姑娘不知怎的,竟弄了一手墨。雪雁忙抽了帕子,替黛玉拭去。黛玉賭氣似的將那磨朝硯臺上一擲,半嗔怒道:“甚麼勞什子的墨!”
雪雁笑道:“是,勞什子的墨,染了我們‘如玉的姑娘’。”
黛玉杏眼含慍,從雪雁手中抽出了手,半嗔半羞半氣道:“你說誰是‘墨玉’?”雪雁一怔,心裡尋思道:今兒姑娘這是怎麼了?方才不是還好好兒的?怎的從外頭回來,竟就似揣了心思似的。一個人伏在案頭悶聲嘆了好一會子氣。原自己只當姑娘又是自愁了起來。
雪雁喚了雲裳從外頭打了水過來,“姑娘可是為著史大姑娘的事?方才前院兒不是打發了人過來,說史大姑娘已經尋到了,在一處醫館呢。現已送回史大姑娘在姑蘇的親眷家去了,橫雲姑娘打扮得是個小子,也無大礙,姑娘不必鬧心了。”說著便重又拉過黛玉沾了墨汁的手,用水洗去拿墨。
洗罷,雲裳便端著盆下去了。黛玉瞥了雲裳一眼,待雪雁接過帕子擦了擦,便轉身獨自坐到了羅漢榻上,低著頭,兩手繞著那帕,小聲自然自言自語道:“你說甚麼就是甚麼?讓誰走誰就得走?氣還是不氣,也不言語知會,倒似個悶瓶兒。還是漆得墨黑墨黑的、深不見底的。”
“姑娘,這麼晚了還不睡嗎?”雪雁走過來,關切地問道。
黛玉停下了手中的帕,嘆了口氣,“睡罷。”
雪雁應了聲,掌著燈,照著姑娘走向窗邊。待服侍黛玉躺下後,便欲吹燈離去。“不必滅那燈了。再多點幾個。”
雪雁不解道:“為何?”
黛玉仰面,後側身向裡背對著雪雁道:“亮著那燭。”雪雁在心裡嘀咕開了:今兒姑娘這到底是怎麼了?可又不好相問,只得無奈地將那燈放下了。
“姑娘可是怕夜裡要起來,如若是這樣,姑娘只管喚我便是。”
黛玉背對著雪雁,想了想,嘆了口氣,“罷了,滅了罷。”雪雁替黛玉掖了掖被角,“姑娘快些睡了吧,有甚麼明日再想便是。”
黛玉未應聲,雪雁嘆了口氣,過去吹滅了那琉璃燈盞。屋裡一下子暗了起來,黛玉輾轉過來,心裡道:真真是個冰臉兒的,從來只有旁人道自己心思多,話只留半句,平白在心裡藏著;這人倒好,只不過說他一句罷了,他便不做聲了。竟是半句也不留,全擱在心裡頭。非得幾時尋得仲夏日頭,好好融融這冰似的人。下回若是見了他,定要叫雪雁多點上幾盞燈來。
涼夜裡,窗外雨驟起、惹芭蕉。黛玉輾轉反側,枕著那雨聲,長嘆了口氣。雨涼了,秋襲了人。總是一葉便可知秋。明兒個早晨起來,不知落又多了幾許?明知自己那位表兄是個不好招惹的主兒,自己怎就偏還要去酸語刻薄?轉又想起自己自從來了姑蘇、住到林宅,姑母同宅中一應白雲城的下人,都待自己極好。
細雨如絲,同那打秋葉的風耳鬢廝磨低語到兩三更。黛玉才漸漸睡去。
翌日,一方晴空一碧如洗,只偶有幾縷流雲卷舒著。園中的架已空空,只徒留已暗綠深黃的紫藤長蔓盤桓纏繞著木枝架,又低低地垂下來一枝。架上有一個鞦韆,並無美人在座。稀稀落落地鋪著少許一旁吹過來的秋海棠。
“姑娘,今日秋涼了,姑娘身子弱。還是莫要來外頭的好。”雪雁關切地走到黛玉身旁,一早便見小姐睡眼惺忪,微紅著眸子,便知定是昨日一夜東風急雨,未能沉沉入眠。
雪雁將手裡的茜色素軟緞披風理了理,替黛玉合上。黛玉只出神地望著那滿園秋景。以前在家裡,娘也是個愛感懷的。爹爹便著人在園中種了四季景,這樣即便是到了秋冬,也還有菊放枝頭,梅綻如春。
眼前的園子,竟是藉著秋風清冷了許多。黛玉合了合那披風,徑自走到了鞦韆邊上。輕嘆了口氣,用手拂去那美人座上殘落的秋海棠瓣。無人問津,連鞦韆也是這般寂寥。
“雪雁,臨走時,家中那幾叢玉簪可還著了人照拂?”
雪雁想了想,“家中一向有園丁照拂著。姑娘不必擔心了,那幾叢玉簪聽說是老爺當你那親手植與夫人的,即便底下的人不盯心,老爺也上心得很。”
“姑娘喜歡玉簪?”雲裳問道。
黛玉點了點頭。
雲裳笑了笑,“姑娘怎不早說,咱們這宅子裡頭倒也有幾叢玉簪呢。姑娘若是喜歡,雲裳可以帶姑娘去,就在暄妍圃。”
黛玉隨著雲裳,還未近那圃,便已聞得一陣簌簌的聲音。
“雪雁,你聽,好似有甚麼聲音?”黛玉側耳好奇地道。
雪雁點了點頭,“我也好像聽到了甚麼似的,但又辨不出是甚麼。許是風聲吧。”
黛玉並未留意,只走向那玉簪。果不其然,一夜東風過,滿地落傾覆。黛玉忍不住落下淚來。上一世葬此情此景似還在眼前,到頭來,終是一場夢空,明媚鮮妍能幾時?一朝漂泊難尋覓。只自己是那葬的痴人罷!
“是你。”
黛玉正對著零落的玉簪海棠垂淚,忽聞背後有人喚了自己,不由一怔,回過頭去,竟是那人!
那葉孤城本在圃外臨湖處習劍,聞得似有女子嚶嚶的哭聲,不由停下了手中的劍。自己這園中怎會有女子哭泣?收了劍尋聲而來,竟又是那個丫頭。兩行清淚未來得及拭,宛若梨溼雨,靜潭映月,不勝嬌弱;見是他,又忙稍稍背過臉去,偷偷以袖拭淚。重又回了一副清冷若秋的模樣兒。
“上回見你,在哭;昨日見你,亦在哭;今日聞聲,仍是如此。”
黛玉聞言不做聲了。葉孤城將劍遞與護劍侍衛,走了過來。“我竟真這般寒煞旁人?”
黛玉微紅了臉,卻仍小聲啜泣著。忽憶起昨日委屈,又憶起他昨日不准她哭那一句,“你說甚就是甚麼?樽月姐姐和葉七姐姐,你一句話便打發了去。”
葉孤城冷冷道:“錯事便照錯事擔。”
“昨日人多,葉七姐姐也是著急去尋姑母給我那傳家之玉,才同我們走散。”
葉孤城道:“若昨日遇那白衣劍客的是你則若何?”
黛玉一怔,竟一時語住了。若是換做自己,被人擄去,會怎樣?
靜默一陣,葉孤城看了黛玉一眼,淡淡道:“在我這裡,不須泣。”黛玉聞言,怔怔地抬起頭來。正對上那一雙寒星般的眸子,昨日竟是自己多心了,他並非記著自己打趣他那“仇”,不由又低下頭去,小聲道:“昨日玉兒不該得了表兄的名諱打趣。”
“表兄?”葉孤城淡淡彎起嘴角,“求人之時喚作表兄,惱我之時,便喚作葉孤城?”
黛玉柳眉蹙起,心下想道:真是個不識好賴的,彬禮相待,他倒不領。酸意頓生,“你道你三回見我,皆是哭著。我卻道我三回哭著,後皆見到你。日後我一哭,準是你要來。下回每每有哭意,我只管吩咐雪雁先擺上茶盞,涼了待你便是。待我哭罷,一盞茶涼,尋思著你也該現了。只我對著兒月兒,愁煞的時辰多了去,一日哭上幾回,我可無那些個好茶好水相待。只管讓雪雁留了你白水便是!”
這個丫頭……葉孤城俯身,忍不住想去摸摸她的頭,伸出手去,卻是輕輕拂去她頭上一片落。葉孤城未與之爭辯,只一言不發,單背手而去。
雪雁望著葉孤城遠去的背影,搖搖頭,道:“姑娘,咱們這位表少爺真是難以捉摸。若是以前你這麼說寶二爺,他定不是惱了,便是同姑娘賭好一會兒氣,然後便來好言相勸。”
黛玉輕哼一聲,嗔道:“他便是個墨黑的硯,你不磨,他便黑漆漆地默不作聲;即便磨了,出來的也是黑水兒。”
雪雁忍俊不禁,“照姑娘這麼說,那葉城主竟是個黑的;可我橫豎瞧著,葉城主通身皆是白衣,人也如玉雪,怎到了姑娘這兒,看到的皆是黑?”
黛玉亦笑。
一夜酣眠,無風無雨,靜謐無聲。次日晴方萬里,天高雲淡。聞得鵲躍枝頭,唧唧啾啾。“姑娘!姑娘!”雪雁喚了喚黛玉。
黛玉睡眼惺忪,香腮染了一片桃暈,“甚麼時辰了?”
雪雁笑靨如,“姑娘可信昨夜吹了一夜春風?”
黛玉啞然,“只聽說過,忽如一夜春風來,千樹萬樹梨開的。那裡會有甚麼一夜春風?你這丫頭,愈發伶俐了。”
“真的,姑娘不信,快瞧去。”
待黛玉穿上中衣,披上外件,雪雁微抬起半邊窗欞,黛玉好奇看去:這一夜之間,外頭不知怎的,竟是若玉簪仙子下凡,一叢叢白雪似的玉簪滿園傾覆。
預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