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如咱再進去,請大人重新審一審?這宅子我想賣就賣,關你哪門子事?”
“還是你想站這兒,讓滿街人都瞅瞅,堂堂路家公子,窮得伸手討老婆的房契錢,活脫脫一個吃軟飯的慫包?”
她繃著臉一站,視線掠過他空蕩蕩的袖口。
路亭舟腿肚子一軟,往後退了半步。
“還不快夾著尾巴滾?就這副熊樣,還敢頂著路家小侯爺的名號招搖過市?也不怕滿京城的人背地裡笑話掉大牙!”
宋酥雅直搖頭。
“你、你們……林雨薇,跟我離了婚,你當自己還能在這兒站穩腳跟?”
路亭舟嗓門發顫。
“娘!你瞧不上我,行啊!等我哪天翻身了,您可別哭著來敲我家門!”
話音一落,他扭頭就走,肩膀繃得死緊。
“行了,事兒翻篇了。”
宋酥雅長長撥出一口氣,轉向林雨薇。
“咱回吧。”
“娘,京兆尹大人……是不是,其實偏向咱們這邊?”
宋酥雅點點頭。
“他跟老侯爺當年一道喝過酒,稱兄道弟。連他家夫人,前些日子還坐我飯館小板凳上吃過一碗素面呢!麵湯清亮,蔥花浮在上面,她一口沒剩。要說人家心裡沒點念想,才怪。”
宋酥雅和林雨薇一道回了租來的院子。
“人都跟我大哥掰了,你還賴在這兒幹啥?”
路妤嘴一撇,對著林雨薇半點不客氣。
林雨薇剛張嘴,宋酥雅就接上了。
“她現在是我幹閨女。”
頓了頓,又補一句。
“比起你那不務正業的大哥,我寧可認個雨薇當親女兒。”
“娘!我才是您親生的啊!”
路妤急了,往前邁了一步,踢翻了門檻邊一隻空陶碗,哐噹一聲脆響。
“哦?你啊……天天睡到日上三竿,醒了就照鏡子嘆氣,還惦記著穿金戴銀做侯府大小姐?”
宋酥雅語氣平平。
“你歲數小,我再管幾年,行。”
她低頭拍了拍林雨薇肩上的灰。
“什、甚麼意思?”
路妤臉唰地白了。
“娘,您不養我了?”
“養,管飯管住,雷打不動。”
宋酥雅擺擺手。
“你自己盤算盤算,往後想幹啥?”
話音落了,她不再等回應,牽起林雨薇的手腕,轉身朝裡屋走去。
路妤眼睜睜看著宋酥雅拉著林雨薇往裡走,猛地伸手一推林雨薇。
“我才不要你當我姐!”
說完轉身就跑。
“娘,妤妹她……”
“小孩子鬧脾氣,哄兩下就過去了。”
宋酥雅揉著太陽穴。
“讓她去飯館端盤子?嫌手疼;讓她去繡坊拿針線?嫌掉價。難不成我還真得供她吃喝到八十?”
“你先歇著,我去瞅瞅老二。”
路安瀾床邊多了個少年,是宋酥雅前幾天從巷口找來的幫手。
“夫人好!”
林五趕緊起身。
“小的……林五。”
“免了吧,安瀾今兒咋樣?”
“路公子剛才發了脾氣……怪小的沒伺候妥當……還摔了藥碗,碎了一地……”
宋酥雅擺擺手,讓林五去歇著,自己掀簾子進了屋。
路安瀾一見她,抄起枕頭就往床板上砸。
“娘!我真窩火啊!”
“你氣啥?”
宋酥雅一挑眉。
“不是給你派了人端茶倒水、擦身喂藥?還氣啥?”
“我氣這副身子不爭氣!拖累大家,像個廢柴一樣躺著!連翻身都要人扶,連碗水都端不穩!”
“胳膊腿都好好的,哪就到‘廢’字上了?”
宋酥雅拍拍他被子。
“這事給你上了一課,吃一回虧,長一分明白。挨這一頓收拾,也該想清楚往後腳往哪踩、手往哪伸。別光盯著從前的日子,得看自己現在能幹甚麼。”
“娘,洪濤呢?”
路安瀾急問。
“他該蹲大牢了吧?那仙兒……”
“你那位姑娘沒事。人在風塵裡打滾,哪有那麼多‘願不願意’?可安瀾啊,你有沒有想過,你自己幾斤幾兩?能扛多沉的事?能擔多少責任?能護住幾個人?”
“可娘……路家現在是平民了,日子咋過?我……我連自己能幹啥都不知道了。書院裡那些人,全拿白眼看我……他們說話聲音不大,但我知道他們在議論甚麼。”
“誰拿白眼瞪你了?你幹啥丟人現眼的事了?”
宋酥雅反問。
“不就是摘了帽子,沒了頭銜?安瀾,你這個人,就因為沒官職、沒封號,就成‘不值錢’的人了?”
“我不信麓山書院的學生個個勢利眼,只認衣裳不認人。是你自己聽到了他們嚼舌根?還是光憑猜的?”
“你得告訴我,到底哪句話進了你的耳朵?哪個人指名道姓說了甚麼?沒影兒的事,可不能當成真事壓在自己心上。”
“我……”
路安瀾眨眨眼,聲音低下去。
“我就看見他們三三兩兩湊一塊,我一走近,立馬散開,眼神躲躲閃閃的。有人低頭看鞋尖,有人假裝翻書,還有人突然咳嗽兩聲,扭頭就走。”
他頓了頓。
“我沒聽見誰明著說甚麼,可那氣氛不對。”
“我也覺得……他們跟我說話都輕聲細語的,像怕碰碎我似的,繞著走。”
“前天陳夫子讓我去藏書閣取一本《禮記集解》,我剛推開門,裡面兩個同窗立刻住了嘴。一個把書合上,另一個抓起毛筆蘸墨,明明硯臺裡乾乾淨淨,他蘸了三次,墨都沒化開。”
“所以啊——”
宋酥雅直截了當。
“這都是你心裡揣著事兒,自己放大出來的感覺!路家出事,短時間肯定有人閒聊兩句。可你身邊不是還有宋漣漪、有仙兒嗎?人家壓根沒拿你當外人看啊!”
“宋漣漪昨日送來的藥湯,還燙著呢,她親手熬的。仙兒今早來,坐你床沿半個時辰,講了三段書院新排的戲文,一句沒提你傷哪兒了,也沒問路家近況。”
“安瀾,是不是你太在乎別人怎麼看,又太容易胡思亂想了?”
路安瀾張了張嘴,沒吐出一個字。
確實沒人當面說過難聽話,可他總覺得,他們背後一定在嘀嘀咕咕。
“娘,等我能下地,我就回書院。”
“常說書生沒用,可我要是連書都不念了,那才是真沒用了。今年趕不上秋闈了,但明年,我一定進考場!考個功名回來!重振咱們家!把爹從大理寺大牢裡接出來!”
他抬起右手,在空中虛劃一個“誓”字,指尖微顫,卻沒有放下。