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娘,那小飯館您快收了吧!萬一讓人曉得我親孃是開店的,我以後出門怎麼挺直腰桿說話?同窗問起我家世,我總不能說‘家母在朱雀街南口賣滷麵’吧?”
“我辛辛苦苦掙的乾淨錢,憑啥關?你哪聽來這些歪理?誰教你的?是不是路妤又在你耳邊唸叨?”
宋酥雅抬手“梆”一下敲他腦門,又轉頭盯住路妤。
“您看我幹啥?我們幾個心裡都這麼想!大哥雖不在京,可信裡也提過這事兒;二哥每回翻書都翻得格外響,您沒聽見?小弟昨兒還把書頁邊角卷得整整齊齊,就為顯出規矩來!”
“我要進宮當差,二哥要考功名,小弟以後說不定也走仕途,您說,要是滿京城都知道咱娘是個賣飯的,像不像話?”
“那乾脆也說清楚點,你們爹是被朝廷削了官、打了板子、逐出京的罪官。”
宋酥雅把擀麵杖往案板上重重一磕。
“路妤啊,你是不是傍上哪家貴人了?行,我再重申一遍。你想進宮,咱就斷親!戶籍文書我明早就送去府衙改!”
“外祖母都攔著我,您……您根本不像個當孃的!”
宋酥雅眼皮都沒抬,扭頭對路彥秋一笑。
“你娘我就這副樣子,現在賣餅煮麵,明年開酒樓,後年說不定盤下整條街!生意,我做定了!”
路彥秋皺著眉頭。
“娘……您咋跟以前完全不一樣了?從前您連針線筐都不敢多擺兩回,怕人說官眷失儀……”
“再不幹點實在的,咱娘仨明天就得喝西北風!”
宋酥雅拍拍他肩膀。
“今晚留這兒睡?我給你蒸碗雞蛋羹,加蔥花,不放鹽。”
“沈家車馬早走了,過幾天才來接我。”
路彥秋耷拉著腦袋。
“娘,您真像換了個人……連說話的腔調都變了。”
“去去去,毛還沒長齊,懂個啥!”
宋酥雅擺擺手。
“我去給你鋪被子,你先去瞧瞧你二哥。他今兒晨起咳了三回,藥罐子還煨在灶上呢。”
路彥秋進了路安瀾屋子。
“二哥?你腿咋啦?”
“小弟回來啦!”
路安瀾笑著撐起身。
“林青,快去跟娘討壺熱水來,給我弟弟沏壺熱茶!水要滾的,茶葉用我前日新買的那罐明前龍井!”
哥倆拉起家常,路安瀾順口問了幾句功課,從四書章句問到八股破題,又問了先生布置的策論習作寫到第幾篇。
“嘿,你在外祖家竟能學成這樣?真有出息!”
“那當然!外祖父天天誇我,連表哥表弟都在背地裡酸我!”
路彥秋昂起下巴。
“二哥,您說……娘幹這行,真的合適嗎?她從前連灶臺邊都少站,如今一天到晚揉麵、燒湯、招呼客人,手都粗了。”
“唉,小弟,咱真沒轍啊!你瞅瞅我……再看看你姐,誰也不是扛活養家的料。娘那家小麵館,剛好能填飽咱們的肚子。我明年還得回書院唸書,束脩錢,全指著娘呢!”
“家裡窮成這樣?”
路彥秋一愣。
“娘咋不去外祖家找幫忙?外祖父、外祖母都疼我,她只要張嘴,肯定二話不說就幫啊!表舅前些天還說,想讓我去他們傢俬塾旁聽呢。”
“這個嘛……大概是拉不下臉吧!所以才自己動手開了個麵館。”
路安瀾嘆口氣。
“再說,外祖家也有難處,表叔剛升了縣丞,家中事務繁雜,娘不願添麻煩。”
“不過別擔心,等我金榜題名,立馬讓娘收攤不幹了。鋪子盤出去,銀子留著給你娶親,再給姐姐添嫁妝。”
“也行,反正我住外祖家,誰會想到,我這麼個人,娘是個賣面的老闆娘呢?二哥,你可得爭口氣啊!我不想哪天被人指著後背說。瞧,那就是麵館老闆的兒子!”
“放心,二哥拼了命也要讀出個名堂來!我要真考進前三甲,面聖謝恩那天,就求皇上開恩,給爹平反。等爹出來,家裡這攤子事,自然由他拿主意。”
“哇,太香啦!娘,原來你手藝這麼絕!”
第二天一大早。
路妤就拉著路彥秋進了飯館。
“秋哥兒快坐!碗筷我早擺好啦!”
宋酥雅利索地端上兩碗熱騰騰的泡麵。
看路彥秋這個小胖墩一邊嗦面一邊直咂嘴。
宋酥雅眼皮都沒抬一下,只把抹布往肩上一搭,轉身去掀蒸籠蓋。
“沒點真本事,敢開店?”
“可……這也太不上臺面了吧?”
路彥秋嚼著麵條嘟囔。
“娘以前在家,怎麼不給我們做這種飯?爹還在的時候,咱們頓頓都是白米飯配葷菜,灶上從不煮這些速成的東西。”
“嘖,小胖子,有得吃就趕緊吃,哪兒那麼多廢話?麵條都快坨了,再不吃就涼透了,涼了就不好下口。”
“大嫂,你天天出來站櫃檯、炒鍋顛勺,林家人真就不管?”
路彥秋見宋酥雅不理他,扭頭問正在擦桌子的林紫玥。
“哦對……你跟大哥離了,那現在不是我大嫂啦。”
林紫玥手裡的抹布頓了頓,隨即又繼續擦起桌角縫隙裡的麵湯漬。
“小弟,人活一世,總得自己踩實了走路。指望別人護一輩子?不現實。”
林紫玥抬眼看了路彥秋一眼。
“靠誰都不如靠自己穩當。”
林紫玥擦著桌子。
“我覺得出來幹活,挺正經的,沒啥丟人的。”
“你這話聽著輕巧,可真落到自己頭上,誰樂意?”
“你這樣子,以後還怎麼嫁人?”
“喲,沈老闆家的小少爺,年紀不大,操心得倒挺遠吶!”
“少插嘴!輪得到你說話?”
“抖甚麼威風?在我這小麵館裡,你還當自己是府裡的大公子呢?”
“娘,您這手底下人也太沒譜了吧!怪不得您說話越來越衝,橫得跟鐵門栓似的!”
路妤吃了面,沒說話。
“吃完了就趕緊走吧。真在這兒混不下去,你就回沈家去住。還有路妤,你非要進宮,我可不點頭。我不會攔你,但也不會幫襯,你自個兒掂量著辦,回沈家去吧。”
“娘,那您總得給我點盤纏吧?就算不管我,好歹別把我往溝裡踹啊!”
“行啊,一百兩,現成的銀票。再寫份‘各過各的’文書,你將來是貴人還是灰姑娘,跟我小飯館半毛錢關係都沒有。”
林紫玥和孫丁退出堂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