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眼睛一亮,轉身便往廚房方向快走兩步,又停住,回頭揚聲說。
“我留了三塊在青瓷盤裡,用紗布蓋著,你走前順手拿上!”
林喻舟笑著點頭,轉身朝宋酥雅拱手打了招呼。
他抬腳邁出門檻,消失在街角青磚牆後。
宋酥雅瞅見林紫玥站在門邊,便走過去,輕輕拍了拍她肩膀。
“給你泡杯熱奶茶?暖胃又暖心,喝一口就滿血復活!”
“沈掌櫃,我也愛喝!”
孫丁立馬舉手。
“都有的,管夠!”
宋酥雅應得乾脆。
店裡剛好沒人,仨人端著杯子,站在簷下。
“火鍋這東西,就圖個秋冬舒坦。”
宋酥雅嘬了一口奶茶,慢悠悠說。
“我琢磨著,明年搞個正經酒樓,名字都想好了,‘禾月樓’!”
“哎喲!”
孫丁差點被奶茶嗆著,身子猛地一縮,忙低頭掩住嘴,肩膀抖了抖。
“沈掌櫃,你這膽子比灶膛火還旺!那麼多獨門手藝,開大店你一個人忙得過來?”
“就是!”
林紫玥歪頭接話。
“火鍋底料你提前熬好分袋裝,我們只負責燙菜;可那些花樣點心,你從沒當面做過,我也沒學過,兩眼一抹黑啊!”
宋酥雅嘿嘿一笑。
“慢慢來,不急哈……”
她抿嘴笑笑,敷衍過去。
“沈掌櫃,今兒太陽打西邊出來啦?您親自蹲門口迎人吶!”
晚市剛開張,熟客們三三兩兩進門,一瞧見宋酥雅站在店口,立馬笑嘻嘻地起鬨。
“咱這小店,誰踏進來都是金貴的主兒,不親迎幾下,多不好意思啊!”
宋酥雅笑得眼睛彎成月牙。
“各位快請坐,想吃點啥,儘管點!”
“還用問?火鍋唄!我為了這一口,晌午那塊桂花糕都忍著沒動嘴!”
“可不嘛!滿京城就您家灶臺冒著紅油香,來晚一步,凳子都得搶破頭嘍!”
“紫玥!孫丁!招呼幾位客官上座,我馬上進後廚翻鍋去!”
而此刻大理寺陰冷的牢房裡。
路揚這幾天接連見了幾號人。
除了兒子路亭舟來過兩回。
最讓他意外的,是九王爺蕭無緒竟也踏進了這鐵門。
“聽說王爺早年就遠走邊關,這兜兜轉轉二十多年,又撞上了。”
路揚鬍子拉碴,眼神卻亮得驚人,直直盯著對方。
“喲,今兒刮的是哪陣風?連大理寺的銅臭味兒,都把九王爺燻來啦?”
蕭無緒沒急著接話,反倒仔仔細細端詳他。
“本王雖離京久矣,可忠義侯府四代忠良,名頭早響透了耳朵。”
蕭無緒慢悠悠開口。
“當年到底咋回事,本王沒親眼見,路大人若方便,不妨給捋一捋?”
“罪人路揚,當不起大人二字。”
“王爺要聽真話,不如直接去御前問。”
其實蕭無緒這一趟,是瞅著宋酥雅的面子來的。
“本王心裡清楚。”
他盯著路揚臉上那道舊疤。
停頓片刻,又掃了一眼牢房角落裡半塊發硬的窩頭和一碗渾濁的菜湯。
“問不出新東西”,他抬腳就走,沒再多留。
剛出牢門,手下劍痕就湊上來,壓低嗓門。
“爺,查清楚了,沈夫人跟路侯爺是正經夫妻,二十三年沒紅過臉,三個兒子一個閨女,全是他倆親生的。而且,路揚從沒納過妾,也沒在外頭養過人,實打實的專一。”
“劍痕,你說。”
蕭無緒頓了頓。
“要是把路揚放回去,沈掌櫃是不是能喘口氣了?”
“那必須的啊!搞不好她一高興,給您免單三次!”
“本王稀罕那幾兩銀子?”
他嗤笑一聲。
“我是琢磨著,讓她幫本王管酒樓,那是真合適。這份人情,我樂意送。”
不過,路揚為啥被死死按在牢裡?
這事兒,他還得再挖深些。
刑部批文上的罪名含糊,大理寺卷宗裡缺了三頁關鍵供詞,連證人名單都是空白。
他不信憑一道空泛詔令,就能把一個二品勳貴按在死牢裡寸步不得挪動。
蕭無緒前腳剛走,大理寺門口又停了一輛青布馬車。
林喻舟掀簾下車,反覆琢磨了一路。
他在馬車上閉眼靜坐半個時辰。
把近來打聽的每一條訊息都過了一遍。
宋酥雅每日辰時開門,酉時打烊,中間只喝兩碗薄粥。
人還在牢裡蹲著,宋酥雅才不得不頂上。
路揚一日不歸,她就一日不能歇手。
要是路揚回家了,這飯館,自然就散攤子嘍。
林紫玥昨日還悄悄塞給他兩張銀票,說是宋酥雅硬塞進她手裡的,讓她別聲張。
抱著這念頭,林喻舟找上門去了,見了路揚。
他進門時,守衛驗了腰牌,搜了袖袋,才放他跨過門檻。
“喲,今兒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路揚有點納悶。
怎麼接連好幾撥人,全往他這兒跑?
他倚著牆根坐著,手指正在整理衣襟上一處脫線的裂口。
“路侯爺……”
林喻舟站定,喉結動了動。
“早不是甚麼侯爺啦,林公子,話可別亂叫。”
他擺擺手,嗓音低沉又幹脆。
“叫我路揚,或者,路犯人。”
“路伯府,您曉得現在路伯母的日子有多難熬不?”
林喻舟繃著臉。
“堂堂侯門當家太太,天天圍著灶臺轉,還得陪著笑臉招呼客人,就為掙那幾文銅板,從早忙到晚!路伯父,您心裡真不發緊?”
“林公子,”路揚咧嘴一笑,帶著點自嘲,“您這是來逗我開心的吧?我自己都快被砍頭了,還幫誰?衙門裡那些人天天盯著我,連喝口茶都要盤問三遍,我哪還有心思去管別人的閒事。”
“伯父,當年侯府起風波那會兒,我不在京裡,一直沒搞清楚,您怎麼就落到這步田地?”
林喻舟聲音壓得更輕了。
“晚輩雖說只是戶部一個侍郎,但要是能搭把手,願意到處去託人、說情、遞話。哪怕找幾個老尚書磨一磨,或者去大理寺遞一份陳情狀,總比干坐著強。”
路揚一怔,忽然哈哈笑了。
“林家倒是養出個實誠娃!行啦,我這點事兒,真不是你一個小侍郎能摻和的。皇上留我一條命,已經是仁至義盡;哪天真把我拉出去,我也認,不怨,不恨。”
“伯父,我就是想著……路夫人那樣金尊玉貴的人,如今卻要為一口飯操心,實在不忍心。”
“你那個妹子?也對!”
路揚一點就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