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姐,沈掌櫃這一雙兒女,咋瞅著都有點……不太開竅呢?”
“從前是侯府金枝玉葉,現在成了街邊賣豆漿的普通人家,誰一下子能轉過彎來?他們都還活在以前的殼子裡呢。”
“人嘛,得跟著日子變啊。”
“哈,這叫啥?對嘍,有福氣的人,才不往倒黴地兒鑽。您瞧您,不就早早跳出火坑,進了林家大門嘛!”
林紫玥笑了笑,沒接話。
聽見屋裡宋酥雅揚聲喊她,立馬轉身進門。
“紫玥,你來見證一下。今天我和路妤,親手簽了互不相認的字據。往後她飛黃騰達,我沒沾光的份;她掉進泥坑,我也不會伸手拉一把。”
“娘,這……”
“籤!我籤!”
“等我進了宮,遲早讓他們刮目相看!”
宋酥雅擺擺手,懶得說了。
“快走快走,面都涼透了。”
“娘,您怎麼變得我都不認識了?我這就去找外公外婆,把今天的事全說清楚!”
“去唄,門開著,誰攔你了?”
姐弟倆前腳剛踏出飯館門檻,後腳就有新客人推門進來。
宋酥雅轉身扎進後廚,林紫玥只能先接過招呼客人的活兒。
林紫玥迎上前去。
“娘,妤妹她……”
“心早定了,她爹、她哥、她弟,個個舉雙手贊成。呵……就我一個,在這兒當‘不講情面’的壞人。”
宋酥雅笑了一聲,有點澀。
“最後怕不是得我自己提和離,跟路家徹底掰乾淨。”
“紫玥啊,你也別瞎琢磨。這事,我能沒想到?我這飯館啊,打從第一天掛牌起,掛的就是‘沈家小飯館’四個字,跟路家?從來就沒掛過一塊牌匾。”
“侯爺他……還能出來嗎?”
林紫玥輕聲問,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要是出不來……其實也挺好。”
宋酥雅搖搖頭。
“我哪知道。不過嘛,飯得一口口吃,錢得一分分賺,才是實打實的。”
“客官,裡邊請!”
“獨孤先生?哎喲,可算把您盼回來了!”
“沈掌櫃,最近是不是累著了?”
蕭無緒上下掃了宋酥雅一眼。
“昨兒路過,瞧見門口貼著張紙,說要歇幾天。”
“沒病沒災的,小店挺紅火,街坊們捧場嘛!不過後廚那些活兒,大半都是我親手乾的……實在有點扛不住,得喘口氣。”
“兩位今兒想吃點啥?”
“老樣子,酸菜魚。別的你看著配幾樣順口的就行。”
“好嘞!”
“沈掌櫃,是不是人手太緊?忙不過來?”
“我在京城也認識幾個辦事利索的朋友。再說……聽說您那位夫君,還在天牢裡關著呢。”
“不用不用!”
宋酥雅立刻接話,聲音比剛才高了半截。
“他得罪的是皇上,該在裡面好好反省反省!獨孤先生,可千萬別動這個念頭啊!”
“整個侯府都毀在他手裡,能留條命,已經是天大的恩典了!您真要幫他出來——萬萬使不得!”
“您就不想找個靠得住的人,幫把手?”
“別人行,他就免談!呵,他要是真回來了,我還得多伺候一位祖宗呢!”
“娘!妹妹咋還沒回來?”
“你妹啊?”
宋酥雅邊解圍裙邊答。
“拿了我一百兩銀子,按了手印寫斷親書,回沈家去了。”
“還把你那個嫌我開飯館丟人的弟弟,一塊帶走了。”
她頓了頓,直直看著。
“安瀾,你是不是也覺得,娘煮飯賣菜,給你丟人了?”
“娘,哪能啊!要不是您,我早餓死在外頭了。”
“嗯,記著就好。”
“娘……我想回書院唸書。林青能不能跟著我?讓他給我當書童。”
“以前的硯心,不也跟著你?後來抄家,人就都散了。”
“那孩子如今在南邊綢莊做學徒,前些日子託人捎了封信,字寫得比從前齊整多了。”
“行,隨你挑。”
宋酥雅答應了一聲,轉身就回自己屋去了。
“嬤嬤,您快去歇著吧,我自己弄就行。”
“夫人這是心裡堵得慌?”
“嬤嬤……幾個孩子啊,現在見我都繞著走,連句話都不肯多說。”
“咋個不一樣法?”
“以前啊,我眼皮都不抬一下錢的事兒;現在呢?天天想著怎麼多掙幾兩銀子,掙到了還樂呵,恨不得盤著算盤珠子睡覺!”
“夫人……苦的是心啊!”
“咋辦?好辦!”
“手裡有銀子,僱兩個手腳麻利的丫頭,每天掃地擦窗、疊被鋪床,屋子亮堂,飯香熱乎,不就舒坦了?”
“嬤嬤還在,真是老天賞臉。”
“只要夫人還在,老奴就不挪地方。”
路妤已經去了沈家,小飯館照開不誤。
才過了三四天,宋酥雅就收到了沈家派人送來的信。
路妤進宮的資格,官府批條都蓋上大印了。
紅泥印章壓得極深。
她要是再攔,就是跟朝廷對著幹,罪名能壓死人。
條文寫得明白。
違抗選秀旨意者。
本人杖八十,親屬連坐流三千里。
呵,嚇唬誰呢?
宋酥雅冷笑一聲,把信紙湊到油燈上,看著火苗吞了它。
午後客人少些。
剛喘口氣,路亭舟就牽著宋窈娘來了。
“娘!聽說妹妹要進宮啦?”
宋酥雅斜睨他一眼。
“喲,瞧你這精神頭,日子過得挺順?”
“那可不!”
“縣衙?”
“離京城百來裡那個桐安縣!”
“娘……”
宋窈娘撫著肚子,小聲開口。
“我們趕路急,沒趕上飯點,連口熱湯都沒喝上。肚子裡這個,餓得直踢我呢,一下接一下,踢得我腰都發酸。”
“等著。”
林紫玥剛把一張客人吃空的桌子擦乾淨,端著剩菜剩湯往廚房走。
路過路亭舟身邊時,他正坐在靠牆的長凳上翻一本舊卷宗。
“你不想見他們,就蹲後廚別出來,我端上去。”
林紫玥低頭說話。
說完就把托盤往宋酥雅手裡一塞,轉身就往水槽邊去。
“哎,娘,我先把碗碟涮了!”
林紫玥寧可蹲在水槽邊搓盤子,也不願抬頭撞見路亭舟那張臉。
宋酥雅剛把熱湯麵端上桌,路亭舟就立馬從凳子上彈了起來。
“娘,我來端!”
他伸手要接。
宋酥雅卻已經把一碗麵穩穩放在宋窈娘面前,另一碗推到路亭舟手邊。
“娘,亭舟以前是脾氣犟,說話衝。可現在嘛——”
宋窈娘一手搭在微微隆起的肚子上。
“他每天天不亮就去縣衙點卯,夜裡回得晚,也要先繞道藥鋪問一聲安胎藥煎好了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