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忽然抬起手,把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道淺白舊疤。
“您瞧,這是十二歲替他擋竹箭留下的,他忘得了,我可記得清清楚楚。”
“我都想好了,您那小館子缺人手是吧?我去幫工,擦桌子、掃地、洗碗都行,我真不嬌氣!”
她語速越來越快。
“早上辰時我就到,晚上打烊才走,工錢多少您定,管飯就行。”
“漣漪,別瞎鬧了。”
路安瀾低著頭,嗓音沉甸甸的。
“我不能拉你跟我一起熬日子。你從小被捧在手心裡長大,壓根不知道啥叫翻臉不認人,啥叫連口熱湯都喝不上。你爹孃把你護得嚴實,連街口賣糖糕的老王嬸見了你都多塞半塊酥皮。可我不同,我連下個月藥錢還沒著落,連借米都要看人臉色。”
“啪!”
宋酥雅抬手就在他後腦勺輕輕拍了一記。
“打住!你又沒睡橋洞、沒啃冷饅頭,有屋住、有飯吃、有藥喝,還在這兒演苦情戲?演給誰看呢?你娘昨兒還託人捎來一包新曬的陳皮,說是給你開胃用的。你當這日子真過到山窮水盡的地步了?”
路安瀾縮了縮脖子,輕聲嘟囔。
“可……鹹菜就白粥是甚麼滋味,您不懂的。那鹹菜是前年醃的,發了白霜,泡久了連顏色都泛黃。白粥熬得稀,勺子立進去能站穩。一口下去,嗓子眼兒發乾,喉嚨裡像堵著一把草灰。”
“你是天上的月亮,我呢?是泥坑裡的爛葉子,你往下跳,圖啥?”
“我就圖你這個人!我家箱底早備好了全套嫁妝,紅木箱八隻,繡金被十二床,銀錠二十兩,銅錢三千文,連灶臺邊的柴火垛我都讓婆子堆好了,夠燒三年!”
“停!宋漣漪,話到此為止!”
宋酥雅直接揮手打斷。
“你們倆都還沒成年呢,談婚論嫁太早啦!安瀾現在最要緊的是養好傷,再回書院紮紮實實唸書!他右手腕骨裂未愈,左手還得吊著繃帶,光靠嘴說能背完《孟子》七篇?得一筆一劃寫出來才算數!”
“真的?你要回書院?”
宋漣漪眼睛一下亮了。
“那我每天卯時初就過來,替你抄講義,磨墨,擦桌,把炭盆添滿,把窗紙補嚴實!”
“嗯。沒本事,人就只能挨宰。我想爭口氣,為自己,為娘,也為咱們老路家。”
路安瀾慢慢抬起臉。
“上回夫子說我策論有氣骨,只差一點火候。這點火候,我得自己燒出來。”
“太好了!只要你考中秀才,我爹孃準鬆口!伯母,您信我,我帶來的陪嫁夠咱三家吃十年不帶重樣的!米缸常年滿著,醬罈子每月換新,冬日炭火不斷,夏日冰碗管夠!”
“漣漪,我現在沒法許諾甚麼。更不想你因為我,把青春白白耗掉。”
路安瀾聲音低下去,卻字字清晰。
“等哪天我能在縣衙掛名做事,能在城東置一間瓦房,能親手把聘禮送到宋家大門外,再開口提親,才不算誤你。”
“我不怕!為了你,我能跟全世界對著幹!”
宋漣漪一步上前。
“他們說我不守閨訓,我就偏要守;他們說我不懂分寸,我就偏要懂到底;他們說我不該來這兒,我明天天不亮就來!”
“行了行了,都閉嘴!路安瀾,少擺一副受難聖人的臉。你只是胳膊腿兒折了,不是腦子壞了、眼睛瞎了,閒著也是閒著,今晚就開始翻書!”
“還有宋漣漪,立刻回家!你爹孃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你就為個毛頭小子撒潑耍賴?值當嗎?人家安瀾跟仙兒那檔子事兒,你當真一點都不在意?你今天跑這一趟,有沒有想過家裡人怎麼想?有沒有想過你自己往後要走哪條路?”
“娘,我……”
路安瀾剛張嘴,腦門又被敲了一下。
他下意識縮了縮脖子,手指微微動了動,沒再往下說。
“伯母,我在意……可如果他心裡裝的是我,我可以退一步,容下仙兒。我不求他只看著我一個,只求他眼裡有我、心裡記著我。我願意等,也願意忍,更願意幫他把身邊的事理清楚。”
宋酥雅翻了個白眼。
“在安瀾能自己掙錢、自己租屋、自己管好自己之前,感情?免談!他現在連頓飯都要蹭家裡,連件換洗衣裳都要人提醒著洗,拿甚麼去擔起一份真心?漣漪,你要敢拿這事去跟你爹告狀,我明天就登門聊個痛快!”
宋漣漪咬著嘴唇,一句話也沒再接。
路安瀾剛要開口解釋,腦門又捱了一下。
他沒回頭,只抬手揉了揉額角,腳步比剛才慢了些。
宋酥雅不想讓宋漣漪再在這兒多待一秒鐘。
“行了行了,安瀾已經回屋躺著了。我要去飯館幫忙,漣漪啊,你也早點回家吧!”
“伯母,我……我想留下來照看安瀾。”
宋漣漪有點急,話沒說完就被打斷了。
“姑娘家出門在外,得拎清分寸,你不是誰的影子,你是你自己!再說了,你那小丫鬟和護院,不是一直跟在後頭嗎?他們等在巷口,已經站了快半個時辰,你不覺得該回去交代一聲?不覺得該讓家人安心?”
“呀!漣漪姐姐!”
路妤從屋裡衝出來,一把抱住宋漣漪胳膊。
“想死你啦!”
“伯母~您就別趕人啦!我跟妤妹說說話還不行嘛!”
宋漣漪順勢挽緊路妤的手。
宋酥雅抬手指向宋漣漪身後那個一直垂手站著的丫頭。
“過來!別低頭縮脖子,聽見沒?”
“奴婢銀翹,給路夫人請安。”
小姑娘福了一福。
宋酥雅擺擺手。
“別整這些虛的。聽好了,盯緊你家小姐,一步不離地盯著,別讓她犯傻,被人賣了還幫著數銅板!還有,讓你那護衛也進來,站門口守著,耳朵豎起來,眼睛睜大點,但凡看見可疑人靠近,立刻出聲!”
轉頭又盯住路妤。
“妤兒,你給我記住了,要是我發現你跟漣漪嘀咕些不該嘀咕的,回頭我就把你吊起來打!”
“娘!”
路妤立馬撅嘴撒嬌。
“我才多大呀?能對漣漪姐姐幹啥?不就是好久不見,開心嘛!我連她袖子都沒碰一下呢!”
她左手按在腰側,右手朝宋嬤嬤方向點了兩下。
“宋嬤嬤,兩個姑娘都歸你看著,吃喝、出入、說話,全都記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