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漆大門緊閉,門縫裡透不出一絲光。
宋酥雅衝上去哐哐哐砸門。
“我找人!二少爺在我家下落不明,聽說在這兒!”
門剛開條縫,老鴇姚娘娘就扭著腰奔出來。
“哎喲我的親姐誒,您可算來了!”
“您家兒子在咱仙兒屋裡哭得死去活來,倆人抱一塊兒抽抽了一宿!門口還杵著個小廝守門,我們這兒還做不做生意啦?大姐,快領走吧!”
姚娘娘雙手叉腰。
“大姐,聽說您開了個火鍋鋪子?嘖嘖,真能耐!”
“第一,別喊我大姐;第二,有啥直說,硬套近乎你不累我聽著都累?”
“嘿嘿,路夫人見諒,以前是我眼瞎不識金鑲玉!可真沒動路公子一根手指頭呀!”
姚娘娘賠著笑。
“洪家的事兒您都掀翻了,總不至於再踩咱們麗春院一腳吧?”
“路夫人,二公子前兩天跟仙兒待一處,我連加價都沒敢要!”
見宋酥雅光點頭不吱聲,姚娘娘趕緊回頭張望。
“井水不犯河水,您不動我們,我們絕不敢招惹您。”
她右手往腰後縮了縮。
“成。只要安生,誰閒著找你們麻煩。”
宋酥雅終於開口,字字清楚。
“哎喲,這話聽著敞亮!”
老鴇眉梢一鬆。
“說實在的,路公子這事兒真可惜,可老天爺疼憨厚人,大難不死,後福準跑不了!”
林五一見宋酥雅,從臺階上彈起來。
“夫人!公子在裡頭,小的勸半天了,紋絲不動……”
宋酥雅點點頭,腳步未停,只朝屋門方向偏了偏頭。
“路夫人稍候,奴家先進去瞅瞅——怕裡頭亂糟糟的,不太雅觀。”
姚娘娘敲了三下門,推門閃了進去。
屋內,仙兒正拽著路安瀾的袖子往下拉。
聽見動靜,仙兒忙理了理鬢角。
“姚娘娘,您聽岔了!我們就是點燈聊了一宿,真沒別的!”
“哎喲我的小祖宗,快別鬧了!路家夫人駕到啦!”
老鴇一把拉住仙兒的袖子。
“你瞅瞅路公子這副樣子,頭髮亂得不成樣子,衣襟敞著一半,臉色灰白,連眼皮都掀不開,躺都躺不穩,你還湊上去,傳出去像話嗎?叫外人怎麼想?”
仙兒一聽,拔腿就往裡屋跑,衝到內室門前推開門。
“路公子!快醒醒,夫人來了!您昨兒一整晚沒回去,夫人急得團團轉呢!連早膳都沒動一口,直在前廳來回踱步!”
“娘……”
路安瀾喉嚨裡擠出兩個字,聲音嘶啞得幾乎斷在氣縫裡。
他想撐著坐起來,可身子軟,腰背剛離床面兩寸就往下墜。
手臂一抬,手腕發顫,指尖抖得連被角都攥不住。
宋酥雅已經掀簾進了屋。
她一眼看見路安瀾半個身子懸在床沿。
她張了張嘴,最後啥也沒說。
“林五,搭把手,把人架起來,咱們回府。”
“娘!真沒事兒!我跟仙兒姑娘清清白白,就是聊了幾句家常!”
路安瀾趕緊申辯,頭歪向一邊,話還沒說完先咳了兩聲。
仙兒也趕緊福了一福。
“夫人明鑑,奴婢和公子半點逾矩都沒有,連茶都沒多喝一杯!奴婢只端來一盞熱茶,公子喝了一口便放下了,再沒碰第二回!”
宋酥雅眼皮都沒抬一下。
“我剛進門,一個字都沒蹦,你們倒搶著倒豆子?”
她頓了頓,掃了眼路安瀾癱在那兒的樣兒。
“他現在這副德行,怕是連筷子都拿不穩,還能幹啥?”
最後是仙兒託一邊肩膀,林五扛另一邊,兩人架著路安瀾,把他挪出麗春院大門。
“路安瀾!”
人剛走到馬車旁,一聲又脆又顫的呼喊劈空砸來。
宋酥雅猛地扭頭。
宋漣漪站在街對面,手裡攥著帕子。
“你人都快散架了,還要巴巴地往這兒跑?!你知不知道我找你找得鞋底都磨穿了?!我從城東問到城西,挨家酒樓茶肆都查過,連賭坊門口都蹲了半炷香!”
路安瀾一見她,反倒咧嘴笑了。
“漣漪,我就知道,你準能找到我。”
宋漣漪立刻指著仙兒。
“你看看她!你變成今天這樣,不就是因為沾上她?!她一個外人,憑甚麼天天守在你身邊?憑甚麼插手我們家的事?!”
路安瀾夾在中間,左手被宋漣漪攥著,右手還被仙兒扶著。
“真不是……我真沒……我沒答應她甚麼,也沒推開你……我連話都沒說完……”
“停停停!”
宋酥雅一揮手。
“大門口撕扯,像唱戲還是像吵架?誰愛演誰回家演去!”
她頓了頓,掃了一眼周圍人,聲音沉下去。
“再嚷嚷下去,明兒全城都知道路家後生躺床上養傷,床邊站著倆姑娘搶人。”
她轉身朝林五道。
“別愣著,扶緊了,先塞進車裡!”
林五應聲上前,一手托住路安瀾後背,一手抄起他膝彎。
又轉向仙兒。
“姑娘,辛苦你了。我家這小子嘛,最近怕是連門檻都邁不動,你就甭等他了。”
她略一停頓。
“藥罐子我今早剛燉好,擱在灶臺上溫著,你回去時順手帶一盅走。”
再一扭頭,宋漣漪已鑽進了馬車。
宋酥雅張了張嘴。
“漣漪啊,你這是……”
話沒說完,車簾已被一隻纖細卻用力的手猛地掀開。
“伯母,搬家後我連您家門朝哪兒開都不曉得!他傷成這樣,我連面都沒見上,今天必須跟著回府照應!”
宋酥雅側身讓出位置,對車伕點頭示意,車輪隨即吱呀轉起。
路安瀾剛挨著車板坐穩,宋漣漪就撲過去抓住他手腕。
“安瀾,咱倆從小一塊爬樹掏鳥蛋,你怎能把我說扔就扔?你心怎麼這麼硬啊?!”
她指甲幾乎陷進他腕骨,聲音陡然拔高。
“那年你從槐樹上摔下來,腿斷了,是我揹著你跑三里地請的大夫!”
“漣漪啊……”
她掀起車簾。
“聽伯母一句勸。趁年輕,換個人心疼。還有,你爹孃,其實一直沒鬆口,對吧?”
她盯著宋漣漪的眼睛。
“前日我碰見你娘,在西市買針線,她連眼皮都沒抬,只說‘我家漣漪的事,輪不到外人置喙’。”
宋漣漪攥著衣角盯住宋酥雅,聲音有點發顫。
“伯母,我和安瀾從小一塊長大的,十來年的情分啊,哪能說斷就斷?他老躲著我,可只要他點個頭,我連家都能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